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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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跟著寶貝師兄出征,百草心內五味雜陳,因為這一次走得仍舊是百般惆悵,詩酒壯行那壯的也是別人,只要這寶貝師兄日子不好過,自己的日子也就不可能好過,真是撞了邪,神農炎帝怎麽也不保佑一下,既然是出征,那明明應該是豪氣幹雲天,怎麽能又是這般的淒楚蕭索,這匹馬兒如影好似也通人性一般的靜默索然,只是師兄並未因這馬兒與自己的是一對就多看兩眼,除了大軍開拔之時,因為這馬兒的主人也在。

一路行軍炎炎酷暑,除了天氣悶熱東華整日不言不語更是令百草倍覺壓抑,幸好還有個日日興高采烈的回紇郡主,這娜莎郡主當屬令人敬佩的女中豪傑,不但千裏迢迢趕來長安又跋山涉水一路出征,還敢昭告天下她屬意何人更是敢放言談論相配與否,只是她這無數壯舉不知是因她的眼光太尋常了些還是太好了些,非要屬意於一個先是被無數女子傾慕簇擁而後再無人敢去問津的人,緣字,當真是妙不可言。

論起相配,百草清楚地記得神農炎帝在其《神農本草經》中將植物藥二百五十二種,動物藥六十七種,礦物藥四十六種,共計三百六十五種藥物按照上、中、下品分為三類,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如人參、甘草、地黃,無毒,主養命以應天;中藥一百二十種為臣,如百合、白芷、黃苓,無毒有毒,斟酌其宜,主養性以應人;下藥一百二十五種為佐使,如烏頭、巴豆、甘遂,多毒,不可久服,主治病以應地。因此,人可依照此法進行分納歸類,而情,按表象也可依據此法來歸類,但其最多只能算是個中品臣藥,畢竟其有毒無毒全賴斟酌其宜,當然,若可自行斟酌的話。只是在藥物配伍之中要將兩味藥物配用在一處頗為講究,甚至講究到了影響生死之關隘,是以不可輕忽一分半毫。兩藥共用於一處方劑勢必產生不同反應,有些兩藥相遇可共益生出更大功效,而有些相遇則會減弱另一方的藥性,有些可擎制另一方的毒性,有些則可能是二者本身皆無毒可一旦兩藥相遇便會相生成毒,而此,應該才謂之為情之內裏。兩藥之間有七種情形——單行、相須、相使、相畏、相惡、相反、相殺,是為七情,經方配伍講究合和視之,便是所謂的七情合和之則。因此,縱使兩人因緣而遇,但能否終得七情合和才是行之關鍵。百草如此細細研究了一番並且親自見證了這一情字的厲害之處後,決定敬而遠之,對於那些垂涎情之銷魂蝕骨卻因其落得遍體鱗傷之人只有抱著醫者父母心的無限同情,而對於那些不甘寂寞依舊躍躍欲試之人則是端著兩臂等著看其如何收場。

百草的確是最有權利發言的一人,不但從頭至尾親眼看著師兄東華是如何峰回路轉地融化了那傲雪玄霜而後卻又無奈再度見其冰封,眼下又是如何被一片坦然如斯的開朗熱情日日圍繞。

前些時日娜莎郡主不住追問著師兄東華的喜好,百草不禁也琢磨起來,這寶貝師兄的確百般怪異,起初異常貪睡但後來卻也無福多睡,喜好詩書閑來引經據典只是多數出處不得而知,有些道理高深莫測令人似懂非懂。百草想到師兄還喜歡舞劍,但其實最初師兄在還沒有學會舞劍之時是喜歡打拳,一種看起來行雲流水但卻圓潤輕盈的拳法,看其架勢有點花拳繡腿但卻有實戰七十五式,謂之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套拳下來不足一盞茶功夫但師兄都要往覆打上數遍直至微微出汗,後來師伯更是又傾囊傳授了本門精妙的劍法,真真是羨煞旁人。只是武學雖說是強身健體但更講究制人乃至殺人,而醫理講究治人救人,還是略有分歧。

然而師兄最為怪異之處當屬那個情字,人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師兄可絕對是個一頭就紮進去的典範。當初溫言良勸也不聽,遠走高飛也說不動,任何奈何都只一笑置之,如今一路行軍紮營又常是暗自神傷地望著馬兒出神,眼下對著一封回信中的只字片語更是苦楚淒然,東華拂袖而出,百草呆望半晌才彎腰拾起了飄落的信箋,剛想放回卻一眼瞥見了幾案之上的兩行字: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筆墨看似將將風幹,原來是思念正盛卻被那零星片語澆熄,百草只嘆眼下本就是時至晚秋蕭瑟無邊,又何來的春?但轉念又想師兄曾說過一年四季最喜歡秋,因為秋是收獲之季,爽勁濃烈卻也清淡悠遠,就好似精良醇釀,戚戚艾艾之人才會整日去傷春悲秋。百草想到此處便也搖頭笑起,這兩句詩難道就不戚戚艾艾?果真又是情字作祟。百草正慶幸自己看得透徹看得穿,全然不知這一個晚秋將會不僅僅是一個時節。

東華率軍攻打幽州城,迎來了整個征途最為關鍵的一役,百草在帥營之中坐立不安不時出去張望,一心只惦念著東華是否已經平安歸來根本沒去留意營內是否有何異動,直至匕首架在頸前人已不能動彈,眼看著東華因受人擎制雙眼已經變得血紅但百草只求東華不要扔掉手中之劍,自己從來都是聽著師父師伯的話要照料師兄安好,此刻又怎能讓師兄身處險境?但望著從來不曾束手無策的東華就那樣扔掉了手中的劍,百草驚惶無助,既不可大喊師兄救命來激得東華以身犯險,更不知要如何才能不讓東華落入敵手,終於拼了性命喊來了將士,而後也只得一言不發地任由視線越來越遠。山林中,百草眼睜睜地看著東華再一次扔掉手中的劍,這一扔看似只是一個小小的不得已的動作,卻是生生將一個人的性命乃至一切再一次地交與了敵手,任人宰割。一個毒誓,你所在意之人終生悔恨,你所心愛之人一生苦痛,百草想說這誓言師兄不可當真,這種情形下的無心之言上天也不會介意,可東華的神情卻答覆著百草這一句關乎在意之人和心愛之人的一生,一絲風險也冒不得。百草閉目頹然,這樣一句殘酷的誓言足以驅使東華說出任何事情,而東華的確就道出了跨越千年的秘密,難怪師兄從不輕易許諾。

浸滿鮮血的山林中,百草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懷抱原來是這樣的暖。紅豆,是種相思豆,相思原來是會讓人飽嘗斷腸之痛,原來師兄的相思除了眉間密布的陰雲,還會有那斷腸之痛。

百草醒來由娜莎照料著,一句寶貝小師妹令百草驚覺一切都已不同,而後問起的打算二字更是讓百草想起了過去也曾不止一次地被如此問過,開始是師父前來探望的一次徹夜長談,師父說我朝之月已然成為了大唐之主,而東華師兄也會自然而然的不同,屆時一切都會不同,連同著身旁之人,百草只道當初既奉師父師伯之命跟隨師兄下山,便未想過其他只管一直跟隨師兄相互照料,師父卻是一臉關切地只問打算,既問可打算跟師父回去又問將來如何打算,百草不知師父為何嘆氣,只嬉笑著回答將來再管將來。眼下娜莎竟然也來問起打算,雖然已經變成了小師妹,還一躍成了寶貝,可這有什麽好打算的,總不見得就單單因為被人追問了無數次與師兄是否有私情就要趕忙去為自己打算了,那可真是此地無銀。再仔細一想,娜莎是知道了師兄的一件驚天秘事,師兄的那個她也知道一件,可兩人也只不過是一人知道一件罷了,自己可是從頭至尾什麽都知曉,知曉得徹徹底底。只嘆這兩人仍是被師兄的風華絕代吸引了,可不論是同為女子還是跨越千年,任何一人只要真正招惹上了,那就等著徒傷悲罷。

百草還沒想完打算東華已經迅速地又回來了,稍適休整之後又是那個卓然而立的師兄,只是說話輕聲細語再加上眼底間無意中透出的哀傷讓百草不知所措,連說句話打趣師兄都會顯得有些慌亂,那一眼哀傷更是令人喘不過氣來。

日暮西沈,百草驚詫地望著夕陽下的剪影就那樣親手去裁決屬下,於千軍萬馬之前親自判處,又親自動手揮劍,更親眼看著鮮血噴湧,這哪裏是在裁決別人,這分明就是一種自裁!沒錯,師兄果真是在自裁謝罪,向著自己謝罪,落在手掌之上的明明是一縷發絲卻有如千鈞之重,百草望著這縷發絲說不出話,心底卻有個聲音不住地喊著:誰說這一切都是你的錯?如若我從不隨意進出,如若我不曾幾次三番坐立不定又怎會給別人可乘之機?你不是也說這一切本就是冥冥註定,難道冥冥註定的命運之神在大駕光臨的那一刻就註定了讓人唏噓感嘆?!

不知不覺之間,百草已經淚流滿面,望著掌心之中的那縷發絲又握緊了手,生怕它一不小心被風吹散,再擡起頭那修長的剪影正迎風而立,一頭烏發也正迎風飄揚,百草恍然,這是自己從未看到過的師兄,眼中的淚卻不爭氣的越湧越多。

百草將那一縷發絲小心收好,過後的幾日便只管吃吃睡睡曬曬太陽,司命之神誰也不容爭辯,眼下自己是聖君主帥藏在身邊的小師妹,不對,是寶貝小師妹,既然人人都這麽喊那就安安心心地做個寶貝,偶爾有些無知的人言又有什麽可畏。

可正當百草得意奇貨可居之時,司命之神又遞送了一封長安來函開起了玩笑,兩千裏路要沒有師兄的獨自回去?這簡直是天大的玩笑!試想一路至今,自己可有何時離過師兄如此之遠又如此之久?這根本不可能。面對東華的堅持,百草破天荒地對師兄發起了脾氣,還是當著眾人的面,可更破天荒的是,娜莎竟然主動要走,她竟然就主動放手了。

送別娜莎,百草頓覺憂傷竟也可以如此美麗,正在營帳之內回味著雪花之中的熊熊火光,娜莎卻又來親自道別。百草不解娜莎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神情,娜莎卻拿出了一面帶著鷹的鼓送給百草留作紀念,百草道了謝卻也如實說道:“這鼓的確是好,可惜我終日只研究草藥並不懂音律。”

娜莎聽聞笑了:“誰說讓你學打鼓了,只是要將這鼓上的鶻鳥送給你。”百草這才留意鼓面上那只展翅翺翔的原來不是鷹,而是一只鶻,原來這是娜莎一直隨身攜帶的那面羊皮手鼓。

娜莎看看那只展翅的鶻又擡頭問道:“百草,你覺得你師兄這個人如何?”

這算什麽問題,難不成臨走之前還要人再誇一遍她的心上人,百草咧著嘴笑了起來:“這還用問,瀟灑卓然,飄逸絕塵,如今你也知曉了我這師兄還是個曠世千年之人,因此博學才情更是不必多說。”

百草這一頓誇娜莎反倒是有些意外:“你就如此大方地來誇自家師兄?”

百草軲轆著眼睛更是笑開了:“這是自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家師兄的魅力,也從來不曾刻意抗拒這魅力,就在一旁任其照著,暖著,舒適的很。”

娜莎被百草這話逗得笑了起來,而後又垂下雙眼說起:“是啊,這樣一個人整日在你身旁任你哭笑,還任你發脾氣,起初我也羨慕你羨慕的緊,可如今卻是一分也不羨慕了。”娜莎輕嘆一聲見百草瞪著兩只眼睛等著便又接著說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這師兄是在俯視眾生,路過世人。”

百草疑惑地點頭,但這不應該是更被人羨慕的麽?可人家已經要走又怎能還張口要人家來羨慕自己,百草便寬慰著:“郡主不必傷情,師兄本就並非常人想象之人,既然如此又何不只當作一段過往,值得回憶的過往。”

娜莎似有所思:“並非想象之人,這話她也早就說過。”

百草微微一驚:“她?莫非是陛下?”原來是師兄心中的她,她從來都是任何人不可比擬。

娜莎緩緩點頭:“嗯,是她。”擡頭看了看又指著百草的傷說:“既然留下一同回去,那就一路上好生養傷。”

想起娜莎的照料幫忙又望著此刻的關切,百草滿眼真誠的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好好勸勸師兄,這一切本就不是誰的錯沒人應該為此自責,更沒人需要為此哀傷。”

娜莎微笑點頭:“不是替我,是本就得你去勸。”隨後又自顧自地說起來:“你這小軍醫,漢文中說醫人者不自醫,果真如此。”

百草皺了皺眉,並沒聽懂這一句,娜莎又擡起頭閃亮著雙眼說:“你師兄說了一句話很好,人生從來都是只能經歷,不能擁有,最好便是過往不戀,當下不負。對於我而言,這一趟旅途,是我最美好的追逐。”

百草望著娜莎留下的這面鼓,望著那展翅翺翔的一只鶻遲遲不能回過神來,娜莎的話還響在耳邊,她最美好的追逐——如清風,似暖陽,百草此刻驚覺自己此前的研究竟是忽略了人之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這不僅區別於藥之七情,人還更有六欲——見欲、聽欲、嗅欲、味欲、觸欲、意欲,而這七情六欲,並非人人都能掌控。娜莎並沒有試圖去掌控,而是去一路追隨,追逐著她美好的追逐。只是縱使七情合和,一路或早或晚終究還是講究一個緣字,尤其是對那如清風、似暖陽的上品君藥。

大明宮外的風聲吹亂了構想,百草笑嘆千古名將又有什麽稀奇,曠世千年之人也不稀罕,朝月說情字可遇不可求,一旦錯過便只剩悔恨,只是如若已經錯過卻又未曾錯過,便也無從悔恨。

人生總是有些真笑也有真痛,但寄生於世,仍是如此之美,只盼一路風華依舊。

作者有話要說:

畫堂春

納蘭性德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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