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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初見湘雲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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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變成了瓊枝玉珂,晶瑩剔透。

“這可是今年的頭一場雪,奴婢瞧著今兒個怕是不會停了的。”雪雁打量了一下窗外紛紛揚揚飛舞著的雪花,在黛玉上身旁說道,“姑娘看景兒也別叫自己凍著才好。這西廂閣有些涼了呢,不如正屋暖和。”

說著,雪雁將黛玉慣用的一個纏枝花樣式的銀制手爐遞了過去,黛玉笑著接了過來。嘆道:“轉眼就又是一個冬天了。”又問:“前幾日叫針線房縫制的冬衣可是得了?”

“雪鷺去問過了,說是才得了大部分,針線房的顧嬤嬤說了,還要再幾日時間才夠呢。”雪雁回道。

黛玉秀眉微蹙,“叫顧嬤嬤安排針線房的人趕趕工吧。這雪就像你說的,怕是一時半會兒的停不了的了。叫針線房那邊辛苦一下,著緊著把家裏下人的冬衣都縫制出來,總不好叫大家受凍才是。也派個人過去跟大管家說一聲,給針線房的人每人十兩銀子的辛苦錢,得了冬衣之後再給她們每人兩天的假。叫她們排好班兒,輪著休息去。”

“哪裏能像姑娘說的那樣,咱們還能沒一件衣裳穿了?每年家裏都有按季發放四套衣裳的。”說歸說,雪雁還是按著黛玉的吩咐,出去找人給針線房的顧嬤嬤和大管家傳話去了。

賈敏有意鍛煉黛玉獨自管家理事。便將針線房的事情全部交給黛玉管著。林家的下人每季都有四套新衣,按例都是換季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的。今年黛玉也是按照往年縫制冬衣的時間,叫針線房開始準備的,只是沒想到今年的冬天來得早,還早早的就是一場大雪。

黛玉的視線重新落在窗外,看著那鋪了一地的雪,漸漸有些出神。

“姑娘。太太身邊的雲妙姐姐來了,奴婢請她在正屋那裏候著了。”雪雁返身回來,在黛玉身後說道。

原先在賈敏身邊伺候的四個大丫鬟全都嫁了人,竹染嫁的是林家的一個小管事,如今做了管事嬤嬤,仍舊在賈敏身邊伺候。其餘梅香等人都嫁去了府外。今兒個過來的這個雲妙是賈敏身邊新升上來的大丫鬟之一。接手的正是原先梅香負責的差事。

黛玉點了點頭,“咱們過去吧。”

“給姑娘請安。”正屋裏,雲妙一見著黛玉便笑著福了一禮,兩個小小的梨渦點在頰上,看著可愛的很。

“母親那裏可是有什麽事兒?”黛玉一邊擺了擺手。一邊在美人榻那裏坐下,問道。

雲妙笑了一下,道:“倒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兒。不過是太太瞅著這雪太大,怕姑娘一路走過去不安全,所以叫奴婢來給姑娘傳個話,今兒個的晚飯和明天早上的請安,姑娘就不用過去了。太太說了,晨昏定省什麽的,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姑娘只要好好的別受了寒,就是對太太和老爺的孝心了。”

黛玉聽了雲妙的話,輕輕“嗯”了一聲。

雲妙又道:“太太說這幾日各處莊子就要送年貨上來了。太太想問問姑娘可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想吃的,也好通知莊子上給預備下。”

黛玉想了想,才道:“新鮮的魚蝦就好,那些魚丸蝦丸之類的也備些上來。再有一樣就是新鮮的葉子菜。我記得原來在江南的時候,莊子上都是蓋了暖房的,不知道京都這邊的莊子是不是也這樣比照著做的?”

雲妙笑道:“奴婢聽太太說起過在莊子上蓋暖房的事兒,想來是有的。”

黛玉又問了賈敏的身體可安好,昨日可有休息好之類的話,雲妙都一一答了。黛玉一時無話,雲妙見狀便準備告辭回去了。

“等等,你可知道娘親有沒有派人去給哥哥送衣裳?”黛玉又問道。林翰上一次回家還是十天之前的事兒,等著下一次回家還有十幾天呢。黛玉記得林翰上一次回來,天還不算很冷,所以林翰走的時候就沒有帶什麽大毛衣裳。原以為還要再過段時間才會下雪的……

“已經派了人過去,林安也一道跟著過去的。”雲妙笑道,“姑娘放心。”

雲妙走了之後沒多久,小廚房的人便過來請示晚上的菜色。雪雁看了看窗外,對著黛玉提議道:“這樣的天,吃鍋子是再好不過的了。”

“只我一個人,未免無趣了些。”黛玉輕聲說道。

這時候,秦桑進來了,手裏捧著一個鼓鼓的包袱,“姑娘,這是剛剛太太使人送來的,說是太太年輕時穿過的。”

“是什麽?”黛玉邊問邊接過秦桑手裏的包袱打開,裏面只一件鬥篷,不過瞧著金翠輝煌、碧彩閃灼的,絲毫不像是陳年舊物。

黛玉示意雪雁幫著將鬥篷一起展開來細瞧。那是一個連著風帽的鬥篷,裏面襯著煙羅紫的繡了花天錦地樣式的錦緞。黛玉伸出手輕拂過去,疑道:“這是什麽毛?”整個鬥篷展開之後,竟是一副完整的雀尾屏?

此時屋裏並沒有燕嬤嬤等幾位積了年的嬤嬤在,雪雁並不識得,只道:“瞧著不像姑娘素日穿的狐貍毛和雪貂毛之類的……”

“奴婢瞧著像是孔雀毛。”說這話的是秦桑,只聽她接著說道:“這樣子的大氅,奴婢以前在宮裏見過,好像是翊坤宮娘娘那裏有這樣子一件用孔雀毛織成的大氅,模樣看上去跟太太派人送過來的相仿。奴婢恍惚記得是叫什麽‘雀金裘’的……”

“雀金裘?”黛玉喃喃的重覆了一句,素手在那鬥篷的毛面兒上又來來回回的輕撫了幾回。

“是的。據說這種‘雀金裘’是用孔雀初生的細羽撚入天蠶冰絲織成,間又雜以極細的赤金絲。所以在光亮的地方,以不同的位置看,這‘雀金裘’會展示出不同的顏色。”秦桑慢慢解釋道,“翊坤宮娘娘的那件,據說還是俄羅斯進上的,後來被萬歲爺賞給了娘娘的。”

“乖乖,難怪這大氅瞧著跟真的孔雀羽毛差不多了,奴婢原道是用什麽別的毛織成的這樣子的呢……”雪雁兩眼滿是不置信的瞅了那鬥篷好幾眼,驚呼道,而後又雀躍的對著黛玉說道:“姑娘快穿上試試,試試……”

黛玉對著這件雀金裘也很是喜愛,便順著雪雁,由雪雁把那件鬥篷給她披到身上。

西洋機括的水銀鏡前,黛玉小臉粉紅的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姑娘穿這件鬥篷可真好看!”雪雁也是一張小臉紅撲撲的,興奮的說道。

秦桑雖然什麽話也沒說,但是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艷之色。

黛玉轉了轉身子,突然蹙起眉,“可惜這鬥篷大了些,怕是要再兩年才能穿呢。”

“叫針線房的人幫著改改呢……”雪雁不假思索的說道。

秦桑微微皺起眉,心道真要是這樣做的話,卻是可惜了呢。

“不好,”黛玉搖了搖頭,“可惜了呢。我如今正長身體呢,真要是像你說的,叫人按著我現在的身量改短了,穿不了兩日定會小了的。”

說著,黛玉示意秦桑幫著把雀金裘脫下來,“倒不如先收好,等著日後合適的時候再拿出來穿,豈不好?”

雪雁撓了撓頭,笑道:“是奴婢想岔了,還是姑娘說的對,我這就叫雪鴛來把這件鬥篷收起來。”

☆、156、千金閣

雪雁說這話,便轉身自秦桑手裏接過雀金裘,正準備出去找雪鴛呢,突然又想到了什麽似的,回身對著黛玉說道:“說起來,姑娘如今還真缺一件合適的大氅呢。去年做的那件銀狐皮子的大氅姑娘昨兒個不是試了,說是短了一截兒,不好穿了嗎?姑娘還說可惜了那麽好的皮子來著……”

黛玉想了想,不甚在意的說道:“經你這麽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了,庫裏應該還有些皮子的,趕明兒叫針線房重新做一件就是了……”

秦桑這時候卻道:“姑娘忘了,中秋節那會兒隔壁送來了好些雪貂皮子的,還有幾張上上等的藍狐皮子……”秦桑說的隔壁,其實就是指的九阿哥。如今九阿哥送給黛玉的東西,都是直接叫人送到林家隔壁的那處空置的宅子裏,再經由那道連著燕子塢的小門,由燕嬤嬤等四人去拿過來。當然,秦桑綠枝兩個人也是知道這個的,有時候也會幫著燕嬤嬤等人過去那東西。

雪雁常天白日的跟著黛玉一處,對於隔壁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一些。四個大丫鬟裏頭,這丫頭算不得是最機靈的一個,但勝在知趣兒。這什麽事該問,什麽事兒不該問的,她心裏是極明白的。

“太太當時就說了,要用那些皮子給姑娘縫制新的冬衣大氅來著。”秦桑說道,“姑娘仔細想想……”

水眸撲簌撲簌的眨巴了兩下,黛玉靦腆一笑,“我一時倒是忘記這個了……”

說著,黛玉對著秦桑笑了一下,轉而又對雪雁說道:“這下子你可是不用再擔心什麽了,說不準明兒個就有新的大氅送過來了呢。”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的了,”雪雁笑道,“奴婢瞧著姑娘很喜歡外頭雪景似的,若是能出去走走。在這雪景裏轉轉,姑娘定是願意的。可是若沒了那禦寒的大氅,姑娘您啊,就只能守在屋子裏。扒在窗子那兒幹看著罷了。”

黛玉佯裝惱怒的嗔怪了雪雁一眼,“你丫頭偏偏今兒個話多起來了,居然在這裏等著打趣我了呢……”

說著,黛玉自己先笑了。

雪雁更是笑得彎了腰。

秦桑因黛玉剛才的笑靨而一時失了神。黛玉與雪雁的笑聲響起,方才叫她猛然回過神來。

果不其然,第二天賈敏真的使人領著千金閣的人給黛玉送來了新制的裘衣和大氅。

千金閣,是京都最好的一家制衣坊。他家即接那種客戶提供料子的純縫制活計,自家也是有衣料可以提供的,且他家用的衣料都是絕好的,做工也精細。當然價錢也是貴的離譜的。不過就算價格貴的能叫人驚掉下巴,也有好些有錢的人家專門找千金閣做四季衣裳。這些人不僅是因為千金閣提供的衣裳料子確實是的一等一的好,穿出去很是體面。更叫這些太太奶奶小姐們看重的是,穿著千金閣出品的衣裳見客聚會什麽的,那是一件極有面子的事情。

另外。千金閣打造的首飾,因著花樣時新別致,在京都也是極富盛名的。多的是太太小姐們找千金閣一擲千金的定制時新的首飾。若是在千金閣定制衣裳的話,千金閣也會主動給客人推薦合適的首飾搭配。如此一來,千金閣賺的也就更多了。

這次,千金閣得了林家的委托,知道是給林家的格格做衣裳的。可是卯足了勁兒的。自從這鋪子的掌櫃得了背後主子的吩咐,知道林家格格是自家未來的主母之後,但凡是林家的單子,特別是給林家格格備置衣裳首飾的時候,千金閣向來都是將其放在最優先的位置,由閣裏最老道的師傅親自來操作的。

臨近年關的時候。賈敏也是事情極多的。千金閣又不是頭一次給黛玉做衣裳了,所以這次千金閣送衣裳來的時候,賈敏便派了雲初領著千金閣的女掌櫃和女師傅一道,把衣裳直接送去了燕子塢給黛玉,又叫雲初帶了話兒過去。只道黛玉若有什麽不滿意不喜歡的,盡管叫千金閣的人改了就是等等。

林家這回提供的雪貂皮子被千金閣制成了兩套旗裝,一件是外面襯著湖藍色繡粉蝶穿花樣式的錦緞,另一件再是在外面襯著芙蓉色繡著纏枝海棠花樣的織錦。餘下的雪貂皮子又制成了兩件背心並兩頂雪帽;藍狐皮子則是做成了一件大氅,裏面加了煙霞色四喜如意雲紋樣式的繡緞。除此之外,還有用千金閣自己的料子縫制的四套居家服和四雙反襯著鹿皮的一寸來高的高底鞋子。

千金閣的女掌櫃姓郝,大家都喚她一聲郝大娘,是一位年過四旬的中年美婦。她給黛玉見過禮以後,那張塗著嫣紅口脂的大嘴就再也沒有停下來過。只是,與應對別的客人不同,郝大娘在黛玉面前並不敢太過放肆,只是在黛玉試衣裳鞋子的時候,依著黛玉的臉色說著一些不那麽張揚的恭維話。只是即便如此,黛玉還是覺得隱隱有些頭疼,這位郝大娘實在是太太太太呱噪了……

“像格格這樣天仙兒一樣的人,真是穿什麽都好看……”郝大娘一張嘴吧啦吧啦的說個不停,又道:“格格再試試這件鶴氅,這可是用野鴨子頭上的細絨毛混著鶴毛一塊兒織成的,遇雨不濡的,所以又有個名字叫作‘鳧靨裘’……”

郝大娘在那裏甩著香帕,不停的說著這鳧靨裘是如何如何的艷麗無雙,如何如何的光彩照人,如何如何的匹配黛玉,如何如何的……沒完沒了……

雪雁一邊伺候著黛玉穿起鶴氅試了試,一邊暗自吐了吐小舌,對著黛玉輕聲吐槽道:“這位郝大娘可真是能說啊,這都多少時候了,奴婢就沒見她歇息過一刻。她都不累不渴的嗎?”

黛玉亦是在那裏對著鏡子,自己跟自己苦笑了一下,小聲道:“這人真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了。這鳧靨裘我瞧著也就只是顏色艷麗些罷了,穿在身上卻並不覺著有多暖和,倒是比不得昨兒個的那件雀金裘呢……”

“怕是在欺姑娘年輕呢……”雪雁陰下臉,皺著眉說道,瞄向郝大娘的眼神變得有些不善。

“姑娘不喜歡,不要便是了。奴婢記著咱家並沒有給過這樣的料子要她們做的,想來是千金閣自己的料子……”一邊的秦桑聽見了黛玉與雪雁之間的對話,開口說道。千金閣的背景,秦桑一點也不陌生。這個鳧靨裘確實是千金閣壓箱底兒的招牌不假,只是這料子的缺點也正如黛玉剛剛說的,純粹就是外表光鮮罷了,卻是沒什麽用的,也不保暖,真真是不如那件賈敏給的雀金裘。也不知道素來精明的郝大娘這回是怎麽了,竟然把這料子拿出來給黛玉做了件大氅。秦桑暗道:這回,郝大娘這馬屁怕是拍到馬腿上了……

等著黛玉一件一件試完了衣裳,除了那件被郝大娘吹捧的天花亂墜的鳧靨裘,其餘的都被黛玉留下了,只道做的很好,不用修改了雲雲。

見黛玉並不喜歡鳧靨裘,郝大娘的神色略微尷尬了那麽一下下,不過轉瞬間臉色便恢覆了正常。郝大娘又招呼自己鋪子裏跟來的婆子捧著一個漆雕匣子過來,打開之後放在黛玉跟前兒。匣子裏擺放了好幾樣首飾,都是時下最新鮮的花樣。因著黛玉還沒有到戴釵插簪的年紀,所以千金閣帶來的首飾裏並沒有這些,而是一些項圈、項鏈、耳墜、手鐲、戒指之類的,像是嵌著紅寶石的赤金盤螭瓔珞圈、嵌著合浦南珠的金項鏈、金鑲紅寶石的耳墜、赤金纏珍珠的墜子、景泰藍紅珊瑚耳環、金鑲九龍戲珠的手鐲、嵌寶石的絞絲金鐲等等,還有幾個或雕花或嵌寶的戒指指環什麽的。

黛玉一一看過,見著喜歡的便拿出來交給身邊的雪雁收起來。她倒是沒看中什麽大件兒的項圈項鏈,只留下了幾副耳墜並戒指之類的,手鐲也只選了一樣嵌寶石的絞絲金鐲。

郝大娘依舊是誇了這個又讚了那個,總之就是黛玉戴什麽都是好看的不得了。聽得黛玉自己都快不好意思起來了,一張小臉泛起了淡淡的胭脂色。

好不容易,郝大娘跟著雲初走了。燕子塢裏的眾人這才大大的舒了一口氣,心道:可算是安靜了!

“何謂三寸不爛之舌,今兒個我可算是見識到了。”黛玉端起茶碗,輕呷了一口,嘆道:“真真是跟書裏說的一樣的。只是能不能‘敵百萬之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萬萬敵不過這位郝大娘的念功的。”

秦桑聽見黛玉的抱怨,低頭在那裏笑了笑。

雪雁正和雪鷺一起收拾著衣裳首飾,聽見黛玉的話,忙點頭附和道:“這位郝大娘真真是能說會道的,奴婢也是再沒見過這樣子的。如今奴婢的腦仁兒正一跳一跳抽抽的疼呢,耳朵裏也是嗡嗡的直響……”

“要跟娘親說說,下回我可是再不要見這位郝大娘了……”黛玉道,沒得鬧出頭疼病來……

☆、157、踏雪

大雪紛紛揚揚的足足下了有三日,方才漸漸止住。

這一天清晨,黛玉起了個大早。

在外屋守夜的雪雁聽見響動,忙進來伺候黛玉穿衣,口中不忘說道:“姑娘今兒個起的好早。”

“外頭可是放晴了?我瞧著外頭天光大亮的。”黛玉偏頭打量了一眼窗紗外的光亮,問道。

“後半夜的時候,這雪就停了。”雪雁回道,同時手腳麻利的替黛玉扣好最後一個盤扣,又蹲下身子去伺候黛玉穿鞋。“這雪都下了三天了,也該停了。幸好咱們這裏地勢高些,姑娘不知道,咱們院子裏有幾處低矮的地方,那雪都能沒過腳脖子去了……”雪雁絮絮叨叨的念著。

“你怎麽知道那雪都沒過腳脖子了?你去過了?”黛玉穿好鞋,被雪雁扶著坐到了梳妝臺那裏。她一邊打開妝奩,一邊看著鏡子裏的雪雁,笑問道。

“奴婢是沒去過,不過幾個小丫頭跑出去玩雪的時候發現的。”雪雁拿出一把白玉梳子給黛玉細細梳理著頭發,“白芷那丫頭前兒個不是得了姑娘賞得一只金戒指嘛,昨兒個叫她玩雪的時候給弄丟了,尋了半日也沒尋見,那丫頭哭得眼睛都腫了。”又道:“白芷那丫頭今兒個當值呢,姑娘一會兒見著了就知道奴婢說的真不真了……”

“梳個簡單的辮子吧。”黛玉突然說道,“趁著婆子們還沒去掃雪,咱們先去院子裏轉轉。等著回來之後,再重新梳頭好了。”

“這大清早的,姑娘萬一凍著了摔著了可怎麽好?太太知道了,非揭了我的皮不可……”雪雁皺著眉,不甚情願的說道。只是話雖是這麽說的,雪雁還是依著黛玉的話,給綁了個簡單的麻花辮。

黛玉只道不礙事兒。

最後,在雪雁的堅持下。黛玉又是大氅又是雪帽,還拿了一個手爐捧著,又喚來秦桑綠枝兩個護衛著,這才得以出門踩雪去。

一出屋子。冷冽的空氣瞬間籠住了全身,頓時叫人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黛玉瞇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緊接著呼出了體內的濁氣。這種從裏到外都滿是清爽的感覺,叫黛玉抑制不住的揚起了唇角。

來到廊檐下,看到這白茫茫猶如白玉一樣的大地,沒有一絲塵垢,黛玉擡起的腳猶猶豫豫了半晌兒,方才狠下心似的落到地上,“咯吱”一聲踩進雪裏。

這還是黛玉頭一回踩在這麽厚實的雪地上。那落到耳裏“咯吱咯吱”的聲音,還有踩在腳下若有似無的感覺,都叫黛玉覺得新鮮。雪雁亦步亦趨的跟隨在黛玉左右,提心吊膽的看著黛玉左一下右一下,專挑沒被人踩過的地方下腳。嘴裏不停的說著“姑娘小心些”“姑娘慢著點兒”之類的話。

銀鈴般的輕笑聲在天地間響起,黛玉笑靨如花的在雪地上踩來踩去,偶爾回眸一瞥,眼角眉梢間綻出的風情叫秦桑綠枝這兩個在後/宮裏見慣了各色美人的暗衛都不自覺的跟著閃了神失了魂。

終於,玩的盡興了,黛玉這才停了下來,乖乖的叫雪雁攙扶著進了不遠處的九曲流觴亭歇息。

黛玉的小臉粉撲撲的。透著一股子興奮和激動;雪雁也是一張紅撲撲的蘋果臉,卻是一路提心吊膽給憋出來的急色。秦桑綠枝二人秀氣的臉上也是飄起了紅雲,只是不知是激動的,還是緊張的……

“姑娘,咱們歇歇就趕緊回屋吧。您剛才那麽跑跑跳跳的,都出汗了。等會兒著了風。仔細吹出病來……”雪雁哀哀怨怨的念叨著,大有黛玉若是不答應她就不住嘴的架勢。

黛玉一笑,順著雪雁的心思就答應了下來,“聽你的就是。”

說著,黛玉扶著亭子的一處雕花欄桿放眼向遠處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銀裝世界。

“真真是應了那句‘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黛玉讚嘆道。

又站了一小會兒,雪雁已經三催四催了,黛玉這才極其不舍的輕嘆一聲,轉身擡腳回屋去了。

“好些天沒去給爹爹娘親請安了,正好今兒個放晴了,一會兒咱們就去主院那兒吧。”回屋的路上,黛玉揚眉笑道。

“姑娘多少先墊些東西才是,仔細頭暈呢。”雪雁一邊扶著黛玉往回走,一邊說道,“姑娘仔細腳下。”

回到屋內,雪雁忙喚人打來熱水,自己伺候著黛玉又是換衣又是梳洗的,很是忙亂了一通。

換過一身衣裳的黛玉,又重新梳了頭,再被雪雁勸著吃了一小碗新燉好的冰糖燕窩粥和一塊奶油松瓤卷酥,然後才帶著人往主屋給賈敏請安去了。

主屋那裏,今兒個特別的忙碌。

賈敏一早起來,茶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呢,外頭管事兒的婆子卻是已經來了好些個。

黛玉到的時候,賈敏正在安排莊子上的事情,“這雪下得怪大的,又持續了好些日子,莊子上怕是要鬧災的。林清家的,你回頭跟大管家說一聲,派幾個老成的人分別到京郊附近的幾處莊子上去查看查看,若有什麽損失,盡快合計合計報上來。”又道:“今年入冬早,又得了這麽一場大雪,莊子上的冬事也不知辦好了沒有?總不能叫莊子上的人連這個年都跟著過不好……”

黛玉沒有過去打擾賈敏,只是坐到回事廳旁的碧紗櫥裏去靜靜候著,又問雲妙道:“娘親這麽早就開始理事了?是只今兒個如此?還是這幾天都是這樣?”

“今兒個大雪剛停,姑娘就過來了?”雲妙叫人給黛玉上熱騰騰的紅棗桂圓茶,又親自奉給黛玉,嘴裏回道:“還不是這場大雪給鬧得嗎?前兒個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了。咱們府上主子雖不多,但是上上下下也有百十號人丁的。雖說平日裏的事情不多,也有那麽一二十件的。如今又是冬祭又是過年的,再來這場大雪更是多了好些事兒出來,真真是亂麻一般,叫人理不出個頭緒來。”

黛玉一邊捧著紅棗桂圓茶細細的喝著,一邊又側耳去聽起隔壁議事廳裏賈敏與管事婆子們說事兒。聽了一會兒,黛玉拿出懷表來看了下時辰,轉頭又問雲妙:“都這個時間了,娘親都不用早飯的?這幾日可是都是如此?”

雲妙搖頭嘆道:“那裏能得了空呢?太太這幾日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不曾得了。晌午時候,不過是窺得個空閑兒,隨便動上幾筷子糊弄糊弄罷了。”

黛玉這邊正跟雲妙說話的時候,賈敏那邊卻是管炭火的婆子請示完了之後,又換了管園子的婆子回事兒。

賈敏早知道黛玉過來了,只是外頭還有七八個婆子在候著,她只好叫跟在身邊的雲初出去吩咐廚房那邊把早飯給黛玉先送過去。

“姑娘先吃著吧,大早上的過來,定是還沒用過早飯呢。”雲妙一邊給黛玉擺飯一邊說道,“這是太太的意思,叫姑娘自己先用著。”

黛玉本想說等著賈敏過來一道用的,聽見雲妙這話,也知道自己若是執意等下去,賈敏那邊怕是不會安心理事。

“你先過去看看娘親那邊,外頭到底還有多少人等著回事兒,若是沒有要緊的,且叫嬤嬤們等等罷。”黛玉蹙著眉,對雲妙說道。

雲妙依言出去打探情況了。

不一會兒,賈敏便過來了,“外頭的雪還沒清掃幹凈呢,你這丫頭就這麽過來了?快叫娘親看看,路上可有磕著碰著?外頭冷不冷?”

黛玉先給賈敏請了安,方才回了賈敏剛才的那些問題,之後又嗔怪道:“娘親也別只顧著數落我了。倒是這幾日,女兒聽說娘親都沒有好好吃飯呢。便是事情再多,也得要好好吃飯吧。娘親這樣子糟踐身體,累得病了可怎麽好?爹爹呢?也沒管管您嗎?”

賈敏摟著黛玉,笑道:“我兒的心意,娘親受著了。朝廷這幾日也是事兒多的很,你爹也是好晚才能回來的。”

黛玉依舊滿臉的郁色,不滿的看著賈敏,直到賈敏答應以後定會好好吃飯休息,方才慢慢有了幾分好看的顏色。

母女倆坐在一處吃了早飯,這邊又有婆子來報說是賈家的人來請賈敏和黛玉過府賞雪。

“我手上事兒多走不開,今兒個就不過去了。玉兒帶著人過去散散吧,別整日呆在家裏,沒得悶壞了呢。”賈敏笑著伸手理了理黛玉的頭發,說道,“你外祖母家裏姐妹多,你過去跟她們說說話也是好的。”

說著,賈敏便吩咐人去準備車子,又囑咐黛玉身邊的人小心伺候著。

“娘親都這樣忙了,我還是留在家裏幫幫娘親吧……”黛玉雖然想著去找三春玩耍,但是眼見著賈敏如今忙得連飯都顧不上了,哪裏還有心思出去呢。

賈敏卻是笑了,“這些事情哪年不都是這樣子的?就值得你愁得眉頭不展的?等著年禮冬祭什麽的都備好了,自然也就清閑了。你以後嫁人了,也是要過這樣的日子的。如今你還是姑娘呢,抓緊時間松快松快吧。你也就現在還有這些輕松的日子可以過了……”

賈敏笑著勸慰了一回,黛玉見她雖然忙碌,眉眼間卻還算輕松,便也就點頭應了。

黛玉回燕子塢裏換了一身出門做客的衣裳,便帶著秦桑綠枝和李嬤嬤去賈家了。

☆、158、劉姥姥 秦可卿

林家離著賈家算不得遠,不過就是從平安街出來之後,轉到清平巷,再過七八個街口便也就是了。

雖然這路程不遠,但是因著路上積雪,所以車轎行走的緩慢,甚至有幾回不得不繞道而行。後來,等著黛玉到賈家的時候,湘雲和三春已經都在賈母屋裏了。

“我的玉兒快過來,”賈母一見到黛玉,也不叫她行禮的,直接就將人叫到自己身邊坐下了,“叫外祖母好生看看,這有些日子沒見著了,玉兒倒是出落得愈發的好了……”說完賈母又問黛玉吃過早飯沒?最近身體可還好之類的。

黛玉笑著一一答了。

“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玉兒盡管說出來,叫你二嫂子去給你張羅安排。”賈母又囑咐道,“千萬別叫自己委屈著了。”

“果然呢,林姐姐一來,老祖宗的眼裏就再沒有雲兒了。”湘雲半真半假的嬌嗔道。

“你個猴兒,又來打趣老祖宗。”賈母笑呵呵的作勢要去捶湘雲,“你哪回過來,老祖宗不是叫人把你喜歡的都給準備齊全了的?你這猴兒,這回反倒來吃你林姐姐的醋了。”

黛玉和三春都是拿著帕子掩嘴笑起來。

“我說我怎麽老遠就聞到一股子酸酸的味道了呢,敢情這裏是有人打翻醋壇子了呀……”話音剛落,鳳姐兒的身影便出現了。她朗聲笑道:“給老祖宗請安了。”

黛玉和三春起身與鳳姐兒見禮,湘雲不依道:“愛嫂子一來就欺負人。”

鳳姐兒“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指著湘雲道:“到底是誰欺負誰啊?我這兒腸子都快要被你鬧得轉筋打結兒了呢……”

屋裏眾人都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黛玉也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聳一聳的。湘雲氣鼓著腮幫子,卻是半天也沒再開口說話,生怕自己一開口就又是“愛嫂子愛嫂子”的,倒是平白叫鳳姐兒笑話了去。

賈母跟著一起呵呵的樂了一陣子,又摟著湘雲安撫了一回。方才問鳳姐兒道:“外頭的事兒你可是辦好了?”

鳳姐兒正色道:“正要回老太太呢,那位劉姥姥用了飯已經回去了。孫媳也已經打發人回娘家那邊查問過了,那位劉姥姥家裏跟我娘家那裏原不是一家子,不過是因為大家都是一個姓兒。兩家太爺那輩兒又一處做的官兒,偶然便連了宗認了親的。這事兒知道的人原就不多,如今也只我娘家伯父還記得罷了。便是如此,孫媳使人去問的時候,據說伯父也是回想了半晌兒方才記起有這麽一門連宗之族的。”

“這樣的一家子,怪道連你也不知道呢。”賈母又問,“那位劉姥姥這回找來可是有什麽事兒嗎?”

黛玉湘雲和三春幾個女孩子坐在一處,聽見賈母的問話,便一起轉頭朝鳳姐兒看去了。

鳳姐兒先是笑了一下,又嘆了一聲:“那位劉姥姥雖不是什麽大家子出身。難得也是個知禮識份的人。她又是那樣子的年紀了,這回過來我揣度著她話裏話外的意思,怕是想求咱家接濟接濟的。”

“哦?”

“那位劉姥姥說了,今年她家裏收成不好,這些日子又是接連幾日的大雪。家裏便斷了糧,沒得一口吃的,更別提冬祭冬事什麽的了。這次求到咱們府上,也是姥姥舍了老臉,權當一試罷了。”鳳姐兒輕撫著腕子上的繅絲金鐲繼續道:“孫媳想著這人大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回管咱們張口,總不好叫人空回去的。所以孫媳便自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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