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五章:今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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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申辭輾轉難眠,他看那明月當空,像極了南箓的面容;看那花枝樹影,藏著南箓的身形;看那繁星漫天,是南箓深邃的目光。此情此景,那一道道影子都充斥在他體內,融入他血液,仿佛咆哮著要沖將出來將他的靈魂撕碎,他怎能忍受,怎能接受,那個人就這樣離開了自己。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倉促穿戴後到馬廄牽了匹最快最好的馬。

“夫君。”

那個聲音在夜空中傳來,他的要上馬的動作再也無法繼續,他回頭,他的妻子披著一件外袍站在他身後,褻衣被腹部的滾圓撐起,隨著夜風微微擺動,他看著這女子,光潔美麗的容顏,擔憂地看著他。

夏氏道:“夫君,你這一去,可想過我和孩子們?我們的第七個孩子還沒有見過他的爹爹,你還沒有抱過他,還未教他讀書習字,做個謙謙君子。”

申辭的背猛然一陣,緊握在袖中的拳巍巍發抖,他不甘,不甘啊。

“夫君。”夏氏走到他身後,“我們回去好不好?”

她溫暖的手松開他握著韁繩的手,申辭任由她扶著慢慢走回房間,到了門口他卻駐了腳步,猛然抱住夏氏,用盡平生力氣,決絕道:“對不起,夫人,你帶著孩子們和家仆馬上走,我不能讓南箓與太子走。從此後天涯各一方,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只希望你能忘了我尋到更好的人生,對不起,對不起,夫人。”

“夫君……”

然而她的夫君卻丟下她跑回了馬廄,一揚韁繩,轉眼已入了夜色中,就算回頭看了一眼,那眼中只有歉意。

夏如丹看了許久,兩行清淚滑下,模糊了世界以及那一眼眷戀。

太子瑛的行蹤很好找,回京路上最近的驛館定然就是,只是這裏重兵把守,如何能從中救出人來?

這對尋常人來說是登天的難事,對申辭來說卻也不難,他申家雖世代書香,卻也習得些許傍身之術,輕功尤其了得。

他飛入高墻,躲過重重守衛,只沖著一個地方去,不需要打聽無需暗訪,他就是知道南箓在那個地方,他跟隨心的方向。

引開守衛進入房間,一句低沈之聲響起:“你為何要來?”

是南箓!他在月光之下看見他的面容,看清他的眼神,看清自己的心,只覺痛得無法忍受,一把抱住他瘋狂吻著那人,為何不早出現在他的生命中,為何總是那麽悲傷,為何如此輕易就能撥動他沈寂的心弦?

南箓也回應著他,那般肆意瘋狂,緊緊擁抱這個男人,一刻相守便也足夠。

然而,他又推開了他。

“你不該來這裏,快回去吧,你的妻兒還在家中等你。”

這次申辭卻沒有動搖,緊緊抓住他的手:“我帶你走!”

“去哪裏?”

“去哪裏都行!”

“和你一起?”

“與我一起。”

“你的妻子溫柔賢淑美麗,你有六個孩子,聰明又可愛,你的第七個孩子即將降臨這個世界,你要拋棄他們?”

申辭眼中浮現痛苦,卻依然決絕:“是我對不起他們,可我更不願見你與太子瑛走,南箓,你究竟在何時拿走了我的心?沒有心我還能如何活?”

南箓忽然楞住,朦朧朧的仿佛做夢,是的,他又等到了這顆種子長大開花,卻是如何也高興不起來,他令他拋棄妻子,他令他浪跡天涯,他將辜負一個完美的女人和七個無辜的孩子,這顆種子開花了,開出了罪惡之花。

申辭道:“南箓,你可願跟我走?”

南箓看著他,淡淡月光中,他的神情悲傷,悲傷得笑了起來:“我願意。”即便知道這是錯的,他依然願意啊,既然犯了罪,就一起犯下去,他緊緊握著申辭的手。

出了驛館,一匹駿馬在夜色中奔騰,明月高掛,撫柳輕點,馬上二人緊緊相依。

疾馳的駿馬忽的被拉住了韁繩阻了去路嘶叫著立起身子,揚起塵沙擾亂夜色。

申辭的面色肅然:“南箓,你先走,在青虛城的百酒樓等我。”

“你要回去?”南箓很平靜。

“是,太子瑛手段毒辣陰狠,我必須確認妻兒安全離開申家後方可放心與你走,十日後你若等不到我便不必再等了。”

“我不會讓你回去。”南箓語調淡淡,卻是無比堅決,“你這一去就再不會回我身邊,你說過與我一同走的。”

“若不知妻兒是否安全,我不會放心與你走,我已負了他們,更不可連累他們。”

“那我與你一同去。”

“不了,你就在青虛城等我。”

他不待南箓再說,已策馬奔向了夜空。

這一去,可真能再回來?

他這一去,遠遠看見了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安安靜靜地燒著,好似一場無聲的夢,他心中一慌,奮力揚鞭,策著馬兒瘋了似的跑向那火光之處,那裏是他的家。

申辭還沒到申府就已聞到濃濃的血腥味,那味道更逼近的心中防線,再濃一點就要崩潰要絕望。

於是他到了他火光沖天的家,腳下血流成河,到處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他覺得身子發軟,猛地後退一步,卻被身後屍體絆倒,雙手撐著地,黏黏膩膩的全是血,他忽然大喊一聲,想到了什麽,瘋狂地叫著妻子的名字,跌跌撞撞地在那些屍首中尋找他的妻兒。

“如丹,如丹!”

“林兒!聰兒!小仙兒!玉兒!子明!子卿!”

他一遍遍叫喊他的夫人,他每一個孩子的名字,直到所有屍首都找遍了。

“夫君。”

熟悉的聲音讓他身體一震,迅速回頭,他看見他的妻子和兒女,都還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可他眼中的驚喜漸漸暗淡,透出絕望。

太子瑛笑道:“表哥如此關心自己的妻兒,定然知道南箓去了哪裏。”

申辭的眼睛冷漠而空洞:“他不是被你帶走了麽。”

“可本宮那厲害的表哥又將他帶走了,不是麽?”

“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太子瑛依然盈盈笑著:“既然表哥這麽快就忘了自己做過什麽,那本宮便幫你想一想,嗯,先從大的開始還的小的呢。”

他盈盈目光看向了被士兵擒住的七個孩子,目光又巡回到申辭面上:“表哥現在可想起來了?”

申辭壓下眼中的情緒,依然道:“我不知道。”

“那就從小的開始。”太子瑛一聲令下,士兵已向最小的孩子舉起了刀。

“夫君!”夏氏驚叫道,“你告訴他呀!你快告訴他呀!夫君,他要殺了我們的林兒!”

申辭緊閉著眼,袖中雙全握得緊緊發抖,死咬著牙。

他的小女兒像只驚慌的小鹿,喊著淚怯生生地叫他:“爹,救救我們。”

太子瑛道:“表哥還不願想起來的話,你這粉雕玉琢的小女兒可就再也不能叫你爹了。”

夏氏驚慌著喊著:“夫君!那是我們的林兒啊!林兒她——啊——林兒!林兒!我的林兒!”

刀落,血濺,她的小女兒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死在她面前,夏如丹撕心慘叫,只覺滿眼鮮血,那是她的骨肉啊,她捧在手心裏的孩子。

她瘋狂地叫著哭著:“夫君!你快點說啊!我求求你,他要殺了我們的孩子,那都是你親生的孩子啊!夫君!夫君!我求求你了,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孩子,夫君,求求你!”

其它孩子見自己的妹妹血濺當場,都嚇得哭了起來,一時間哭喊聲連成一片,身後火海如蛇,一切都像怨靈魔鬼,生生割著申辭的心。

太子瑛道:“你看表嫂和侄兒們哭得好生傷心,表哥可記起了南箓在哪裏?”

“我不知道!”申辭緊咬著牙,嘴中血腥彌散,緊握的拳似要將自己骨頭捏碎。

“既然你還記不起來,那麽……”太子一個手勢。

“不要!不要!太子殿下,求你不要殺我的孩子!求求你,他們可是你的侄兒,流著與你一樣的血!你殺我!殺了我吧!”夏如丹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著頭,發髻散了,淚水合著血水流了滿臉,再沒有了端莊美麗,拋棄尊嚴,求著那手握生死的太子不要殺她的孩子。

太子瑛嫣然一笑:“既然表嫂都求情了,那我就——偏不呢。”

“爹,娘——”

“聰兒!!!!聰兒!!!!”

夏如丹崩潰地大叫起來:“我的聰兒!申辭,你真要看著你的孩子一個個死在你面前!就為了一個男人!申辭,你究竟有沒有心,有沒有心!他們都是你親生的孩子啊!你那麽疼愛他們,怎麽忍心!怎麽忍心!”

太子瑛看她崩潰的模樣,越發笑得暢快:“表哥,你的記性可真差啊。”

那看似堅定巍峨的男人終於無法支撐自己的身子,顫顫地跪在他面前,俯首磕頭:“求太子殿下放過他們,要殺要剮都沖我來。”

“這麽說你是想起來將南箓藏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人是我救出來的,卻是放任他走了,並不知他去了何處。”

“哦,這麽說,表哥還只是想起了一點,那就再想想罷,我們有的是時間,哦不,有的是孩子,哈哈哈。”

“不!求你不要再殺我的孩子……小仙兒!仙兒……”

那是他最寵愛的女兒。

夏如丹再受不了,瘋狂大叫著:“你殺了我!殺我啊!求你不要再殺我的孩子!申辭,我恨你!我恨你!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們!”

申辭渾身發顫,汗透了衣背,他擡眼看他孩子的屍首,那般血淋淋,無聲無息,這就是他所要付出的代價!

“既然表哥還想不起來,那本宮只能繼續等了,不過,本宮的耐心向來是有限的。”

“求太子殿下放過我的妻兒,您想出氣盡管沖我來,求太子殿下放過我的妻兒!求太子殿下放過我的妻兒!”

他一下下磕頭在地,每一下都撞得石頭咚咚響,可那太子殿下笑意盈盈著,又殺了一個他的孩子。

那是他的大女兒,他的掌上明珠。

申辭不忍再看,只是瘋狂磕著頭:“我真不知南箓去了哪裏,求太子殿下放過我的妻兒!草民願意做牛做馬任意折磨絕無怨言!”

太子瑛仰頭大笑,侍衛受意,將自己手中的男孩一刀斃命,鮮血濺了滿地,染紅整片土地,那些全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們的血!

申辭大叫:“不要殺了!太子殿下,我求求你,要殺就殺我!殺了我!”

太子瑛大笑,歡暢的笑聲響徹整個黑夜,那麽愉悅舒心:“申辭啊申辭,你也會有今日,你那尊貴儒雅都去了哪裏?就為了一個男人,哈哈哈,可你這模樣我卻是喜歡得緊。”

他哈哈笑著,隨手抽出一個士兵的佩刀捅入一個男孩的腹部。

申辭僵硬了身子。

“不!!!!!!”

夏如丹再次崩潰大叫,那是她的最後一個孩子,她所有的孩子,都死在她面前!都死了,都被殺死了!老天為何要如此待她!申辭為何要如此待她!

她忽然呵呵笑了起來,狀似瘋狂:“哈哈哈!哈哈哈哈!所有,我所有的孩子都死了!都死了!就因為一個男人,太子瑛,你會遭報應的!我詛咒你不得好死!申辭,我詛咒你和那男人永遠不得好結果!”

“夫人……夫人不要!”申辭瞪大雙目,淒惶之聲震破天際,比之泣血更悲。

夏如丹掙脫壓住她的侍衛猛地沖了出去,拔出在她孩子身上的刀用力劃斷了自己的喉嚨,她最後一眼看向申辭,嘴唇張合卻已無法出聲,那口型分明就是,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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