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三、一棵樹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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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我還是一棵樹?!

白水有時候這麽想著。五百年了。她還是一棵樹。僅僅是一棵樹。淹沒在茫茫樹海中微不足道的一棵樹。一棵活了五百年的樹!

白水覺得很怨念。

樹要成精是極難的。因為樹沒有欲念。這是身邊那棵比她更老的樹告訴她的。不過在兩百年前,那棵樹因為過於年老死去了。臨死前它說,白水是那個難得有資質成精的樹。因為她有比它們更強烈的欲望。

白水在心裏說廢話。她以前是人啊,人的欲望怎麽可能比草木還低?但話是這麽說,為什麽她還是沒成精?!

啊餵!就算不能成精你讓我死掉吧,至少死掉了我能在投胎之前揍一下那個混蛋孟婆啊!老天爺!你為毛要這樣對待我,我想死都死不了啊啊啊啊!!

五百年了,五百年了。她等了足足五百年,等到這片老林子被人砍了等到這本是深深大林子的地方周邊成了如今熱鬧的長安城,可既沒等到她成精也沒等到她死。眼見著成了附近新樹的長輩,眼見著身邊再無一棵同年樹木,她卻仍舊是那身蒼綠,依舊是那般挺拔,依舊是那塊木頭!

怨念中的白水忽然覺得一陣奇怪的感覺,往下一望,更覺悲憤——

這讓她認識到一個被她反覆強調但仍是忘記的事實,她是一棵樹,一棵樹,一棵樹而已而已而已而已……

所以對於現在的小狗來說,她只是一個路標,一個路標,一個路標而已而已而已而已而已……

不錯。白水是樹。但她上輩子是人。

通常意義上。過了忘川,一個魂魄除了特別執念的,別的都該忘得差不多了,再喝碗孟婆湯,什麽執念也就全沒了。

——但問題就出在,她沒有喝孟婆湯。

她記得。她一直記得。

她不知道排了多久,終於終於排到了奈何橋前。終於可以喝到孟婆湯,忘了前世那個混賬女人。她始終不能如何的恨她,沒能變成厲鬼的她不得已只好選擇了遺忘。這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等待,每日揮之不去的記憶簡直就是淩遲。而等待是值得的。她終於能忘了她了。她覺得很幸福。這幸福讓她不自覺的有些顫抖,這顫抖讓她不小心手一抖。

——碗碎了。

她顫抖地望向一臉陰沈相一手按著右太陽穴機械地遞著孟婆湯的女子,猶豫了一下才道:“那,那個……”

“……嗯?!”女子捂著腦袋轉過臉,她一只手遮住半只眼,面上表情嚇壞了白水:“你!你怎麽還在這裏!還不快去投胎!”她說著一擺手,白水就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反應過來的時候已跌進輪回井——

所以說,人一旦倒黴了起來。

不但生前走背字,死後還會繼續倒運。

很多年以後白水再想起那一天,她覺得這世上也許真的存在命運這種東西。

當霜曉五百年來第一次出現在白水眼前的時候,白水幾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雖然,現在的她的確沒有眼睛——

一個孟婆是怎麽會出現在人間的?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那張臉,即使她現在沒有如那年一般捂著腦門,她也認得出來——

是她!沒錯!就是她!

怨念達到了她五百年中的最高。如果目光可以殺無常的話,霜曉已經死過十萬零八次。但她只能,只能眼睜睜的哪看那個害她五百年的孟婆從眼前飄過。完全,完全無法做任何事!

——蒼天啊大地啊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

正在撒尿的小狗兒忽然覺得一陣寒意,抖了抖身子哀叫著跑開了。雖然沒有任何外在跡象表明危險,但是動物的直覺讓它覺得無比危險。

——如果怒火真的能燃燒起來的話,這片林子乃至整個城已然一片火海。

那天是白水極其重要的一天。

在那天。一棵古老的樹終於倒下了。林子裏留下了一個奇怪的空位,然後在那個陽春的三月裏,迅速被新生的草木覆蓋過去。

在那天。長安城來了個新客人。

一身蒼色的衣裙,有著大大眼睛的莫約十五歲女孩隨著人流進了城。

她眨了眨眼,時隔五百年再一次以一個人的視角看這個世界,她忽然覺得一陣惘然。不過不管怎麽說,暫時找不到孟婆,她便到處走走。

臨了路過一個算卦的攤子,攤位上的老頭是個修行超過七百年的何首烏——所謂大隱於市,大抵如此。

“孩子,你想去做什麽呢?不如,來算一卦吧,免費。”同是草木修行的老頭對這個方方化形的同類本能的有著善意。

白水想了想,想起了這麽一件事。

——她的仇人,的確不止一個。

何首烏有些驚訝的看著眼前少女的側臉忽然露出一絲猙獰,轉頭的時候卻已是滿面清風:“那,我要你幫我算一算,我要往哪走,才能見到我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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