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在輔導員陳棠的組織下，栗夏所在的金融學院一年級三班召開了首次班會。

流程是固定的，先讓每個學生輪流做自我介紹，然後投票選班委。

成立班委會後，讓學生自行組織日常事物的協調與管理，輔導員就相當於有了一大批幫手，能從各種雜事中解脫出來了。

聽起來是有利於自己的好事，陳棠臉上卻沒有一點高興的表情，倒不是因為心情不好，而是太累了——金融學院一個年級有六個班，每個班的首節班會課都由她牽頭，從今早九點鐘開始，她就在不同教室之間穿梭，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三班的班會排到下午五點進行，已經是最後一場了，在這之前，同樣的流程陳棠已經歷了五次，因此，面對大家充滿活力的發言時，她的內心已經泛不起一點波瀾了。

但不得不承認，學生們一個個帶著欣喜的表情，發言的內容都十分精彩。

女生們大多換上了早已準備好的“戰袍”，化了淡妝，想在第一次集體活動上給大家留個好印象；男生平時再不講究都好，今天也理了發，洗了澡，換上幹凈整潔的衣服才出門。

三分鐘的發言，大家想必也是一早就打好了腹稿的，都希望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

於是有人風趣幽默，有人邏輯嚴謹，有人用三種不同的語言發言，有人直接在舞臺上展示起了才藝……還有人站上去，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說著一些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愛好或成就，這時底下就會配合地響起陣陣驚呼。

馬術大賽一等獎、機器人編程冠軍、出版原創的小語種漫畫……這畫面簡直就像名門貴族的成人禮展示現場。

到了栗夏上臺發言時，她雖然緊張，卻表現得並不怯懦。

和他人的差距是一早就知道的，馬術、編程、語言能力什麽的，只是因為自己原來生活的環境裏接觸不到那些東西罷了，如果有更公平的學習機會，她並不覺得自己會表現得比別人差。

所以她淡然地走上講臺，十分認真地發表了自己的介紹內容。

家住哪裏，高中是在哪念的，愛好是什麽，全都娓娓道來，最後，再真心補上一句，“希望在未來的四年裏，能和大家成為朋友。”

盡管對臺下的反應不抱期待，她但還是希望同學們能感受到她的誠意。

可惜，那只是她單方面的意願。

栗夏很快發現，不管說她什麽，臺下幾乎沒有任何反應。開始時，學生們對這姑娘有些好奇，都瞪大了眼睛打量了她，很快，發現找不出亮點後，紛紛移開視線，放棄了對她的關註。

只在栗夏說起家裏是種田和養豬的時候，城裏的學生覺得稀奇，才給了一些反應，而這反應不過是好奇地重覆她的臺詞，然後哄堂大笑罷了。

性格出挑的幾乎是捧腹大笑，嘴裏還難以理解地念叨著“養豬，這年頭還有人養豬”，稍為乖巧的不敢表現地太離譜，但也跟著附和了幾聲……

栗夏無助地站在臺上，掃視著底下的同學，發現除了後排靠墻處坐著的一個男生沒笑之外，其他人都在對自己指指點點。

“哼！養豬怎麽了，豬渾身都是寶，賣了錢就能養活我和奶奶，比你可愛多了！”

她感到羞愧的同時，也覺得憤怒，氣沖沖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後，別過頭望向窗外，對班會課接下來的流程都失去了興致。

陳棠看到這種情況，也沒說什麽，只是看了一眼手表，心裏想著：“還剩半小時下課，得搞快點，不然就要拖堂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十分節能的聲音叫道：“下一位同學，有請宋秋雅上臺。”

喊了一遍，沒人回應，又喊了幾遍，還是沒人上來。這時臺下已經開始竊竊私語，大家都在好奇這人是誰，竟然連第一次班會都缺席。

陳棠也犯起了難，拿出那本報到時用的花名冊對了對，一眼看到了那個沒打勾的空格，嘆了口氣：“又是這個姑娘啊，沒來報到，也沒請假，害我前幾天在教學樓等她等到最後一個才走。”

每個學院總有幾個特殊的學生需要特殊處理，輔導員的時間和精力大部分都消耗在了這種事情上。一想到接下來還要打電話向這名學生詢問情況，陳棠就覺得頭痛。

算了，待會打電話的時候再好好批評她一頓吧。

陳棠搖搖頭，照著表格念出下一位學生的名字：“下一位同學，張沈林。”

“到。”話音剛落，後排靠墻處就響起一個如同士兵般整肅的聲音。

接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穿過排排桌椅，走到了講臺上。

這人穿著學校剛發下來的白色文化衫，帶著一副很像老花鏡的金屬近視眼鏡，打扮有點老派，但長相還算幹凈。總的來說，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男孩，沒什麽可供挑剔的，也沒什麽可供留意的地方。

男生扶了扶眼鏡，開始發言：

“大家好，我叫張沈林，今年十七歲，來自A省A市，高中是A市第一高級中學，愛好是圍棋和看書，希望接下來的四年裏能和大家相處愉快。”

好簡潔，好普通的介紹，和他的外表一樣，沒有任何記憶點，聽不出緊張，也沒什麽感情，像老爺爺在念詩。

盡管如此，他的介紹在同學之間還是引發了不小的議論。

“張沈林？名字怎麽這麽耳熟。”

“餵餵，這人不是我們學校今年新生裏高考成績排第一的人嗎，聽說是A省的省狀元。”

“真的假的？”

“真的。聽說排名前二的學校跑去A省搶人沒搶到，最後他卻報了排名第三的成德大學，你說奇不奇怪。”

“還能這樣，這不是屈才了嗎？”

“是啊……”

“省狀元？！”

這個關鍵詞出現時，望著窗外發呆的栗夏一下激靈起來，認真打量起臺上的人。

怎麽看都覺得有點眼熟，這人像是在哪兒見過——

很快，她便想起來了：“對呀，這不是入學那天，堅持要幫自己搬行李的眼鏡男嗎。他居然也是大一新生！？”

當初看他言談舉止十分穩重，便以為這人是高年級學長，現在看到他和自己身處同一教室，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此人原來和自己一樣是大一新生，並且，聽上去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一歲。

所謂的“少年老成”，說的大概就是這種人吧。

了解他身份之前，栗夏對此人心懷感激，還曾為沒能報答他的幫忙而遺憾，可現在，知道這人是同班同學後，她一點都高興不起來，還暗暗生起了氣。

究其原因，還是“省狀元”惹的禍。

“切，看著挺老實一個人，沒想到是學霸。那以後學校的獎學金名額、保送名額、名校交換名額豈不是都要和他競爭？真倒黴，第一天就遇到了競爭對手！”

一想到這一裏，栗夏的好勝心瞬間被點燃，眉毛豎得比剛才下臺的時候還高。

這也不怪她，當年走出小村子去縣城念高中時，就是靠這股爭強好勝的勁兒一路鞭策自己，栗夏才得以趕超身邊的對手，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成德大學。

在她們那種縣城的破高中裏，學生的出路不是專科學校，就是出省打工，不是全校第一的話，根本沒有上重點本科的機會。

自我介紹結束後，就到了班委競選環節。

陳棠看了一眼手表，五點四十分，“離下課只剩二十分鐘了，得速戰速決才行”。

她拍拍手掌，示意學生們看過來，說道：

“黑板上已經寫好了各個崗位的名稱，競選采用自願報名、集體投票的方法，有意願參選的同學請上來在對應的名稱下寫上自己的名字。”

話音剛落，學生之間立馬又掀起一陣小高潮，有的躍躍欲試，有的欲說還休，有的邊看戲邊慫恿別人上臺……吵了半天，卻沒有一個人上臺報名。

見大家拖拖拉拉猶豫不決的，陳棠又開口道：“班委是協助老師、團結同學的重要角色，擔任班委既能鍛煉個人組織能力，又能幫助身邊的同學，希望大家踴躍參與，積極嘗試。落選了也沒事的，這裏沒有人會嘲笑你……”

任憑老師把這件事吹得多天花亂墜，栗夏也毫無興趣。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服務他人的雜事上，還不如多休一門課，或者多打一份工。認清這點後，栗夏拿出前幾日從圖書館借的英語教材，開始埋頭預習課文了。

這時，伴隨一陣整齊的嘩然，一個自帶仙風的身影走上臺，在班長一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張沈林。

霎時間，輔導員和同學們無不在心裏感嘆道：“不愧是學霸啊，一上來就挑了個難度最高的選項。”

這個行為卻讓栗夏十分不爽，張沈林從臺上走下來時，栗夏擡起頭，像老鷹一樣直勾勾地盯他的臉。

看不出謙虛，也看不出狂妄，這人表情松弛得讓人詫然，整個上臺下臺的動作，也輕盈得像是去垃圾桶那兒丟了團紙屑一般。

栗夏撤回視線，看著桌上的英文書，用鉛筆把文章裏一眼看到的單詞——“NERD”大大地圈了起來。

同班同學裏，很多人都覺得張沈林的這一舉動過於過掉，甚至有些目中無人，但這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競選班長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他就因為成績好、做事認真而得到老師的青睞，每次都被指名擔任班長，到高三為止，這種情況也沒有改變。

這次的競選，只是習慣使然罷了，他並不十分期待當選，但也沒有回避的理由，所以沒多想就報名了。

可惜，大學的環境不像以前那麽友好了，因為出身太過普通，發言又不夠熱情，外加樹大招風，遭人嫉妒了，張沈林以一票之差落選，最終只好屈居副班長之位。

十二年的班長記錄被打破了，他本人卻十分無所謂，想著“多了一個‘副’字而已，工作還是照常做嘛，其實沒什麽影響。”

窗邊的栗夏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情，像是打贏了一場漂亮的勝仗一樣，她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

“嘻嘻嘻，還好我沒投你，不然就讓你如願以償了。一定是因為缺少我這關鍵性的一票，你才落選的，哈哈哈哈哈。”

栗夏捂著嘴，笑得像個大奸臣。

就這樣，才剛開學，要強的栗夏就為曾向她伸出援手的恩人貼上了“競爭對手”的標簽，單方面地和副班長趙沈林結下了梁子。

班委名單公布後，下課鈴正好響了。

輔導員陳棠看了眼手表，欣慰地松了口氣：“太好了，趕著六點前把所有議程完成了，今天說不定可以準時下班。”

抱著一堆材料，她腳步拖沓地往辦公室走去。

從八月初到現在，陳棠每天從早忙到晚，幾乎都是晚上十點多才回教師宿舍的，對於今日這難得的準點下班，她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具體的表現是，總覺得好像忘了點什麽事。

對著工作備忘錄看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對了，還有個叫宋秋雅的同學沒來報到，得給她打電話了解原因，要是情況覆雜的話，還得寫材料找學校報備。啊啊啊……我就說嘛，蒼天不會對我這麽好的。”

找出通訊錄裏的手機號，陳棠拿起座機話筒，準備撥號。“136880……”撥到一半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響了。

“請進。”放下聽筒，陳棠臉上又現出一抹煩躁的神情：“都下班了，怎麽還有人找？”

門外，一個身姿婀娜的長發女生正捧著一份材料，準備向輔導員說明一些特殊情況。

此人正是陳棠要打電話的對象——金融學院一年三班至今沒來報到的新生，宋秋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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