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跑走了，她借著月光跑進祠堂，林元雪跪在祠堂的蒲團上，背挺得很直，他已經跪了一天一夜了，卻固執不肯低頭。小小急得在他面前轉圈圈，她說：“沒有人看見，你快歇歇，不必這樣久跪。”

林元雪低著頭，幾縷發落在額間。小小有時覺得他像林榭春，有時覺得他像林春花。

林元雪道：“我不歇。”

小小還自顧自地說話，驀然聽到林元雪的回答，她反應過來了，震驚地看著他。

林元雪擡起頭來，目光落在小小身上，用肯定的語氣道：“你是妖吧。”

“你……”小小呆呆地站在他面前，“你能看見我？”

林元雪看著小小：“嗯。”

“何時看到的？”小小震驚。

林元雪哼了一聲，他能看到小小是很早的事情了，宮中有太虛而來，他那時迷野史怪妖，纏著太虛要見妖怪，太虛看著他道：“太子身邊自幼便跟著一只妖。”

“是只花妖，許是自幼守在你身邊。”

他便是從那時看到的小小，小小是個小姑娘，穿著明亮的嫩黃衣裳，紮著兩個麻花辮，開心時發上會開幾朵迎春花，時常在宮中肆意奔跑，也很喜歡笑瞇瞇盯著他看，誇他怎麽這麽可愛。

後來他發現，小小永遠都是個小姑娘，父皇似乎也是在年少時便與她相識。

林元雪如今也長成了好好少年的模樣，他對小小道：“我不會像父皇一樣，我不是他。”

小小知曉他為何說出此番言語，她伸出手來，林元雪想躲開，卻還是忍住沒有躲。小小的手撫摸他的發，她自然愛著這個她從小看到大的孩童，於是她寵溺地笑道：“那好，我幫你。”

林元雪也不知小小用了什麽方法，他最終娶了那個女捕快，他們生了一兒一女。

小小也親手將林元雪的孩子抱在懷中，從指尖開出花來逗那嬰兒開心。

林春花漸漸開始打盹，在奏折落地時會被驚醒。小小坐在一旁，永遠不會疲倦和厭惡地下著棋，她依舊下不過林春花，但林春花會默默讓她幾子，小小贏了棋後很開心。

林春花睜開雙眼，他問道：“我又睡著了嗎？”

小小點了點頭。

“老了老了。”林春花呢喃道。

小小看他一眼，用少女清脆歡快的聲音道：“不老，不老。”

林春花如今也愛聽這些虛話，他笑了笑，眼角多了幾絲皺紋。

往後的年歲裏，君王之道任重而道遠。林春花努力做好一個帝王，有過功亦有過過。史書裏有他的一頁，一年又一年，他終於垂垂老矣。

縱然林春花想不服老，但真心有餘而力不足，小小依舊如少女般不知愁，她成了他自年少時便最親近的人。

林春花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的年少，還是個胖胖的公子，喜歡吃百香樓的糕點，喝甜酒釀。林春花或許依舊耿耿於懷於他的太子哥哥，他夢見林榭春，夢見曾和太子哥哥在雪夜裏看星星，他太子哥哥是天上的月，人間的仙，隨風而去，便此去經年再也不見。

夢醒了，小小依舊在他身邊。

林榭春用蒼老而緩慢的聲音道：“小小。”

小小俯身而來，麻花辮拂過他手背。她用力才能聽清他的話，林春花在問：“我比太子哥哥……何如？”

這座王朝其實已經日落西山，還餘最後一抹光輝在塵世。林春花這個帝王做得不好不壞，他成不了千古一帝，卻也曾力挽狂瀾，為王朝續上最後的生命。

倘若是林榭春當這個帝王呢，他是否比自己做得更好？

這個念頭一直浮現在林春花心頭，跟了他一輩子。如今他老了，他怎麽就老了。凡人的一生太過短暫，他有幸窺探天機，能路過妖的世界。

小小有些難過，但她不懂她為何這麽難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林春花的手背，無法握住他流逝的生命。

“你比太子做得更好。”小小認真地說，“更好。”

林春花在聽到小小這句肯定後，似乎松下一口氣來。他疲倦地閉上了眼，滿頭白發。半晌，有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緩緩流出，他道：“小小，我不願死。”

“我……”斷斷續續的一句話，“不想死。”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可於林春花而言，小小永遠年輕，永遠如初見。他舍不得，舍不得離她而去。

小小握緊林春花的手，一遍又一遍說著：“我在，我在呢。”

生的渴望還在他心中，死的腳步已響徹他耳邊，殿內已有妃嬪和臣子壓抑的哭聲。他睜開眼想努力再看塵世一眼，用力看清那一抹嫩黃。

林春花少年時也有一份情藏在心中，他提著水壺澆樹，卻只敢背對著她。

早來的情最是遲，他說：“小小……小小。”

話音不舍地落下，什麽都沒有了。

小小看著林春花，她楞了很久，她看他的白發，看他的皺紋，看他從十八歲到七十歲的一生。

小小忽落下一滴淚來，她伸手將淚抹去，眼前愈發模糊，她笑著淚流滿面：“做妖……其實也不好。”

與人結緣不好，小小曾經不懂，如今卻懂了。

後來小小決定要離開了，林元雪問她：“當真要走？”

小小點了點頭：“妖有妖的去處，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了。”

林元雪的鬢邊也早生了白發，他都是做皇祖父的人了。小小依舊是小姑娘的模樣，她的裙擺還能被微風吹起又吹落。可小小的面容帶著曾經沒有的憂愁。

林元雪問：“你想去何處？”

小小說：“去個沒有人的地方。”

林元雪沈默，小小想了想，刻意對他打趣道：“或許哪天你經過一棵迎春樹，樹枝被風吹動，那定是我對你打招呼呢。”

林元雪微笑，還想說什麽，有侍從道有皇太孫求覲。小小迎著那春光去看，少年人著華裳，正衣冠，身姿挺拔，恰是讓人懷念的好年華。

是林榭春，亦是林春花。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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