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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不做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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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死了?”邵秋實問,以為這就是王柔的重生之機。

王柔卻搖頭:“我方才說了,這是個很長的夢。”

邵秋實便不再揣測了,只道:“願聞其詳。”

王柔繼續說下去:“我不肯就死,那日之後,管氏又來了數次,皆是勸我去死。我不肯死,還掛了牌子做起皮肉營生,很快闖出名聲。王家大怒,但他們早在我失蹤的第三日就對外宣稱王柔染病夭折,若是堂而皇之地溺死了我,豈不是告訴天下所謂的染病夭折只是謊言,告訴天下王家娘子做了下賤的娼妓?”

“王家丟不起這樣的臉,只能當做沒有我這個人。之後的好幾年,我都沒見過我的父兄們,倒是管氏常來。每每我同父異母的姐妹們成親,管氏便會來見我,十分悲戚,十分難過,淚流滿面地勸我去死。爹爹多情,兒女眾多,親事多了,管氏來哭的次數也多。”

“後來,我多年經營,買下勾欄,自己做了老鴇。”

“再後來,因為我的生意做得很好,終於得以嫁給年少之時便該嫁的郞婿。”

“成親當日,我將妹妹王桃送進了勾欄。當年王桃為了替嫁將我騙去勾欄,之後我將她送進去也算是以眼還眼。王桃雖不再是豆蔻年華,但十幾年的主母生活養得細皮嫩肉,勾欄裏的郎君們喜歡得很。”

“可惜這場歡喜只歡喜了三日便戛然而止,先是王桃的母親尋到樓裏哭了一番,王桃倒還沒什麽。後來她的女兒去了一趟,前腳走,後腳她就自縊了。”

“王桃死前已被休離,不能入夫家祖墳。下堂之婦,亦不能入王家祖墳。又死得不光彩,一卷草席裹了草草掩埋,兒女也不得祭拜。”

“我卻與郞婿夫妻和睦,在我的幫扶下,兒女成器,郞婿更是位列三公。”

“爹爹是壽終正寢的,死時握著我的手,說我是他最有出息的孩子。”

“因為爹爹這樣說,管氏便也說我是她的驕傲,渾然忘了多少次說我令她蒙羞,多少次求我去死。”

“最後我也死了,與郞婿白頭偕老,死時子孫滿堂。”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錯的是作惡之人,但是家族蒙羞,你去死好不好?

——我心疼你遭此厄難,恨不得以身相替,但是家族蒙羞,你去死好不好?

——發生此事時你就該一頭撞死全了顏面,茍活至今已是厚顏無恥至極。

——就是你自己愚不可及,才會受人蒙騙,此事家族蒙羞,你就該去死。

邵秋實恍然,原來這些話並不是王柔憑空想出來的,而是她的生身之母管氏對她說過的。

邵秋實想了想:“這些跟今天設計你爹有什麽關系?”

王柔說了許多,說生母管氏,說妹妹王桃,皆有齟齬,若她報覆這兩人倒很好理解,偏偏王柔報覆的是王術。王術在王柔的講述中交集極少,甚至瀕死之時還稱讚王柔是他最有出息的孩子。

“岑娘子可是覺得沒聽出爹爹有什麽錯處?”

“正是。”邵秋實坦然點頭,別說錯處了,王術在這個故事裏壓根沒有戲份。

“多做多錯,什麽都不做的人是不會錯的。”

邵秋實一怔,有什麽極快地閃過腦海。

“爹爹什麽都不曾做,王桃送我進勾欄的時候,他不曾責難王桃,我送王桃進勾欄的時候,他也不曾責難我。所以爹爹的女兒們鬥得死去活來,前赴後繼地為娼為妓,依舊不妨礙爹爹一生順遂壽終正寢。”

“管氏姓管,她哭哭啼啼勸我去死時,口口聲聲說我使之蒙羞的難道不是王氏門楣?我要死,王桃死了,都為王氏,管氏和嫡母不姓王,卻面目可憎做盡惡人,爹爹姓王,何以就摘得幹幹凈凈?”

邵秋實一時緘默。

王柔盯著邵秋實,笑了:“夢醒後最初的一段時間,我並沒有想這些,夢中我雖曾被踐踏羞辱,但那些仇我都報了,最後是含笑九泉的。後來忽有一日聽岑夫子講史,說到靖康之變。”

“金人攻入汴京,要二帝交出後妃與帝姬。二帝先送大批平民女子,後搜羅三千處子並大批黃金,依舊達不到金人要求的數額,最後以後妃帝姬充作金銀送入金人營帳。”

“《南征匯錄》中記載,原定犒軍金一百萬錠、銀五百萬錠,須於十日內輸解無缺。如不敷數,以帝姬、王妃一人準金一千錠,宗姬一人準金五百錠,族姬一人準金二百錠,宗婦一人準銀五百錠,族婦一人準銀二百錠,貴戚女一人準銀一百錠,任聽帥府選擇。”

“多少女娘就這樣被她們的君,她們的夫,她們的父送上金人床榻,為娼為妓,折磨致死。”

“經此一役,士大夫痛定思痛,嘔心瀝血定下三從四德,宣揚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郎君們拱雙手將妻女送與他人,最後得出結論,自己之所以受此奇恥大辱,是因為妻女竟敢茍且偷生,不肯在被送之時便一頭碰死以全名節,而他們一點錯都沒有。”

說到這裏,王柔笑了一聲:“是不是跟爹爹很像,錯的都是女娘們,爹爹是沒錯的。他許諾正妻之位後,將管氏擡入府中做妾,讓她所生兒女皆為庶出,為嫡出壓榨,和別的妾室所生的庶出爭鬥。而那些別的妾室,也是被爹爹以正妻之位哄騙入府的。”

“你當清貴如鄄城陶氏,有子孫非滿四十而無所出者不可納妾的祖訓,本要送進宮闈的嫡女,十裏紅妝滿心歡喜,當真就為了給瑯琊王氏一個無能入仕亦不能經商的嫡次子做妾?”

“誰叫你們蠢!信紈絝浪蕩子的謊言,所以活該你們被騙,活該你們做妾,活該你們兒女都是庶出,活該庶出的女娘們鬥得你死我活面目可憎,前赴後繼為娼為妓!”

說到這裏,王柔滿眼猩紅,額角青筋詭異地跳了一下,然後她輕輕地籲了一口氣,幽幽地笑了,本來端莊的面容顯出煙視媚行的媚態:“郎君是不會錯的,所以他該一生順遂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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