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空蕩蕩的，街面上的東西比兩天前更破舊，也就比兩天前更蕭瑟。

羅金帶著邵秋實在街道間七歪八拐，一條窄巷走盡，拐彎走進視野更加開闊的主街。

冷不防從旁邊撲過來一個身影，邵秋實和羅金見機得快，齊齊後退一步，那身影便摔在了地上。

邵秋實低頭一看，見是一名小女娘。

再擡眼一掃，發現已到了齊雲社外。

齊雲社依舊熱鬧，甚至比兩天前更加熱鬧。

聶政將一群小女娘堵在齊雲社前的街道上。

齊雲社一樓大廳門口，樓上長窗裏探出許多好奇的腦袋們，眼睜睜看著聶政甩著長劍，長劍抖出劍花，劍花繚亂，一劍一個小女娘。

邵秋實瞧著小女娘們穿的衣服眼熟，多瞧了幾眼，可不是眼熟嗎？

邵秋實築基成功，從地下冒出來時誤入了某家的後院，遇到的小女使們穿得同制式的衣衫，只用不同顏色的腰帶區分等級。眼前倒在地上的女娘們衣衫雖被鮮血浸染，依舊瞧得出來正是曾見過的樣式。

甚至其中的幾個人，恰是邵秋實見過的面孔。

趴俯在臺階上已沒了生息的是環佩，仰面倒在街中央瞳孔渙散的是蘭香，被一把推開撲倒在邵秋實腳邊的是荷香，而推開荷香擋在聶政劍下的是梅香。

鏘！梅香竟藏了利器，一把匕首，匕首格住了聶政的攻擊，抽空回身沖邵秋實大喊：“帶她走！”

帶她走？誰？荷香？帶荷香走？這話是對她說的？邵秋實又是左右逡巡，大街上除了死得一地的女使們，就只有她和羅金了，所以這話不是對她就是對羅金說，反正總不至於是對聶政說。

邵秋實急著找爹，哪裏會蹚這樣的渾水，充耳不聞地繞開荷香。

梅香卻被聶政的長劍打得後滾翻，滾到邵秋實面前坐了個倒栽蔥，頓時又攔住了邵秋實的去路。

梅香雖摔趴在邵秋實面前，但她麻溜爬了起來。

匕首已露白，梅香也不藏著掖著，雙腳岔開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弓步，雪白短刃架在胳膊上，對著聶政毫不示弱：“我不會讓你傷害荷香的，想要傷害她，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邵秋實有些驚訝，兩日前見梅香時，她雖有幾分悍勇，卻似乎沒有這樣好的身手，不然也不會被山賊一刀柄砸暈過去。此時她身手利落矯健，若非前額還殘留著烏青傷痕，邵秋實幾乎要以為換了一個人。

“除非從你的屍體上踩過去？”聶政似乎聽見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他笑起來，這墨家出身的少年刺客雖然穿得破爛，皮相卻極為端正，笑起來俊秀得很，“好，我成全你。”

說著，聶政一甩長劍，閑庭信步，劍刃破空，姿態怡然自得，恍若取人性命在他眼中不過是飛花摘葉一般不值得用心的事情。事實上，他先前連取數條小女娘的性命也的確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住手！”

邵秋實眼角的餘光瞥見自齊雲社裏走出的身形，一襲玄色道袍，積石如玉，列翠如松，葉錦州。

葉錦州出聲阻止，可聶政何許人也？他年紀不大，已是四境強者，繼承了聶政的名字，是墨家排前的墨俠。哪裏會聽葉錦州的話？一劍下去，雪亮劍刃當胸而入，透背而出。

唯恐血濺到身上，邵秋實不僅沒再繼續往前走，還往後退了一步。

聶政抽劍，荷香哽咽一聲，倒在地上抽抽兩下便沒了生息，這時血才一股股地從她身體裏湧出來。

生怕被荷香的鮮血汙了鞋底，邵秋實趕緊又退了兩步。

是的，荷香。

荷香在千鈞一發之際，沖上去擋在梅香面前，替梅香生受了這致命的一劍。

所有人都被荷香的舉動驚得呆住了。

齊雲社裏看得瞠目結舌卻始終不敢踏出齊雲社半步的賭客們自不必說，葉錦州、羅金和邵秋實都被荷香的舍命救人驚得楞神，就是聶政的眼前也閃過一絲愕然。

雖然眼前的小女娘都要殺，雖然先殺這個和先殺那個區別不大，但在聶政打算殺這個的時候殺成了那個，多少叫身為墨家墨俠的少年刺客心裏萌生出一些怪怪的感覺。

梅香趁機給了聶政一匕首。

是的，雖然荷香的死給梅香造成了巨大的悲傷，但她並未被悲傷打垮。電石火光的剎那，梅香抓住了聶政分神的瞬間，握緊手裏的匕首對準聶政心臟的位置狠狠刺下，而那正是聶政刺穿荷香的地方。

鏘！聶政慢了一息，擋住了梅香的匕首。

梅香的匕首被挑飛，跟著匕首一起被挑飛的是聶政身上的一縷麻絲和一線血跡。

聶政雖然擋住了梅香的匕首，但到底是慢了，還是被匕首所傷。

那帶著麻絲和血跡的匕首哐當一聲落在邵秋實面前，邵秋實再退了三步。

身為四境武者的聶政傷得不重，只是在劃爛衣服之後蹭破了一點油皮，但聶政心頭那點怪怪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以至於連看著梅香的眼神都變得怪怪的。

“住手！”葉錦州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走了出來，大步流星，暗夜生華一般的玄色道袍隨風輕揚，高大挺拔的身姿攔在聶政鋒利的長劍前，“我與你們有過約定，凡避入此地者皆受齊雲社庇護，你不能殺她。”

“太好看了，葉郎君據理力爭實在是太好看了。”

“如此大無畏地擋在刀劍之前，乃俠義之風。”

不用看，邵秋實也知道發出如此癡迷之語的自是葉郎擁躉，而如今的齊雲社裏，滿樓全是葉郎擁躉。

聶政比葉錦州矮了半個頭，衣衫也遠不如葉錦州華麗，氣勢卻淩厲許多：“齊雲社？葉郎君？”

葉錦州拱手見禮：“葉錦州。”

聶政甩腕收劍，甩落劍刃上刺穿荷香胸膛殘留的血珠，垂劍拱手：“聶政。”

葉錦州顯然對墨家墨俠也是有所耳聞，感慨道：“今代聶政竟如此年少，真是英雄出我輩。”

聶政坦然受了葉錦州的讚譽：“我們的確有過約定，避入齊雲社者不殺。”

“多謝聶郎君高擡貴手。”

聶政卻搖頭：“前提是她避入了齊雲社，這裏這麽多的眼睛都瞧得清清楚楚，她這不是還沒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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