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開學的第一天，栗夏心情大好。

七天的假期裏，學習任務超額完成，值班工作也很順利，額外多出來的時間，她把宿舍衛生從頭到尾搞了一遍，把地板和廁所刷得都能反光了，還去圖書館的影音室看了幾部外國電影。此前，她從未進過電影院，首次體驗大屏幕和立體音響，被絕妙的試聽效果深深震撼住，一個人在座位上又哭又笑的。

雖然沒錢出去玩，書本和電影勉強算是帶她遠行了。於是像參加了一場修行似的，假期結束後，栗夏覺得自己又進化了一些。

十月八號這天是星期三，上完早上的課，栗夏在走道碰見了好久不見的張沈林，沖上去叫住了他。

“副班，等等。”

“怎麽了，栗夏同學？”

張沈林回過頭扶了扶眼鏡，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樣子。

“上個月你幫我值班的錢，加起來有三百多塊了，得還給你才行。”

栗夏邊說，邊從書包掏出一沓紙幣，這是她幾日前就整理好的，就等著見面的時候交給沈林。

這麽理所當然的行為居然遭到了拒絕。

“不用了。”沈林呵呵地笑著：“前陣子圖書館不怎麽忙，我就是在那兒坐著看了會兒書而已，沒出什麽力氣，工資什麽的不用了。”

“這怎麽行，難道沒上班還能白拿錢不成。”

栗夏堅持要把錢塞給他。

“真的不用了，栗夏同學不是申請了助學金嗎，手頭也不寬裕吧，還是多攢點錢好。而且……我們在走廊上這麽拉拉扯扯的也不好。”沈林一臉為難地說道。

的確，人來人往的走道上，已經有不少人盯著他倆指指點點了，栗夏猶猶豫豫的，這才把錢收了起來。

難道真的要把這筆錢留下？揣在口袋裏的手隱隱發燙，栗夏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占別人便宜這種事萬萬不符合她的行事準則，可是……被沈林拒絕的那一瞬間，她心裏又有些高興。因為正如沈林所說的，她家境不好，確實缺錢，上學的學費可以申請減免，住宿費、教材費、生活費、回家的路費，這些開銷是避免不了的，每月都得精打細算，才能勉強做到收支平衡。

在金錢這件事情上，她實在缺乏堅守原則、維系自尊的底氣。

要是存款再富餘一點就好了，這樣就能更強硬地把錢還回去了吧？栗夏緊緊攥著那疊錢，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

可等等，她突然想起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不對啊，副班不也是貧困生嗎？怎麽能……”

聽到這個說法後，張沈林當即楞了一下：“欸？貧困生？我嗎？”

栗夏睜大眼睛點點頭。

“我不是哦。”

“可是……”

她盯著沈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文化衫，想說的都寫在了臉上。

“哈哈哈哈，你誤會了，栗夏同學。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但還是趁這個機會解釋一下吧。在圖書館打工是想積攢一些社會經驗，好為日後的工作求職做準備，至於衣服嘛，我在穿著方面本來就沒什麽追求，輔導員又剛好塞了一堆文化衫給我，這才……”

“真的？”

“我沒有騙你的理由啊。”

“也是。”

沈林身上無時不散發著一種低調淳樸的氣息，正是因為這一點，栗夏才會把他和自己歸為同類人。突然聽到這樣的解釋，栗夏總覺得不太可信，“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善意的謊言？”

但怎樣都好，聽他這麽說完，栗夏心裏的愧疚感確實減輕了不少。

對於自己不勞而獲的行為，她知道這很可恥，但一想到這筆錢能在冬天給奶奶買床新棉被，又覺得有些釋懷了。

“那……那就謝謝你了，副班。下次你需要調班的話，請務必告訴我，我保證隨叫隨到。”

“嗯，一定。”沈林笑著點點頭，然後看了眼手表，“抱歉，栗夏同學，我趕著要去趟圍棋社，下次有機會再聊。”說完，他腋下夾著幾本書，雲淡風輕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就這樣，栗夏又一次接受了沈林的善意，而這個人的善意總像春風過境一樣，無聲無息地解決了栗夏的難題，又不會讓人覺得十分沈重。栗夏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一個不合理的地方——自己明明一和男生說話就臉紅，可和副班在一起的時候，還沒意識到對方的性別，他們就在不知不覺間談論了許多事情。

這是為什麽呢？

一定是因為副班這個人太過平凡普通，說話做事總像溫吞水一樣不痛不癢，不給人壓力，所以在他面前，自己才能完全放松下來吧。也許從頭到尾，她都沒把副班當男生看。

嗯，一定是這樣的。

找到答案後，栗夏背著書包，愉快地奔向下一個目的地。

十月八號，心情大好的原因還有一個，昨天晚上，秋雅約她今日下午在圖書館碰面。

一個多星期沒見了，不知道秋雅的外國旅行怎麽樣？栗夏一邊想著，一邊興沖沖地朝圖書館走去。

她們約在一樓的報刊閱覽室會面，秋雅走進來時，高挑的身影十分惹眼，引得看書的學生紛紛擡頭張望。

她像是第一次走進這裏，這兒瞧瞧那兒看看的，有點新奇又有點緊張的樣子。

“這就是你平時自習的地方？”

栗夏點點頭，小聲回答：“是啊，有免費的空調和電腦，我每天都來的。”

“栗夏真是個有毅力的人啊。”

“嘻嘻，哪有。不過，話說你都不用找地方覆習嗎，很快就要期中考試了，要不要過來和我一起泡館？”

“我……”

秋雅的嘴角抖動了一下，想起媽媽經常跟她說的“女孩不用在學業上耗費太多時間，只需稍微讀點書，將來能輔佐丈夫就夠了”之類的話，一時無言以對。空氣因此停滯了三秒。

好在栗夏沒有刨根問底，反而很擔心她們的談話會影響其他看書的同學，便將秋雅拉到靠窗處的休息區，這才說起了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一件事。

“抱歉，秋雅。上次在806拍了一段我說話的廢片，後面忘記刪除了，你男朋友沒看到吧，如果看到的話，他沒生氣吧？”

秋雅看著她那焦急的神情，總算稍稍放松下來，露出了回國後的第一個微笑：“你說那段選口紅的視頻嗎，沒事的，我提前把它刪掉了。”

“太好了，還擔心給你添麻煩了。”

栗子如釋重負。她不知道，那段意外拍下的視頻曾經將一個絕望的女孩從深淵中拯救出來，而且它也沒有真的被刪除，這會兒正悄悄躺在秋雅房間的電腦裏。

想到這個小秘密，秋雅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說起口紅，正好要給你這個。”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紙袋，“說好了要給你帶禮物的，拆開看看吧。”

栗夏坐到沙發上，滿懷期待地拆開袋子，看到了一個扁扁的圓形小鐵盒。鐵盒的蓋子上畫著一棵碧綠的橄欖樹，傘一樣的樹枝下面有一個母親正抱著一個白胖的嬰兒。

“LIP LIP PROTECKTOR，嘴唇……保護……”她歪著脖子，念出印在圖案上的一圈圓形大寫字母，樣子十分可愛。

秋雅又笑了：“是潤唇膏，新業市的秋天快要來了。”

“秋天？”窗外艷陽高照的，栗夏一時難以想象秋天的樣子。

“是啊，這邊的秋天很幹燥，我在英國特地給你選了一支溫和的唇膏，而且還帶了一點點顏色，這樣塗上去比較好看。”

說罷，秋雅接過那個小鐵盒，將蓋子擰開，用右指指腹在膏體上輕輕打了個轉，“來，我幫你塗上試試。”

溫和……？

栗夏保持腦袋不動的姿勢，伸手拾起秋雅放在沙發上的鐵盒蓋子，觀察起上面的圖案。圖案上的母親面容慈祥，低頭看著懷中的白胖嬰兒，嬰兒笑得十分開心，手舞足蹈地也註視著母親。這樣的感情確實與“溫和”一詞極為相襯。

栗夏對這樣的感情卻難以感同身受。她媽媽很早離開了村莊，後來再沒回來過，若媽媽在小的時候這樣抱過自己，她也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非要把這種慈愛的情節套在自己身上的話，她覺得畫面裏的女人應該換成奶奶才對。

莫非，秋雅是被這副畫打動了，才買下它的？

栗夏想象著秋雅和父母在英國旅行時的情景，異國的街道、精致的手工小店、面容姣好的女孩、橄欖樹下的慈愛母子……想著想著，盒子上嬰兒的臉就變成了秋雅的樣子，她堅信兒時的秋雅也該是如此幸福地被母親抱在懷裏的才對。

而後，與這畫面相配的淡淡香味猝不及防地襲來。

剛開始是指腹點在嘴唇上的橄欖葉的氣味，像初春的季節在草地上打滾般清新，然後……秋雅輕輕湊過來，替她把唇膏抹勻，栗夏又聞到了她身上之前的那股洗發水的味道。

好香啊，室內沒有風，這香氣卻不停往鼻腔裏鉆。

栗夏渾身僵硬地杵在那兒，手腳不敢動彈，臉頰的溫度卻一下升高，皮膚比剛燒熱的開水還燙。

“我……我自己來吧。”她想掙開秋雅的手，卻被秋雅一下扶住了下巴，“別動別動，邊邊角角也要塗到才行。”

說罷，秋雅的臉靠得更近了一些，栗夏只好屏住呼吸，在腦海裏默念一堆與當下場景相反的事情，例如高數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例如宏觀經濟學的乘數模型。

大功告成後，秋雅才將身體離遠了些，檢查自己的工作成果。

“呀，嘴上多了一點點紅色而已，整張臉立馬亮了起來，栗夏也是個美人胚子呀。”

“哪，哪有。”栗夏緊張得越發說不出話來。

“要不，我給你畫個全妝試試，看，工具我都有帶。”

眼看秋雅從化妝包裏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又要湊過來，栗夏感覺心臟已經無法繼續承受沖擊，連忙把身體往後挪，順便把秋雅手上的東西搶了過來：“我自己來。”

“欸？栗夏你會化妝嗎？”

“怎麽不會，一樓雜志區的美妝雜志我也有看過的。”

“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我化給你看。”

秋雅一副等著看戲的表情，在旁邊笑著，同時還不忘在關鍵的時候給出提示，“這是高光粉，最後才用的。這是遮瑕，不能塗滿臉。這是……哎，算了，你隨意吧。”

栗夏氣鼓鼓地拒絕幫助，說什麽“我知道的，不要你幫忙”，最後還是一陣瞎操作，把自己化成了一張日本藝妓臉——白的地方太白，紅的地方太紅，眉毛眼線什麽的也下手很重……

“這就是你看美妝雜志的成果？”秋雅捂著肚子，差點沒笑岔氣。

栗夏自己也被這張臉嚇了一跳，立馬拿來紙巾一陣狂抹，打翻顏料盤似的把自己搞得更臟更亂了。這畫面太過難得，秋雅忍不住拿出手機，開始對著栗夏的樣子一陣狂拍。後來，二人便在休息區玩起了一個躲，一個追的小孩游戲。

現在想起來，這應該是她們之間有過的最放松、最愜意的相處時光了。因為今日，她們既沒有硬著頭皮拍攝視頻，也沒有談及任何讓人憂心的話題，只是像普通女孩子那樣，分享小禮物，為化妝的問題相互打趣。

路過的學生無不投來敵視的目光，她們卻絲毫不受影響，仍沈浸這難得的快樂之中。最後還是管理員過來打招呼，讓她倆安靜點，她們才消停下來，又坐回到沙發上。

“別用紙巾擦了，擦不掉的，這是卸妝水和化妝棉，拿這個去洗手間洗吧。”

說這話的時候，秋雅的笑容依舊無比燦爛。栗夏接過東西，起身往洗手間走去，半路停下來回望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秋雅的背影。

是錯覺嗎，總覺得今日的秋雅笑得格外多，格外甜，有種故作開朗的感覺。是笑容遮掩了她的虛弱嗎，同一件淺黃色的短袖針織衫，總覺得今日耷在她肩頭，顯得特別寬松的樣子——不過一周沒見，秋雅好像消瘦了許多。

“這麽美的笑容，怎麽會是假的呢？是我想多了吧。”栗夏楞了幾秒後，搖了搖頭，轉身朝洗手間走去。

當時的她還不知道，真心也好，偽裝也罷，這次會面是她最後一次見秋雅笑得這麽燦爛了。往後的日子裏，很多事情都變了，例如拍攝這件事，所有入鏡的衣服都變得清涼露骨，所有拍攝的主題都變得極具暗示性，整體的拍攝頻次也高了很多。

宋秋雅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越發不愛說話，不愛笑了。她幾乎不與外界的任何事物發生信息交換，只像玩偶一樣機械地完成任務。即使到了休息時間，也只是望著遠方沈默、發呆。她把包括栗夏在內的所有人都屏蔽了，把自己鎖進一個殼裏，不讓外人進來，不讓自己出去。

栗夏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靜靜地陪在她身邊沈默。

在這種情況下，她會嘗試用攝像機或者手機在秋雅沒有註意的時候偷偷記錄她的樣子。對鏡補妝也好、整理衣服也好、看著夕陽呆呆地不動也好……她抓住一切機會執行著這件事，好像已經提前感知到，若再不多記錄一些她的樣子，就會來不及……

並且，栗夏最近還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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