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秋實被姜暮雨背在背上的時候，山賊也來了。

聽見動靜，遠在莊子外的聶政專諸都已飛劍趕至，守在莊子裏的山賊才姍姍來遲。

山賊有數千人，撒進偌大一個太原便分散了。

城西的莊子雖有山賊守著，但人不算多，這匆匆跑來的也就十來人。

看見一地殘肢斷臂，打頭的山賊大驚：“這是怎麽回事？”

荊軻沒說話，無聲地將目光投向旁邊的蔡子慕。

蔡子慕輕咳一聲，微蹙的眉頭配上蒼白的唇色，病容更加虛弱：“未請教這位貴姓？”

打頭的山賊大驚之下本有問罪的意思，看清楚跟自己搭話的人，激靈靈打了個哆嗦。

烏夜啼蔡子慕，問罪他，嫌命長？

當下，山賊沖著蔡子慕恭恭敬敬地拱手見禮：“免貴，姓尤，尤誠，見過蔡前輩。”

“嗯，”蔡子慕泰然受了尤誠的禮，“鬧成這樣，倒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貿然殺了如此多的人，麻煩當然是麻煩，但當著烏夜啼蔡子慕的面，尤誠不能說，還得拱手：“不敢，蔡前輩行事必然有蔡前輩的道理，只是先生那邊……”

蔡子慕便道：“此事有些內情，你留下人手處理，我陪你去向先生解釋。”

尤誠松了一口氣，先是謝過蔡子慕：“那就多謝蔡前輩了。”

然後直起身，示意身後跟來的山賊：“你們幾個留在這裏將地方打掃幹凈。”

尤誠身後的山賊當即四散開來，有的扶鬼哭狼嚎的百姓到一旁休息，有的收集灰土掩埋血跡。

冷不防地看著還以為他們不是山賊，是什麽前來賑災濟民的兵卒。

最後，尤誠又微微躬身沖著蔡子慕拱手：“蔡前輩請隨我來。”

“我陪你。”安清走到蔡子慕身邊。

蔡子慕卻是搖頭：“你看著他們。”

安清順著蔡子慕的目光看向背著邵秋實的姜暮雨，明白過來，頓住腳步：“交給我，放心吧。”

邵秋實入了天境，修為頓時比尚是八品武者的姜暮雨高了兩階。雖然姜暮雨功法特殊，真要打起來未必打不過邵秋實，但到底有風險，身為地境武者媲美築基中階修士的安清在側就穩妥多了。

“嗯。”聽見安清應承，蔡子慕點頭正要跟著尤誠離開，雙眸豁然一凝。

蔡子慕慣常一臉病容，看人、說話、做事都是懨懨的，懨懨中透著閑庭信步游刃有餘。

這忽然的一凝聚精會神，太突兀了。

要知道蔡子慕一掌拍碎邵秋實三重防禦，拍得邵秋實飛退撞坍墻壁，都是一副不改虛弱的懨懨病容。

此刻，蔡子慕看著傷得伏在姜暮雨背上的邵秋實，眼中卻是淩厲的寒光。

“暮雨，你過來。”蔡子慕喊著姜暮雨的名字。

姜暮雨一楞，下意識向蔡子慕走了兩步：“蔡叔叔，什麽事？”

蔡子慕輕咳一聲：“你把背上的人放下，自己過來。”

姜暮雨不明所以地停住了腳步：“她站不住了，放下豈不是要躺在地上，我還是背著吧。”

不等蔡子慕再說，安清搶先開口：“你快把她放下。”

跟蔡子慕不急不緩乍聽之下沒有異樣的語調不同，安清的語氣中是難以掩飾的焦急。

姜暮雨似有所感，正要回頭，就聽見邵秋實低低地道：“把我放下來吧。”

邵秋實整個人俯在姜暮雨背上，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便貼在姜暮雨耳邊，跟著聲音一起傳進姜暮雨耳廓的呼吸，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森寒之意。

“你……”

“放我下來。”

邵秋實又說了一遍，主動從姜暮雨背上溜下去。

雙腳踩實地面的時候，邵秋實站立不穩地晃了晃，姜暮雨下意識轉身想去扶她。

錚！安清以內力裹住刀絲，將刀絲做了套索，甩出後套住姜暮雨，把人往自己身邊拉。

姜暮雨不受控制地飛到安清身邊，站定後不由得問道：“安叔叔，你做什麽？”

將姜暮雨拉到旁邊，安清抽回刀絲，把姜暮雨往身後一攔：“你看看她。”

看看她？她？邵秋實嗎？聞言，姜暮雨將目光投在了邵秋實的身上，臉色也變了。

寶光這種東西，非感應天地不得見。

修士初入煉氣便是引氣入體感應天地，所以煉氣修士就能看見寶光。

武者卻需要等到入境，武者四境，天地玄黃，入了第一天境後方可看見寶光。

姜暮雨功法特殊，雖然只有八品，但能臨危破境遇水破境，所以也能見寶光。

戾氣、怨氣，鬼氣也跟寶光一樣，需要感應天地後方能得見。

姜暮雨能見寶光，也能見戾氣、怨氣和鬼氣。

聽見安清的提醒，姜暮雨看向邵秋實，便看見邵秋實身周縈繞的黑色氣勁。

絲絲縷縷的黑霧，說不清是從外面招來的，還是從邵秋實身體裏溢出的，將邵秋實整個人都籠在其中。

這黑色氣勁是戾氣，是怨氣，也是鬼氣，是戾氣、怨氣和鬼氣綜合體。

姜暮雨看那黑霧一眼，便覺難以言喻之感湧上心頭。

恍若凝望深淵，凝望地獄。

邵秋實落地的時候站立不穩，姜暮雨被安清拖走，葉良辰便上前扶住了她。

姜暮雨在巴蜀就見過葉良辰，知道葉良辰是邵秋實的鬼役。

此刻葉良辰一掃巴蜀時的鬼模鬼樣，面色白皙通透五官端正俊朗，瞧著一派風光霽月仙風道骨。倚著葉良辰的邵秋實卻是滿目郁色，被戾氣怨氣鬼氣所凝的黑霧圍繞，倒比葉良辰更像一只鬼。

“怎麽回事？”姜暮雨下意識問道。

“你還我爹爹命來！”

跟姜暮雨的疑問同時響起的，是一聲低喝。

姜暮雨能看見邵秋實身上黑霧，知曉她情況有異，旁邊的百姓卻看不見。

他們只瞧著邵秋實衣襟沾血，滿面慘白，似受了重傷，站都站不穩地被葉良辰扶著。

趁她病要她命，當下便有人抽了山賊的佩刀，殺向邵秋實。

此人剛才逃得快，撿回一條命，他的父親卻被邵秋實所殺，死狀淒慘。

義憤填膺之際，見邵秋實傷重，又見山賊佩刀在面前晃來晃去，立馬發難。

事出突然，山賊武功低微，猝不及防，才被抽了佩刀。

天一閣和墨家的精銳們倒有的是時間去防，但他們沒有防。

安清不僅自己不防，還攔住姜暮雨，也不叫姜暮雨插手。

一群殺手刺客似在剎那間達成了某種默契，默不作聲地瞧著拎大刀的少年人沖向邵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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