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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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啊……”

老人擡起另一只手,拉扯臉上的氧氣面罩。栗夏知道奶奶有話想說,連忙幫她把面罩移到一邊。

“栗子啊。”

虛弱的聲音再次傳來,但是比剛才清晰多了。住進醫院後,兩人的交談總是隔著各種儀器設備,栗夏已經很久沒聽到奶奶原本的聲音了。

她無比懷念這聲音,想起兒時的夏夜,搬小板凳在院子乘涼的場景,奶奶用蒲扇驅趕蚊子,自己看星星看月亮,困了就趴在奶奶膝蓋上打盹兒。

奶奶一只手搖著蒲扇,一只手有規律地撫摸栗夏的背,總愛在她耳邊呢喃:

“栗子啊,我的栗子,啥時候才能長大呢?”

現在就如同那時候一般,栗夏沈浸在奶奶帶給她的安全感裏,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奶奶不能一直陪在你身邊咯,我的栗子啊……啥時候才能開心點?”如今,奶奶的聲音再不似從前那般洪亮。

“哪兒的話,奶奶能長命百歲的。”

“哄我呢?”老人艱難咧了一下嘴角,笑了笑,而後,像是交代後事一樣,她調動全身僅有的一點兒力氣,掙紮著從喉嚨擠出這樣一句話:“小張……是個好孩子,等奶奶走了,你就……”

“奶奶。”栗夏知道奶奶想說什麽,開口打斷了她。然而老人此刻竟十分執拗,堅持著要把話說完,她用力握了一下孫女的手,把主動權搶了過來。

“你聽我說。這些年……他對你怎麽樣我都看在眼裏。要是奶奶不在了,就讓他陪著你吧,這樣……這樣……奶奶才放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

栗夏也把老人的手握緊了一些,還想再解釋一下的,但殊不知剛才這段話已是病人借著臨終前最後的一點力氣才勉強留下的。說完後,老人手上的勁兒像突然斷掉的橡皮筋一樣消散,然後緩緩把眼睛閉上,像是又睡著了。

心跳監測儀的聲音從規律的“嘟嘟”聲,變成了連續的鳴響,宣告病人的生命已經消亡。

微風像是讀懂了女孩的傷痛,不再吹動窗簾發出聲響了,在醫生趕來之前,屋內唯一的動靜只有女孩痛哭時顫抖的肩頭。

從小相依為命的奶奶終究還是去了,好在醫生說,老人沒受什麽罪,是睡著離開的。

醫生完成宣告儀式後,栗夏還握著奶奶的手,坐在床邊久久不能釋懷。

日落西沈,夜色從窗外浸入,房間漸漸暗了下來。

有護士進來“啪”一聲把燈打開了,栗夏一下從悲痛中驚醒過來,突然意識到,從此以後,自己徹底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人。

以後不會有人再在耳邊呢喃自己的名字,不會有人坐在夏天的田埂上陪自己哭泣,不會有人在加班的夜晚給自己留湯,也不會有人幹涉她自虐的工作方式、苦修般的自我折磨、贖罪式的耽溺悲傷了……

以後的孤獨只能自己面對,內心的空虛只能自己想辦法彌補,她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懼的同時,突然有點理解宋秋雅那時的狀態了。

那時的秋雅沒有父母庇護,也沒有朋友,獨自掙紮在絕望的邊緣……那種孤立無援,無所依托下的心情大概和此時的自己是一樣的。

只是到了最後,當自己想成為她的依靠時,秋雅卻選擇了離開。

為什麽生命中重要的人總在離開?

兒時接受了被父母遺棄的事實,好不容易來到了更廣闊的世界,第一個喜歡上的人卻用自殺來結束生命,終於在城市站穩了腳跟,唯一的親人又病重離去。

那些她願意獻出全部生命去守護的人都走了,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那一路的拼搏和前進又是為了什麽……努力是為了什麽,活著是為了什麽,如果上天總在剝奪自己最珍惜的東西,那付出的愛和感情又算什麽?

付出多少不是就該得到多少嗎?這不公平啊,她想。

夜幕完全降臨時,走廊上的公共休息區,一場盛大的演唱會即將開始。

音響播著一首當下十分熱門的流行歌曲,輕輕柔柔的旋律,不怎麽吵鬧。手拿熒光棒的粉絲從四面的入口緩慢進場,在夜色中留下幾條細長的光帶。

整理完病房的物品後,栗夏來到這裏,拿出香煙吸了起來。

手機在外套口袋裏一直震動,絲毫沒有要查看的意思,平時已經三百六十五天圍著工作打轉了,今天就讓自己任性一回吧。

她對著體育館的方向緩緩噴出煙霧,看人群組成的光帶向前移動,然後在對應的位置上安頓下來,填補了原本一片漆黑的觀眾席。

有工作人員開麥報幕,說“演出即將開始……”,栗夏才意識到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這時,皮鞋踩踏地板的聲音將她的意識從體育館那邊拉了回來,栗夏夾著煙回頭一看,張沈林一身襯衣西褲的打扮,手裏拿著一大疊文件,正朝這邊走來。

“在這兒啊,找你半天了。”

沈林是傍晚六點多趕到醫院的,那時的栗夏還未從奶奶逝世的消息中緩過來,就被各方工作人員催促著辦理各種覆雜手續——死亡證明找誰要,退院手續什麽時候辦完,遺體什麽時候火化,殯儀館什麽時候聯系……她整個腦袋都快炸開了。偏偏自己在新業市又沒什麽熟人,大小事宜都得自己操持,一時恨不得能長出三頭六臂來。

所以當沈林出現在醫院,三兩下幫她把面前的一團亂麻理清時,栗夏仿佛看到了大救星降臨。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沈林為什麽會及時出現,自己並未把奶奶生病的事情告訴他……並且,按理平時的上下班時間來算,他這會兒應該還在工作才對。

“手續辦完了?”

“退院的辦完了,火化時間也聯系好了,殯儀館那邊還有些細節要確認的,明天那個負責人可能會電話聯系你……”

栗夏從下午到現在都沒吃東西,整個人又餓又累又疲乏,聽沈林交代著各種事情的進展,她的神情越發恍惚起來,一個字都沒聽進耳朵裏。沈林見她狀態實在不佳,心裏很是擔心,於是放下手頭的文件,不再跟她交代葬禮的事了。

“怎麽又開始抽煙了,去年不是戒了嗎?”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忍不住就……”栗夏轉過身,又把臉朝向窗外的舞臺。

“吃飯了嗎?”

“沒。”

“給。”沈林不知從哪兒掏出個熱乎乎的三明治,塞到她手上:“今天也累了,我先送你回家吧。明天還有得忙呢。”

栗夏卻沒有要走的意思,看著手中的三明治,楞了一下,然後掐滅手裏的香煙,開口叫了一聲“副班”。

沈林有點詫異,好久沒聽她這麽叫自己了,畢業之後栗夏都是直接喊他名字的,今天怎麽……?沈林也楞了一下,疑惑地看著她。

“陪我在這呆會兒,行嗎?”

沈林也不再糾結現在要做些什麽才能將眼前的人和事安排好了,沈下雙肩,走到了栗夏身邊。

二人並肩而立,一起遙望窗外,看著遠處的演唱會隆重開幕,女歌手從舞臺中心的光柱現身,在亢奮的節奏中向觀眾問好。

沈林也被這畫面震撼到了,不禁感嘆道:“好熱鬧啊。”

沈林和栗夏一樣,畢業後也留在了新業市,工作選在了某個國有銀行,最開始從基層櫃員做起,一路勤勤懇懇穩步向前,積累了十多年的資歷後,現在已經當上了某區的支行副行長,算是年紀輕輕事業有成了。

這些年,他倒是談了好幾個對象,感情上不能說不投入,卻終究沒有走到婚姻這一步。現在三十出頭了還沒成家,工作場合遇到大客戶了,各個都拉著要給他介紹女朋友。

他倒不嫌煩,對誰都很有耐心,被同事調侃“過年回家你媽給你張羅相親都要忙死了吧”,他就撓撓頭一笑:“她忙著給我哥帶孩子呢,哪有時間管我。”

可當家裏真給他推來各種優秀對象時,他加了人家的微信後,又總是禮貌回拒,一個都沒約出來見過。到了後來,親友們也就不好意思再提這事兒了。

他和栗夏雖同處一個城市,又都在金融行業,見面的次數卻不是很多。頻率大概只有一年一兩次吧。

時間一般在年底,秋雅的忌日前後,像是刻意為了銘記她才見面似的。

但見了面,他們又總是避免談及有關秋雅的事情,在市中心的餐廳約一頓晚飯,交換一下彼此的近況就早早散場。

“工作又升遷了。”

“恭喜。”

“我搬家了。”

“嗯。”

“上個月做了近視激光手術,終於不用戴眼鏡了。”

“看上去年輕多了。”

“是說我以前顯老?”

“不是這個意思……”

“班長結婚了,輔導員今年都生二胎了。”

“恭喜。”

“老師問同學會你怎麽都不去?”

“忙,而且去了也不知道說什麽。”

“我又分手了。”

“早看出苗頭了,那姑娘不適合你。”

“呵,呵呵……是嗎。”

到了最後,談話總會以新一年的規劃收尾,得知對方明年還會繼續在新業市發展,他倆心裏都同時松一口氣。

無論工作方面還是感情方面,沈林對栗夏都知無不言,只要栗夏問到了,他一定不會遮掩。但也存在一些煩惱,沈林會故意避開不談,例如父母每年對他回老家繼承家業的催促。

畢業後,一次偶然的碰面讓栗夏終於搞清了沈林的家庭背景。這件事說來還有些戲劇性,故在此先插播一下。

參加工作的第五年,栗夏的公司入進了幾批實習生,領導見栗夏業務能力強,做事又認真,便將其中一位同是成德大學的女學生分給她帶。

說來也巧,這位女學生和自己倒有幾分相似,不僅就讀於同學校同院系,而且都是農村出來的寒門子弟,靠助學金上的大學。栗夏不忍看這姑娘每日通勤兩小時來上班,便在加班的時候將她帶回家裏,讓她暫時在客房借助。

這位實習生為人熱情又勤快,每一次她一來,又是幫忙打掃衛生,又是陪老人聊天說話的,把奶奶哄得很是靠新。於是栗夏沒多想,順其自然地讓她長期住了下來。

借助的時間久了,問題也就產生了。

這位實習生——姑且叫她安妮,平時在公司大家都是互稱英文名的,栗夏甚至已經記不清她原本叫什麽了,在很多地方和大一時期的栗夏很像,例如聰明、勤奮、刻苦、有野心。

但有一點是栗夏沒想到的,安妮是個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並且一旦確立目標就會窮追不舍的人。不僅如此,她還很有點社交牛逼癥,作為一個尚未畢業的學生,已經能憑借自己高超的社交技巧和公司各個部門各個層級的前輩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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