凡煙小說

第45章 摘星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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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湛允許了朱韶入內。

朱韶恭謹,秦湛都快習慣了他這副模樣,也沒多在意。雲水宮給她安排的居所有仆從,但秦湛自己沒有問過,都是越鳴硯在打理,所以她對越鳴硯道:“泡杯茶來。”

越鳴硯應了,轉身要去吩咐,朱韶卻說:“說起茶,玉凰山上今年的金枝玉露生得好,我為師尊帶了些來。”

說著,朱韶看向自己身後粉衣的明珠,明珠了然,從身後跟著的侍女手中取了裝著茶葉的漆盒,含著笑意向秦湛呈了去。

秦湛見到了那漆盒,鎖扣是一只朱紅鳳凰銜珠而鳴,盒身上嵌著翠羽含金,縱使是秦湛這樣不太懂得欣賞的品味,也能猜到這盒子在玉凰山內怕也難得。

秦湛將視線從盒子上收回,投在了朱韶的身上,淡聲道:“看來這十年裏,你妖主的位置也坐穩了。”

朱韶行了一禮:“全賴於師尊當日相救。”

秦湛道:“我沒幫上那麽大的忙。”話說到這裏,對於朱韶終於出息了一回,秦湛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感慨,她對朱韶道:“這也不錯。”

時隔許久,再一次從秦湛的口中得到類似肯定的詞句,朱韶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已是玉凰妖主,甚至可以做下“與正道結盟”這樣的決定,卻在這時候,緊張地竟然不懂得該如何回答了。

秦湛看著他這樣,幾乎要將背脊繃成了一根繩子,不免覺得好笑。

她心平氣和地問了一句朱韶:“我很可怕?”

朱韶低聲回答:“不!”

秦湛對越鳴硯說:“既然是妖主的禮,小越你收下吧,正好用來招待。”

越鳴硯取了盒子走,明珠連道:“這怎麽好勞煩公子,還是我來吧。”

越鳴硯剛要開口拒絕,明珠卻已搶先往前走去,越鳴硯只得跟上。

燕白看了看越鳴硯,又看了看朱韶,故意用秦湛絕對能聽清的話大聲說:“小越你放心去!這裏只要有我一天在,只要我燕白劍還沒斷成兩截,我就絕對不允許朱韶再進劍閣門!”

秦湛聽見這句話,差點一個氣不順咳出聲來。朱韶當然不明所以,他只能見到秦湛的表情一時微妙,而後竟然沒忍住,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口唇……看起來像是思索,但應該是在笑。

朱韶不明所以,忽然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嗎?他沒能尋到緣由,但又覺得不太重要。

他還能見到秦湛的笑,這就很好。

朱韶也微微笑了。

燕白:……這怕不是個傻子。

秦湛不是個多話的人,她不說話,朱韶也不敢打擾她。院裏一時極為安靜,而遠一些的地方,明珠則和越鳴硯開了口。

明珠尋了茶具,在泡茶時忽對越鳴硯道:“公子其實不必提防妖主。”

越鳴硯挑揀著茶杯的手頓了一瞬,未多話。

明珠接著說:“劍主對於妖主而言,是他人生裏第一個未曾想要將他當作工具,而將他當作人的長輩。劍主曾教導他的,他都不曾忘過,之所以與數位長老為敵也要與正道結盟,介入這場紛爭來,覆巢之下無完卵是一方面,劍主曾對他的教導也是另一方面。”

“他用不了劍,卻從來都不曾忘過自己是劍閣弟子,公子……著實不必擔心他會對劍主不利。”

越鳴硯從白瓷青玉的茶杯中總算找到了一只紅色的,他拿出那只杯子給明珠,對明珠道:“既然如此,當初妖主又為何背叛呢?他是覺得,師尊足夠強大,縱使他竊寶私逃了,也不會對師尊有任何影響嗎?”

越鳴硯淡淡道:“那他心裏的師尊,怕是得由鋼石澆築而成,畢竟只有這樣才能做到真正的風雨不侵。”

明珠啞口無言。

越鳴硯道:“我知道明珠姑娘身為半妖,得了妖主諸多庇護。在整治玉凰山,統領妖族,乃至對正道的態度政策上,作為一名閬風劍修,我與你同樣感謝妖主的所作所為。”

“但作為燕白劍主的徒弟,恕我不能毫無芥蒂地接納他。”

“他當初可以為了求存而放棄師尊,哪怕今日歉然示好,又怎可知他日不會因為同樣的原因而放棄?”越鳴硯說得平靜極了,“我不敢賭。”

明珠頓了很久,好半晌才說:“我覺得不會的,妖主當年也是被王妃逼迫,加上玉凰山為了迎回鳳凰的血脈,又派人恐嚇——”

越鳴硯難得嚴肅地打斷了她的話:“明珠姑娘,我不想賭。”

明珠看著他,而後低低說:“可是……”可是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人能夠傷到她,朱韶當年的事情,不也未對她產生任何影響嗎?

但明珠看著越鳴硯,無論如何也不敢將自己內心裏想的說出來。她的看法,其實便是這世上大多人的看法。

當一個人強到了你所不能觸及的位置,你便會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堅不可摧,她怎麽會倒下呢?她已經成了一個你心中的標志,她也不能倒下。

明珠見越鳴硯將茶具準備好,端起要回去,不免在他身後問了一句:“公子便如此肯定,陛下的今日,不會是公子的明日嗎?”

這是越鳴硯第二次聽見這樣的話了。第一次還是從朱韶的嘴裏。

他頓了一瞬回首,鏡片後的眸光微閃:“……什麽意思?”

明珠卻也不瞞他,說道:“魔道在尋一眼盲的修者,已尋了快有五十年。公子以為在尋誰?”

越鳴硯頓了一瞬,才說:“我今年不過二十五歲……”

明珠道:“魔道連十五歲的眼盲修者都在抓,他們並不能確定年歲,唯一能確定的——是生有眼疾。”

“十年前陛下開始清除王妃與魔道勾結的勢力時,便發現了這一點。王妃除了給枯葉宮提供了屍血鳥外,也在利用妖族的勢力尋找一天生眼疾的修者。若非公子那時碰巧入了閬風,又拜入了劍主門下,怕是早已被帶回枯葉宮了!”

越鳴硯靜靜聽完了明珠的話,末了才說:“所以?”

明珠道:“陛下幼時也曾不知身份,公子自幼顛沛不知豈不尋常?魔道為尋公子付出的心血異於常人,玉凰山從未聽聞司幽府與枯葉宮有共同的仇人,這樣大的陣仗,公子覺得會是因為什麽?”

越鳴硯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明珠還想說什麽,忽覺渾身冰冷,連原本提著的、裝著熱水的銅壺也不知何時一夕變得冰涼,虎口甚至結上了一層冰霜。

越鳴硯道:“明珠姑娘……也最好不想知道。”

明珠楞在了原地,直到越鳴硯走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指才恢覆了知覺,被凍傷的手指皮膚泛出了紅色,她卻來不及去管,只是瞧著越鳴硯的背影,眼裏露出了恐懼。

她原是好意提醒,記著當初劍閣上照顧的情分,才將這秘密告訴了他。她本以為越鳴硯會能因此理解朱韶,從而對朱韶少些敵意,或許還能從朱韶那兒得到幫助,避免魔道當真找上了門來,讓他在真正的身份與秦湛之間陷入兩難——可越鳴硯的反應,竟像是他早已知道,甚至已經做了準備。

而他的決定,與朱韶截然相反。

明珠又喜又悲。喜的是秦湛有這樣一個徒弟,也算是件幸事。悲的是越鳴硯將秦湛置於了所有之前而世事難測,若是當真出了什麽事,越鳴硯又要如何自處呢?

她不免就想到了秦湛與溫晦,卻又立刻覺得自己想得也太可笑了。

她跟了上去,只字不提先前的事,兩人回到了院子裏,給秦湛和朱韶倒了茶,朱韶原本要接,卻被越鳴硯一句“妖主是客”給堵了回去,面色有些不快。

秦湛倒是沒太看出來這兩人之間的不快,天色漸晚,朱韶也該告辭。

明天就是摘星宴,朱韶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期待,秦湛便又被提醒了一次明天她要和綺瀾塵坐一起。中間隔著一個朱韶,都說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

朱韶帶著明珠離開後,秦湛才問越鳴硯:“明珠說了什麽,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越鳴硯微怔,接著才抿住嘴角道:“師尊看出來了。”

秦湛道:“就算我看不出來,燕白也看出來了。說吧,怎麽了?還是朱韶欺負你了?”

越鳴硯失笑,他看著秦湛,低聲說:“師尊還會再收徒弟嗎?”

秦湛道:“應該不會,其實我不太會教人,看朱韶就知道了。換別人來教,哪怕他天賦不高,也不至於連最基本的入門都難。我的法子不適合教人,你能學會,已經要算是我的運氣了。”

越鳴硯笑了笑,他對秦湛道:“我也不希望師尊再收徒了。”

秦湛倒是覺得越鳴硯這想法有些奇怪,畢竟他親傳弟子的身份已定,就算她再收個徒弟也影響不到他的地位。這種情況換在別的門派,大約徒弟還要勸師父再收個師妹回來。

她覺得有趣,便問:“為什麽?”

越鳴硯想了想,竟是找不到理由。

他最後說:“明珠姑娘告訴我,魔道在找我。”

秦湛漫不經心地點了頭:“嗯。”

越鳴硯道:“我不想離開劍閣,再看著師尊重新尋一個‘越鳴硯’回來。”

這回輪到秦湛失笑:“你以為閬風每年都會收徒嗎?”

越鳴硯只是說:“無論魔道尋我的原因是什麽,我都不會背叛師尊,我不會成為第二個朱韶。”

秦湛擡眼,越鳴硯道:“所以我希望師尊也不要再尋第二個‘小越’,沒有必要。”

秦湛看著越鳴硯,慢慢道:“你看起來不意外我知道魔道在找你。”

越鳴硯道:“蜃樓如今聽命於一劍江寒前輩,阿晚也心系師尊,沒道理妖族知道的消息,蜃樓會不知會師尊。”

越鳴硯說:“師尊從來不提,我原本也不想提的。但今日……”

今日怎麽了,越鳴硯自己也說不清楚。

再見朱韶的那一刻,他便覺得不快,就好似原本只是自己的東西被迫要分出一部分,而他一點也不想分出這部分。

朱韶當初想殺他……大約也是因為這個吧?

越鳴硯思緒少有的雜亂,燕白在一旁說:“你看看,我就說朱韶不吉利,他一來,連小越都患得患失了!小越你擔心什麽呀,你手裏的劍是你師父當年的——”燕白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白米飯嘛,她才舍不得呢。”

秦湛:“……”我當年到底拿了一把什麽樣的劍?

秦湛在思索過後,還是向越鳴硯招了招手。越鳴硯略彎下身,秦湛便伸出手指點了他的額頭。

秦湛道:“沒必要那麽費力的去找理由,你是我的徒弟,只管提出來就是了。”

“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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