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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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又回到那間小教室,兩個女孩坐在課桌前說著“閨中蜜語”。這是栗夏第一次用攝像機偷拍秋雅的場景。

女孩表現得有些拘謹,像在為某件事而煩惱,即使不知道鏡頭的存在,臉上也帶著一層散不開的愁雲。

“口紅是這個顏色好,還是這個顏色好?”她忽然轉過身來,望著鏡頭後面的人。

一只手伸進了畫面裏,接過兩只口紅各自研究了一下:“好像……都挺好看的。”

“我也覺得都好看。一支是我平時很喜歡的淺橙色,顯白,一支是淡梅子色,會讓氣色看起來很好,哎……太難選了。不好意思,栗夏,再等我一會兒,馬上就好。”

畫面安靜下來,女孩突然對著鏡子發起呆。像是看到什麽不可原諒的事物一樣,她怔怔地垂下手臂,嘴裏艱難擠出一句:“你說……我要不要去割個雙眼皮呢?”

鏡頭微微顫動了一下。

“欸?!為什麽?你已經是雙眼皮了,為什麽還要割?”

“因為……媽媽總說我的眼睛沒有神,男朋友也說這樣上鏡不好看,雖然現在已經是雙眼皮了,但我在想,可能因為線條不明顯,所以才顯得不精神。如果去加深一下的話,應該會好很多。”

“秋雅以後難道要去當明星?”

“不啊,為什麽這麽問?”

“既然不做明星,為什麽要在乎上不上鏡的問題?況且,現在明明已經這麽好看了,還不知足。”

然而這話並未起到安慰作用,女孩的側影看上去仍然十分沈重。

場景換到了明亮的大教室裏。

畫面前景是一疊模糊虛化的課本,中景還是女孩側坐的姿態,背景能看到一排排木桌椅,和一顆顆正襟危坐的小腦袋。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在看不見的地方響起,沈悶而機械的聲音,打在一張張沈悶而機械的臉上。

這是在經濟學的課堂上,攝像師將手機靠在書本後面偷拍的畫面。

女孩看著正前方的黑板,用手中的筆敲打桌面,一副心緒不寧的模樣。她的眼睛不時轉過來看向鏡頭這邊,又飛快移走,想說什麽又不好意思開口。

一會兒看下手機時間,一會為難地咬咬嘴唇,終於憨笑著把臉湊了過來,“餵,栗夏,下節高數課的作業借我抄抄唄。”

鏡頭沒拍到她說這話的正臉,因為把頭探過來的時候,主角跨越到鏡頭的另一邊了,觀眾只能看見她前傾的脖子,和灑落的發絲……

白皙、修長的脖子貼近屏幕,給人脆弱易損的錯覺;

烏黑、柔順的直發絲絲滑動,給人溫柔婉約的美感;

每每重溫這個片段,栗夏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洗發水的味道,和脖子上皮膚的溫熱。

看到這裏,獨自坐在田埂邊的栗夏用手抱緊膝蓋,終於熱淚盈眶。

不遠處的屏幕上,畫面還在繼續。場景切換到了學校飯堂裏。

“怎麽吃飯還開著機器?”女孩不喜歡面對鏡頭,說話時把手擋在臉前面。

“嗯……啊……測試,測試,沒真拍呢。”

“飯都涼了,趕緊收起來吧,別玩了。”

似乎時信了她的話,女孩這才放下手,把盤裏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往嘴裏送。栗夏也假裝聽話,把攝像機放到一旁開始吃飯。而實際上,拍攝仍在繼續。

事實證明,這次的冒險是值得的,因為接下來發生了非常有趣的一幕。

女孩夾起一顆灌湯包,輕輕咬了一小口,盡管已經非常小心了,她還是被包子裏滲出的湯水燙到了嘴唇。那種吃了熱碳一樣又皺眉又嘟嘴的表情,將平日裏女孩十分在意的禮儀、外表之類的東西全部擊碎……那毫無偽裝,有點狼狽,也有點滑稽的樣子,讓坐她對面的人差點笑出聲。

攝像師強忍著笑意,一邊給女孩遞涼水紙巾,一邊慌慌張張地想關掉手機攝像頭,也是一陣手忙腳亂。她甚至不小心推倒了手機,讓鏡頭短暫地拍到了自己的臉。

這是栗夏第一次和秋雅共同出現在一個畫面裏,也是唯一的一次。

圖書館的休閑區,藍色沙發上。

時間是初秋,天氣轉涼了,女孩換上了柔軟的白色毛衣,襯得面容秀靜婉約。

她拿著一本畫冊坐在沙發上翻閱,沈靜而投入,模樣令人不勝憐愛。

鏡頭貪婪地對著她,怎麽都拍不夠的樣子。

可能是看到什麽令人在意的內容了,女孩擡起頭,先是望著前方發了會呆,然後轉過來看著鏡頭——這一次,她沒有介意那臺機器的存在,深深看著屏幕後面的人,問道:“栗夏,你有想過以後要成為怎樣的人嗎?”

“我嗎?當然是賺很多很多錢的人,對社會有用的人!”答案脫口而出,不用看也能猜到攝像師說這話時自信滿滿的表情。

女孩卻垂下眼眸,沈默了片刻。

“是啊,栗夏這麽聰明能幹,一定很快就能實現吧。”

這是誇獎嗎?還是摻進了什麽別的情緒?

栗夏解讀不出來,她只是覺得,接下來如果自己不好好陪她說會兒話,女孩就會覺得冷。於是,她追問道:“那你呢?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麽嗎?”

“我?”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沈默,女孩想了很久才再次開口。

“很久以前……我是說很久很久,在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有過一個夢想。是那種為了實現它可以不顧一切去努力的夢想,可是現在卻怎麽都想不起來了。我呀,好像把兒時的夢想弄丟了。以後的事該怎麽說呢,我還不知道,但是現在,和栗夏一起坐在這兒,這樣地看著書,說著話,我已經覺得很滿足了。這大概就是我的夢想了。”

她的語氣像在訴說某個千年前的寓言故事,那樣的飄渺,虛幻,是不屬於眼前這個世界的特殊存在。

攝像師不懂那話裏的深意,只把焦距拉近了一些,回道:“那我們以後多些過來吧。”

女孩生硬地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而細看卻能看出,她的眼神在閃躲,潛臺詞好像在說,那樣美好的未來絕不可能屬於自己。

突然亮起的閃光燈,將畫面染成一片慘白。

音響響起一聲劇烈的慘叫,然後是道歉的話語:“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國產手機有點毛病,錄像的時候閃光燈有時候會突然打開。”

白光褪去,畫面恢覆正常,樹影下的女孩卻還是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額頭上浮現一層薄汗,她也沒顧上擦,而是下意識擡起手遮擋眼睛,像是在躲避什麽危險。

到秋雅離世,栗夏從宋澤那兒知曉一切真相,她才真正看懂這段影片的內容——秋雅當時不是在躲避燈光,而是想起來從前被宋澤剝削的不愉快經歷,一時感到害怕了。

這大概是心理受到創傷後的某種應激反應。

意識到失態了,女孩拼命調整呼吸節奏,嘗試找回正常的狀態:“不好意思,我……我有點怕閃光燈。”

說完,她雙腳一軟,跪到地上掩面哭了起來。

水流般靈動的音樂發生了變化,音符的密度減少了,音階降低了,緩緩,慢慢的低語,像在哀悼某種美麗卻易碎的事物。

“栗夏,我好看嗎?”

畫面裏,女孩的臉變了。她臉頰凹陷,雙目浮腫,眼神空洞而迷離,看起來和“好看”二字絲毫不沾邊。

“好看。”鏡頭上下移動了一下。

聽到這話,女孩笑了,笑著笑著,情緒反而激動起來,眼睛開始汩汩淌下淚水。而後,她擠出一句嚴厲的控訴,吼道:“你騙人!”

女孩擡手搶走攝像機,畫面隨即陷入一片混亂。

圖書館前的小廣場,積壓已久的矛盾終於爆發了。

“你在減肥?”鏡頭後來傳出一句質問。

女孩在畫面裏用手摩挲著衣角,不說話,但沈默已是最好的回答了。

“你總是這樣,永遠不懂愛自己,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價值。又是為了男朋友是不是,為什麽什麽都要聽他的,你不能為自己想想嗎……你難道,沒有自我嗎?”鏡頭後的人不依不饒,越發嚴厲地控訴自己的不滿。

大概是真被說到痛處了,女孩一把推開鏡頭外的人:“我不要你管,你以為你是誰,你懂什麽,你也不過是鄉下來的野孩子,談過戀愛嗎,懂男女之間的情愛嗎?”

錄像設備摔到了地上,錄下了此刻湛藍的天空,以及天空中排成人字形飛過的鳥群。

鏡頭又切到了下個畫面,女孩對著鏡頭淚流滿面,咬牙低吼:

“我說了,這是拍給他看的,你不要說話!”她眼睛發紅,怒目而視,樣子像極了受傷後發狂的野獸。

畫面暗了下來,音樂也停止了,而後,屏幕上閃過各式各樣哭泣的畫面,顫抖的肩膀,發紅的眼眶,她咬著嘴唇,眼裏源源不斷淌出淚水,怎麽都流不盡的樣子。

那女孩像崩壞了一樣,展現著常人難以理解的扭曲狀態。

再後來,女孩的臉再也沒出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的空鏡頭。

樓頂俯瞰下去的城市風景、圖書館的休息區、夕陽照射的操場、種著紫荊樹的西門草坪……她出現過的地方,她坐過的椅子,她用過的文具,她塗過的口紅……

當觀眾稍稍能猜出這些畫面的潛臺詞時,鋼琴聲再次響起,肅穆而悲壯,像是在葬禮上懷緬故人。音符代替作者,替女孩的消逝而哀鳴。

最後一個鏡頭,女孩的臉重新出現。

她精神抖擻,容光煥發,一如電影最開始的那樣。她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在墻壁上的一副照片前流連忘返。

修長而白皙的手指指著那張照片說道:“拍得真好啊,越看越喜歡。”

攝像機也點了點頭。

“話說,我真的長這樣嗎?有那麽好看?”她十分認真地提出這個問題,並且期待得到一個擲地有聲的答案。

然而栗夏當時沒有聽懂那語氣的含義,以為她只是在臭美。很久以後再次回看這段視頻,她才意識道,那是某種缺乏自我認同感的表現——秋雅其實很自卑,她很希望能在栗夏的回答中找到接納自己的勇氣。

她急需旁人的認可,尤其是栗夏的。

“當然!”栗夏拼命點頭確認。

不管有沒有聽懂那個問題的含義,她對秋雅的崇拜和讚美是毋庸置疑的,這就是她發自內心的答案。

女孩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後,嘴角一揚,露出整齊排列的牙齒。

“那是因為栗夏有著發現美的眼睛,所以才能把人拍得這麽好看。”

“我哪有那麽厲害。”

“這個展覽要持續道什麽時候呢,好想把這副照片拿走啊。”

“不行吧,學校知道了要罵人的。”

“可是……難得有張這麽好看的,實在想拿回家收藏嘛。而且……”女孩頓了頓:“到了晚上,整個教學樓都空了,她就這麽孤零零地掛在這,總感覺有點不忍心。”

“怎麽會,那是照片,又不是人。”

“可是……”

好像真的擔心那張臉晚上會害怕一樣,她湊上去閱讀相框上的介紹文字,想找出展覽的截止日期,卻怎麽都找不到。接著,她又研究起了相框的懸掛裝置,“是掛在釘子上的,還是嵌進墻壁裏了?啊……好想拆下來帶走啊。”

“餵,秋雅,別這樣,保安經過要罵人的。”

女孩用食指點點嘴唇,湊過來鏡頭這邊,使了個機靈的眼色:“要不……我們趁晚上沒人的時候,把她偷走?”

她的笑眼彎彎,像兩弧月牙一樣,皮膚細膩得幾近透明,讓栗夏的心突然狂跳不止。她趕緊低頭看了一眼攝像機,心想這“撲通撲通”的聲響不會被機器錄進去吧?

時長四十分鐘的電影到此為止已全部結束,最後的畫面停在了那張名為《樹蔭下的女孩》的黑白照片上。

音樂還在播放,字幕緩緩打出,稻場上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人們開始自發地討論起來,有些人在分享自己的感受,也有些人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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