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5章 從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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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宅符初初畫成的時候,邵秋實剛入煉氣,在足夠的靈氣支撐下,符陣便能將整個太原府覆蓋其中。

此刻邵秋實已是築基修士,鎮宅符所囊括的範圍比當日只大不小。

金光籠罩著整個太原,此時若有人飛臨上空,必能看出這些金光組成了一道威壓無比的天然符。

可在金光中,別說飛了,許多人連站都站不住,不少人跪下,甚至趴在了地上。

放出靈脈,催動鎮魂符,邵秋實僅剩的十分之一刻鐘的生命花去一半,只剩一半了。

邵秋實輕輕地籲了一口氣,那氣息從她脖子上的破洞籲了出去,出口的只有血沫。

如何用好剩下一半的十分之一刻鐘,對邵秋實而言至關重要。

現在,真正的殺戮開始了。

與眾人委頓甚至匍匐的身影不同,葉良辰沐浴著金光,身形更加挺拔了。

下一秒,葉良辰也是咋舌:“人殺了就算了,至少把魂留著,你這也太浪費了”

莊子裏的活人,除了站在邵秋實面前的隸屬於天一閣和墨家的幾位,普通百姓都堵在大門口。

眼看著天一閣和墨家的幾位攔住了邵秋實,百姓們便沒有那麽急著離開了,反正門也打不開。

百姓們便堵在門口看熱鬧,看邵秋實被匕首喇,被長劍捅,看得歡欣雀躍士氣大振倍感鼓舞。

眼下,這些百姓就是鎮宅符催動之下的第一批殉難者。

燦燦金光中,大活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被蕩為齏粉。

噗的一聲,便化為紛紛揚揚的飛塵,落在地上,跟泥土碾在一起。

不僅是莊子裏的人,莊子外的人也是如此。

內力靈力強的能夠多挺一會兒,普通人肉身皆一觸即潰,只關內息,不分遠近。

幾息之下,莊子裏的普通人便死得幹凈。

天一閣和墨家的幾個刺客雖還活著,卻也不過是苦苦支撐。

“從良。”

“從良。”傅仲達大叫著邵秋實的名字,聽在邵秋實耳裏聲音卻極小,似從極遠處傳來,並不真切。

邵秋實的視線本是灰蒙蒙的,現在越發的黑了。

等完全陷入黑暗,她就徹底死了吧,邵秋實如此想著。

“從良。”

“從良。”仿佛從極遠處傳來的聲音極小,灌入邵秋實耳中,是傅仲達在叫她。

邵秋實恍惚想起自己與傅仲達的初次見面,那時她剛當上傅仲達的女使。

傅仲達給她起名字,便如稱呼只小貓小狗兒一樣。

——“我早就想好了,從良。”

——“從來鬥酒詩百篇,良月才經四日天。”

——“從良。”

從良,怎麽偏生就給她取了這麽個名字?

從良,每叫一聲,都在說勸君從善從良。

邵秋實又想起前世自己的葬禮,那時她渡劫失敗,屍身化為齏粉,魂魄卻沒有消散。

她的葬禮之上,族妹邵冬梅明褒暗貶,明裏可惜她孤獨早逝,暗裏炫耀自己從她這裏撬走的婚事。

一個陌生的聲音說她是聖母白蓮花還討不了好的廢物,她忍不住替自己辯駁。

——“我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的。”

——“只是……”

——只是如果重來一次,我不想再這樣活了。

王琊說,許多人遇事就只知道一味喊打喊殺,其實萬不必恨到這種地步,與人鬥,其樂無窮。

瑯琊王氏的家主世事洞明人情練達,邵秋實照著王瑯教的法子,事情果然變得簡單又有趣了。

邵冬梅費盡心思撿了邵秋實不要的郞婿,她卻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嘆一口氣,官家族老便慌不疊地送上金銀財帛。她賺了盆滿缽滿,再嘆一口氣,於是人人都說邵冬梅不識好歹,而她明月入懷海納百川。

這當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事情,能有什麽不好的?

只是這樣活了一世,邵秋實不想這樣活了。

邵秋實還想起前世她頭一回跟房磊和鮑泰來說的比較掏心窩子的話。

那時她懷著滿腔熱血從戎,幹了月餘的廂兵實在幹不下去,想去禁軍,需要作為上官的房磊推薦。

進了房磊的房間,正看見鮑泰來一劍解決了兩名刺客。

她驚愕之下問起鮑泰來緣何不去禁軍裏拼前程。

——“兩軍交戰,你當是江湖毆鬥,武功好管什麽用?”

——“武功好,自能殺敵建功。”

——“武功好,與能殺人不同。能殺人,又與會殺人不同。會殺人是一回事,敢殺人,善殺人,精於殺人,殺盡天下無愧於心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後來,邵秋實也漸漸接受,人世間有人世間的規矩,不能一味蠻幹,一味喊打,一味喊殺,需得圓滑,需得變通,方能周全。

可王琊那樣圓滑,那樣變通,那樣周全,死得身首異處。

她又那樣圓滑,那樣變通,那樣周全,鮑泰來歿於山賊。

大概是他們圓滑變通,又不夠圓滑變通,才不得周全吧。

圓滑變通實在是個技術活,邵秋實就不想再圓滑變通了。

重活一世,我笨嘴拙舌,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當面示範給你們看。

你若打我,我便打你。

你若殺我,我便殺你。

你如何傷我,我便如何傷你。

你害死我爹,我就要你們所有人陪葬。

邵秋實想得太多太久了,反應過來的時候,四周已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她死了嗎?身負重傷,命懸一線,別說僅剩一半的十分之一刻鐘容不得她思慮這麽久,就是完整的十分之一刻鐘也思慮不了這麽久,所以她已經死了吧?

四周是一片寧靜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竟讓邵秋實覺得有幾分熟悉,因為她並不是第一次陷入這樣的黑暗了。

前世身死,在那陌生的聲音對她說“記得你現在說過的話”後,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在汾陽的南山寺,天心對她說了什麽之後,她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邵秋實在黑暗中走了許久,漫無目的。

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吧?這黑暗就是死後的世界。

原來死後的世界竟是這般靜謐,空無一物,除了自己。

邵秋實走得累了,便停住了。

她想起前世身死,那陌生的聲音對她說“記得你現在說過的話”。

卻想不起汾陽南山寺,天心對她說了什麽。

該是無關緊要的一句話,否則她不會忘得幹凈。

可反正沒事,閑著也是閑著,索性想一想,天心對她說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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