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9章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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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不說,董氏的嗓門是真的大。

她這一嚎,別說院子裏的,院子外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聽著聽著,眾人也省過味來。

這個說:“對啊,怎麽的就都是董氏的錯了,藥爐他沒烤,還是被子他沒蓋?”

那個說:“我親眼看見鐘武鐘文兩個人把岑夫子搬出來的,裝的什麽老實人。”

還有人說:“沒事的時候享清福,出事了就往女人的身後躲,算個什麽男人?”

鐘武本就被董氏罵得羞臊,臉上青紅交錯。

四周的人投來的目光,鐘武更是怒火中燒。

“你胡說什麽,我何曾做過那樣的事情,”鐘武先喝罵了董氏一句,又看向邵秋實,本想做個老實巴交的表情,正在氣頭上,表情便有些扭曲,“我錯了,都是我的錯,行了吧?”

“你知道錯了?”邵秋實問。

鐘武深吸了一口氣,他常做忍辱負重狀,這一呼一吸迅速地緩了過來,又老實巴交地搓著手:“小娘子說得對,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用,我貪生怕死茍且偷生才落得這般田地。但凡我敢同山賊拼一拼,左不過是死,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也不至於一家老小挨冷受苦,父母媳婦孩子跟我一塊在這裏被人指指點點。”

鐘武這是指桑罵槐。

他罵周圍的人,他們都是被山賊趕到莊子上的人,若說他是茍且偷生,那其他人也是茍且偷生。

也罵邵秋實,就在他面前逞威風,有本事去打山賊,看她能不能灑脫地覺得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只是鐘武擺出老實巴交的樣子,滿眼滿面的誠懇,一時半會叫人反應不過來。

邵秋實點頭,渾然一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你自己是個不爭氣的窩囊廢,好吃懶做好逸惡勞,心安理得地用著媳婦偷來搶來的東西,轉頭卻不要臉地回踩她一腳,得了便宜又賣乖,當婊子立牌坊說的就是你這樣軟骨頭的畜生。你明白這一點,就好了。”

鐘武的表情又扭曲了一下,咬著牙:“是,我是窩囊廢。不像小娘子,不愧是大儒的女兒,讀書人家的娘子,竟能說出這番大道理來。董氏做下那樣的醜事,你還以德報怨地幫她說話,真是天大的好人。”

鐘武又在指桑罵槐。

說邵秋實讀書人家,就是諷刺她言語粗鄙罵他帶了臟字。

說邵秋實以德報怨,則諷刺她冤有頭債有主都分不清楚。

邵秋實搖頭:“你誤會我了。”

“誤會?”

邵秋實點頭:“我沒有幫董氏說話的意思。”

鐘武搓著手端著笑:“小娘子剛才字字句句皆說大錯在我,竟不是為董氏說話,倒是稀奇得很。”

邵秋實又點頭:“我以前覺得殺人,殺了就殺了。死者為大,再大的恩怨,只要人死了,就該一筆勾銷。誰對誰錯,孰是孰非,人都死了,他想的什麽並不重要。”

殺人?死人?怎麽忽然說起這個來?

這突轉的話鋒叫鐘武悚然一驚,警惕得盯著邵秋實,沒有說話。

邵秋實繼續道:“但我現在實在是太生氣了,才忍不住辯一辯,叫你承認自己是窩囊廢,叫董氏明白你是窩囊廢,叫你的父母你的兒女你的街坊鄰裏都知道你是個靠媳婦的窩囊廢,這叫誅心。誅心之後再殺人,這叫殺人誅心,方能解我此刻心頭憤恨之萬一。”

殺人?又是殺人?鐘武扯著嘴角:“小娘子說什麽殺啊誅的怪滲人的。”

“說說就滲人了?那要真的殺了豈不是更滲人?”

鐘武試圖理解邵秋實的意思:“你不會是想殺我吧?”

邵秋實從乾坤袋裏取出飛劍,三尺青鋒,做飛劍做得馬馬虎虎,不能跟竹影舟比,但到底是柄法器,比尋常的凡鐵強一些,抽出的瞬間,劍刃雪白的閃光便耀了一地。

邵秋實拎著青鋒,劍尖直指鐘武:“不錯,正是要殺你。”

哪裏來的劍?

邵秋實在院子裏站了許久,這麽多的人看著她手無寸鐵,不知道她從哪裏變出來的一柄長劍。

鐘武雖不習武,也不認識習武的人,但聽過折子戲。那關於江湖關於劍客的折子戲裏說世界上有一種軟劍,因是軟的,可以藏在腰間,尋常看不出來,需用時抽出來,跟正經劍一樣,比正經劍更厲害。

估摸邵秋實現在仿若憑空變出來似的就是軟劍,這樣一想,鐘武就沒那麽害怕了。

人害怕通常因為未知,鐘武自覺得清楚了邵秋實手裏青鋒的來歷,便不怎麽怕了。

鐘武搓著手,尤不肯信,光天化日眾目睽睽:“殺人?小娘子說的是氣話吧?你怎麽可能殺人呢?”

羅金也覺得鐘家人太過分了,所以見邵秋實打罵他們,都沒有阻攔。

看邵秋實扇董氏巴掌,罵鐘武窩囊廢,羅金還覺得痛快極了。

但殺人?畢竟是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羅金也開口勸道:“娘子,還是把劍收起來……”

一直沒有說話的姜暮雨扯了羅金一把:“別說了。”

怎麽能不說,羅金急得腦門冒汗:“這麽多人看著,殺人可不是鬧著玩,你也快勸著岑娘子一點。”

“別勸了,他今天必須死,”姜暮雨壓低了聲音,“他們都必須死。”

他們都必須死?他們?羅金下意識看了一眼鐘武,看鐘武身後的鐘家人,看四周看戲的百姓。

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羅金的腦海,太荒誕了,他立刻壓了下去。

跟著念頭一起壓下去的還有羅金的聲音,低低的,唯恐四周人聽見:“姜郎君說笑的吧?”

姜暮雨並不辯解,只道:“你去瞧瞧岑夫子。”

瞧瞧岑夫子?這時候?

對啊,邵秋實與岑夫子父女情深,若是能將岑夫子叫醒,岑夫子說一句可比旁人說一百句都管用。

自覺理解了姜暮雨的深意,羅金忙蹲下身體去喚岑萬峰。

他們剛回來的時候,岑萬峰裹在被子裏,睡得雙頰酡紅。

羅金照顧岑夫子這麽久,知道他近來病情越發的重了,已是咳得厲害,整日不能入眠。

所以剛回來的時候見岑夫子雖瞧著睡得不太安穩,但至少是不咳了,羅金還是安慰的。

此刻,羅金蹲到岑萬峰身邊,見他呼吸平穩,太平穩了,不僅是不咳,太平穩了。

羅金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滿面都是驚愕:“這……”

“他們都必須死。”低低的,姜暮雨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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