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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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11 07:10

次日是四月十三,星期五。

大清早,布布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撅著屁股爬下床,光腳奔出臥室,摘下掛在客廳墻上的日歷本,給13這個小方格裏的腳丫子塗上了鮮亮的檸檬色。

然後他飛奔回來,又吭哧吭哧爬上床,用肩膀拱醒頌然,舉起手中的日歷本給他看,手指一枚一枚腳印點過去:“一、二、三、四、五!哥哥,還有五天爸爸就回來啦!”

他特別亢奮,飛舞的小眉毛幾乎飄上了天花板。

“對呀,他要回來了。”頌然還沒全醒,胳膊一伸,把布布抱進懷裏,閉眼胡亂親了親他的額頭,“等他回來,就要接你回去了。”

“還有你吶,爸爸也會接你回去的!”

布布出奇興奮,在頌然的下巴和脖子處一陣猛蹭,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發掙出被窩,給他規劃未來美好的藍圖:“哥哥,我房間裏有一張大床,等你搬過來,就分一半給你睡。我還有一個大衣櫃,我自己的衣服超小的,只占一點點地方,剩下全歸你!”

“可是……”頌然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你爸爸已經分了半張床給我了。”

布布一聽,氣鼓鼓地豎起了小眉毛:“這怎麽可以!爸爸是大人了,我還是小孩子,他怎麽可以和我搶哥哥?!”

他牢牢纏住頌然的胳膊,扭著小屁股叫喚:“哥哥和我睡,和我睡嘛!”

頌然看到他水汪汪烏玉似的大眼睛,心一下子軟了,還好昨晚賀致遠“禁止溺愛孩子”的警告尚在保質期內,言辭錚錚,威嚴有力,及時把這顆軟成了棉花糖的心又烘成了硬石頭。

“不行,哥哥晚上得和爸爸一起睡。”

頌然堅守陣地。

布布眼看撒嬌不成,一抽鼻子一撅嘴,當場要下暴雨。

頌然這輩子最怕看到孩子哭,大招還沒放出來,他先慌了,捧起布布的小臉急匆匆說:“你看,你從幼兒園回來到上床睡覺,我是不是一直陪著你?爸爸就不一樣了。爸爸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家了又經常加班,只有等布布睡著了,我才有一點點時間陪他。要是晚上我陪你睡了,那爸爸怎麽辦呢?”

布布被他長長的一串話繞蒙了,心裏委屈,又覺得自己不占理,鼓著小腮幫吃力地思考了一會兒,不情不願地做了讓步:“那好吧,哥哥陪爸爸睡,布布自己睡。”

說完很不高興,響亮地“哼”了一聲,轉過身去,用後腦勺對著頌然,撈起床邊的兔子玩偶,四顆小虎牙“啊嗚”咬住了長耳朵。

頌然看他生氣了,多少感到內疚,低頭嘆了口氣。

對不起啊。

我也不是不想陪你睡,我只是……只是不想當一輩子小處男而已……

這天上午,詹昱文給頌然和布布各做了一次小檢查,檢查結果非常樂觀。他叮囑了幾句水痘的愈後護理,就開車載著林卉離開了。

送走他們之後,家裏恢覆成了一大一小一貓的組合。

布兜兜盡情舒展身體,撲在一米高的劍麻柱上瘋狂磨爪子。布布坐在茶幾旁,自娛自樂地組裝一輛蒸汽小火車,插木軸、粘貼紙、塗顏料,態度像小工匠一樣嚴謹。而頌然大病初愈,重新回到工作臺前,開始了他的趕稿日常。

首先,他要和英菲尼迪男神正式分個手。

這個奇怪的念頭是在他拉開抽屜、看到端端正正擺在裏面的男神相框時突然冒出來的。盡管他和男神的交往只存在於“單方面的臆想”中,現實一點交集都沒有,可他到底真心喜歡過人家四十多天。那時候朝思暮想,茶飯不思,初遇一幕至今回憶起來都心跳失速。他覺得,哪怕是為了賀先生,他也有義務主動了結這段單戀。

於是他拭凈工作臺,拆開相框,把男神的素描像拿出來,平整地放在了上面。

這個男人……真的很好看。

頌然伸出手,指尖沿著男神的頭發邊緣一點一點摸過了紙張空白處。他輕聲說:“托你的福,我和現在的男朋友才能認識。他也住在這裏,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還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小寶貝,所以……我們分手吧。”

男神不言不語,在紙上溫和地朝他微笑。

“分手以後,希望你每天都過得開心,希望你家小寶貝和我家布布一樣,都能健健康康地長大。”

頌然說完了分手祝福,雙手捧起畫紙,盯著男神看了許久,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他知道,是時候把這張畫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箱了,可是……他真舍不得。

怎麽辦呢?

如果擅自留下來,賀先生會生氣嗎?

他猶豫了兩分多鐘,幾度想揉紙都硬生生忍住了,最後幹脆放棄了這個想法,抓起筆,在紙上又畫了一個沒有五官細節的男性輪廓,標明“賀”字。

這是他的賀先生。

再然後,他在英菲尼迪男神旁邊寫下了“前任”二字,在賀先生旁邊寫下了“現任”二字,用一個漂亮的愛心圈起來,以示心有所屬。

這樣一來,就算不當心被發現了,也不會打翻醋壇子吧?

當然,他不準備給賀先生發現的機會。

他要把男神的畫像夾入空白水彩本,藏進最底層的抽屜,碼上一排沒拆封的水彩本,再蓋上一堆畫筆和顏料,保證賀先生不會有興趣翻動。

完美。

萬無一失。

就在頌然對這個計劃胸有成竹的時候,陽臺突然傳來了“哐啷”一聲巨響。

他連忙轉頭去看,只見布兜兜蹲在花架上,前爪懸空,正探頭探腦地往下瞧——原先擺在花架邊緣的一盆水培綠蘿已經不見了,空餘一地玻璃和魚苗,還有飄在水泊中的殘根斷葉。

“布!兜!兜!”

頌然氣炸,把畫紙往桌上用力一拍,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了陽臺。

布兜兜作為一只嬌生慣養的貓,向來犯錯沒有愧疚感。大敵當前,它依然淡定地蹲在案發現場,低頭舔舐撈魚時弄濕的右前爪,一邊舔,一邊轉動眼珠子,圍觀頌然揮舞掃帚,將碎玻璃、死魚苗和爛綠蘿一齊掃進簸箕,又揮舞拖把,將滿地水漬弄幹凈。

“喵。”

表現不錯,值得誇獎。

“我好不容易養活的綠蘿!還有魚!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頌然抄起一根晾衣桿作勢要揍它,布兜兜熟視無睹,左右甩了甩尾巴,躍下花臺,踩著輕盈的貓步大大方方走了。

“……”

頌然憋屈地目送它遠去,狠狠摜下了晾衣桿。

他走回客廳,打算繼續執行被擾亂的藏匿計劃,結果萬分驚訝地看到——布布不知何時跑到了工作臺邊,踮起腳,扒拉下畫紙,對著他的英菲尼迪男神琢磨了一會兒,然後瞪圓眼睛,露出了一臉莫名激動的表情。

頌然心想這回完了,老子沒看見兒子先看見,將來萬一布布在電梯裏撞上男神,當著賀先生的面一句話戳個對穿,那他真是把畫像藏哪兒都不管用了。於是他顧不得形象,拔腳沖到布布面前,捏住畫像邊沿往上拉,試圖搶救最後的希望。

誰想布布人小力氣大,攥著不肯放,眨了眨烏亮的眼睛問:“哥哥,這是你畫的嗎?”

頌然擔心扯壞畫像,不敢硬奪,只好松手。

“是我畫的。”

“哇,畫得好棒,就像真的一樣!”布布大聲讚嘆,低頭又認真欣賞了一遍,滿懷期待地央求,“哥哥可以把它送給我嗎?”

好想要一張爸爸的畫像啊!

“不,不行!”

頌然果斷拒絕,急得額頭冒汗。

小祖宗,你都不認識我男神,要他的畫像幹什麽,描著玩嗎?這要真給你討去了,以後就是一枚不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

頌然承擔不了賀致遠炸醋缸的風險,趁布布註意力不集中,輕巧一抽,把畫像搶了回來,打開畫簿飛快夾進去,護在懷裏,不讓布布有可趁之機。

布布失去畫像,低落地耷拉下了小肩膀:“為什麽不行呀?”

“因為……”頌然躊躇一會兒,解釋道,“因為這幅畫哥哥很喜歡,想留著自己珍藏,不能送給別人。”

布布扁了扁嘴,非常委屈地問:“別人不能給,連我也不能給嗎?”

那可是我爸爸呀!

頌然被小朋友這股奇怪的執拗勁難住了,一時不知該回答什麽,想來想去,只能耐心地勸他:“布布,我不是不願意給你,是怕你爸爸看到這張畫。要是給了你,你放在自己房間,遲早會被爸爸發現的。到時候,我就麻煩了。”

“為什麽不能讓爸爸看到呀?”布布沒搞懂,“你們不是都……不是都……哦!”

小腦瓜咻咻轉了幾輪,像是鉆透了某個關鍵點。布布作恍然大悟狀用力點了兩下頭,伸手指著頌然,哈哈大笑:“哥哥害羞了!”

偷偷摸摸畫爸爸,藏起來不讓人瞧,卻被機靈的小布布撞破了,正不好意思呢。

一定是這樣的!

頌然聽他瞎掰,照著腦門就是一栗子:“胡說,我有什麽好害羞的。”

我這是心虛。

他改走懷柔風格,蹲下身,握住布布的手指頭拗回去,笑盈盈地彎了彎眼睛:“布布,哥哥跟你商量個事好不好?這張畫你就當沒看見,別告訴爸爸,哥哥以後每天多給你講一個故事,怎麽樣?”

布布不為五鬥米折腰,一擡下巴,倔強到底:“不!”

“別這樣嘛。”頌然語氣更軟了,搖著布布的小手懇求,“寶貝,答應哥哥好不好。”

“就不!”

布布把臉轉向另一邊,下巴擡得更高了,然後倏地一扭頭,腳底抹油從頌然面前溜走,歡快地奔向了客廳,邊跑邊笑:“哥哥臉紅啦,哥哥害羞啦,哎呀,羞死了羞死了!”

頌然無奈地看著他滿屋蹦跶,只恨自己法力不夠,鎮壓不了這個被寵壞的孩子。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翻開畫簿,撐著下頜,苦兮兮地望向他的男神,莫名產生了一種出軌被拍艷照的無力感。

現在怎麽辦?再向賀先生坦白一次?

這也太二了啊!

為了防止布布引爆炸彈,頌然制定了一個嚴格的監督計劃:今晚賀先生打電話來的時候,他要寸步不離布布身旁,一旦發現苗頭不對,立刻捂嘴、封喉、拖走,“殺”人滅口,絕不手下留情。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不差,但頌然算錯了最重要的一點——依布布的耐心,根本等不到晚上。

事實上,當天下午,趁他睡午覺那麽一丟丟的功夫,布布就迫不及待地把炸彈給點了。

小家夥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等到他睡著,一個輕巧的軲轆翻下床,貓著腰,踮著腳,躡手躡腳靠近了工作臺,從第一個抽屜裏掏出畫簿,找到了那幅素描像。然後,他像捧寶貝似地捧著它,悄咪咪打開8012A的房門,溜回了對面自己家。

十分鐘後,虛掩的房門被推開,布布一個閃身進來,眼中充滿了亮鋥鋥的興奮光芒。

小盜賊做事滴水不漏,將素描像夾進畫簿,照原樣放回抽屜,完美覆原現場,接著悄無聲息地貓進臥室,爬上床,乖乖蓋好小毛毯,假裝一直在規矩睡覺。

頌然一點也沒覺察身旁的動靜,睡夢中發出一聲咕噥,慵懶地翻了個身,還無意識撓了撓褲襠。

與此同時,就聽“嘀嘟”一聲,一封新郵件送抵了賀致遠的私人郵箱。

當時正是太平洋時間夜晚十點,賀致遠尚未結束一天工作,還在距公司不遠處的漢默劇院裏忙碌。幾天後,公司將要在這兒正式發布他們的第七代產品。會場布置過半,各方面進入協調階段,人來人往,語聲嘈雜,一切就像地面上拖曳的電線,看似混亂又井井有條。

萬年穿慣T恤和人字拖的Carl Kraus今天也難得收起了閑散姿態,換上正裝,在主舞臺進行了一次完整的試講,而後下臺,與公司的一眾SVP們逐項確認細節。

賀致遠作為主講之一,被安排在Carl之後上臺。

他是公司創業初期的技術合夥人,演講卻絕非他的短板。相反,從三四人的風投小場合到數千人的發布會大場合,他在這方面經受的歷練已有九年。大量經驗積累下來的,是從容不迫的臺風,重點明確的陳述,以及自帶的形象加分。

他把美式幽默玩得無可挑剔,契合場景,尺度也適宜。

下臺時,Carl高舉雙手,朝他比了一對點讚手勢。

賀致遠笑了笑,回到自己座位上喝了一杯黑咖啡提神,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查閱新郵件。高亮的星標郵箱在菜單欄裏輕輕跳動,冒出一個氣泡角標:1。

一封來自小Q的新郵件,內容是——他的家人留下了一段52秒的視頻。

在小Q當前的數據庫裏,8012B只有兩個家庭成員,“他的家人”只能是布布。布布在對門住得好好的,為什麽要突然發一條視頻消息給他?

賀致遠切換界面,點開了那段存儲在雲端的視頻。

“拔拔,看得到我嗎?”

布布出現在屏幕中央,朝鏡頭揮了揮手,小臉蛋兒漲得紅撲撲的,看起來三分緊張,七分激動。他手捧一張十六開的畫紙,就像捧著一只巨大的花筒拉炮,隨時準備拉開,給他呈上一份五彩繽紛的驚喜。

“拔拔,我,我,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布布激動地說,“你知道了一定超開心的!”

這小結巴……怎麽越來越像頌然了。

賀致遠低笑。

布布鼓了鼓小胸脯,大概在進行心理準備,接著“唰啦”一聲打開畫紙,將空白那面湊到鏡頭跟前,用變魔術似的神秘口吻說:“拔拔,這是頌然哥哥畫的畫,你看好喲,不許眨眼睛,我要翻過來啦!”

賀致遠好整以暇地盯著那張紙,不信這古靈精怪的小孩兒真能拿出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但三秒鐘後,他臉上從容的表情崩裂了。

賀致遠瞳仁緊縮,身體前傾,猛地拍下空格鍵暫停了視頻。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屏幕中的那張素描像,幾乎想將它從布布手裏搶過來。

他當然知道頌然畫的是誰。

那是他的臉。

定格於某一個陽光下偶然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毫無印象。

除了畫像,紙上還有一些零散的文字和塗鴉:前任,現任,賀,簡筆的愛心……等賀致遠慢慢理解過來那是什麽意思,強烈的喜悅就如同十餘米高的海嘯,狠狠拍擊他的心臟。

他記得頌然曾說:我搬來這兒,是因為想見一個人。

他大概一米八六的樣子。

身材挺好的。

笑起來也好看。

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

賀致遠向後靠去,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驟然放松下來。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與滿足。

他垂下眼眸,望著自己的手背,溫柔的笑意漸漸從唇角蕩漾開來,漫上了眼角與眉梢。片刻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奈至極地笑道:“頌然,你這是要吃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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