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靜靜地落在小小的面容上，為她灑下一層清冷光澤。林春花小心翼翼守在她身邊，看著她發上的花朵在月華下盛開朵朵。

聽太虛說過，人間是有妖的。

曾經林春花不信，可如今親眼目睹，他當真吃了一驚。林春花按耐住自己想要撫摸迎春花的右手，覺得妖和人長得差不多，一個鼻子兩只眼的。

他倒不怎麽害怕，就這樣坐在她身旁，伸出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傷疤。

直到小小醒了，吸收飽了月華，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她一睜眼便看進林春花的眼中，這小胖子。她立馬伸手去推他，很輕松，林春花就被小小推倒在地。

小小站起來，對林春花哼了一聲。

林春花沈默片刻道：“宮裏有新來的太虛。”

小小自然知曉太虛是何人，人間的得大道者，降妖除魔最是能行。小小雖道行不夠，但還是雙手叉腰，對他揚起了下巴：“我怕太虛不成？”

林春花嗡動著嘴唇還想說什麽，小小朝他齜牙咧嘴：“我可是妖怪，我要吃了你，怕不怕？”

林春花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小小生在宮中，除了太子身旁那只黑貓，就沒見過其他的同類。黑貓太強大，她打不過，曾經還暗戳戳想使絆子，結果也沒使成。林榭春很愛那只黑貓，常擁它在懷中。

那就罷了罷了，她的童養夫鮮少露出那樣的神情，讓她都有些於心不忍了。

小小瞪大了雙眼：“你竟然不怕我？”

月光下，她一襲黃裳，綁著兩個簡單的麻花辮，發上都是迎春花。像個單純至極的少女，哪有一絲妖怪可怖的模樣。

林春花從地上站起來，他比小小高許多呢，他道：“你是太子哥哥喜歡的花，太子哥哥喜歡的，都是好的，人是好人，花也是好花。”

這話小小愛聽，她讚許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掌心的泥：“那我今日便不吃你了。”

林春花笑了，白玉般圓潤討喜的模樣。

小小見狀趕忙道：“不要得意，今日不吃了不代表明日不吃，等我哪天餓了，便啊嗚一口吃掉你。”

小小其實是騙林春花的，她是花妖，食日月精華，餐風飲露者。但不妨礙她可驕傲地說出這番話來。

這便是林春花同小小認識的經過，這一年是崇寧八年春，三月二十日，夜朗，星高。

小小在林春花口中得知太虛入宮的消息後，很安靜地在宮中開花落花，直至太虛離開。

林春花倒是更喜歡來找她了，小小覺得他煩，便把花都搭攏起來。林春花倒也不惱，還時常將自己喜歡吃的糕點帶給她。看著小姑娘坐在長廊上一邊炫耀著新長出來的雙腿，一邊吃得滿嘴都是糕點渣子，林春花會覺得很開心。

後來小小決定收林春花為仆，她在宮中罩著他。林春花滿心期待問：“你既是妖，那你能知曉我會做一個好太子嗎？”

小小捏著一塊林春花帶來的糕點，滿意地吃著，腮幫子鼓動：“自然是比不上你的太子哥哥的。”

林春花不說話了。

小小吃完一盒糕點後才發現林春花用背對著她，她戳了戳他後背，林春花回頭，用哀怨的目光望著她，委屈道：“說來說去，你們都喜歡太子哥哥，你們都覺得他比我好。”

小小點了點頭，妖怪是不會說謊的。她用清脆的聲音道：“當然了。”

林春花又轉過頭不說話了。

後來，小小躺在宮殿的屋檐上曬著月光，忽然嗅到她未婚夫的氣息。她著急忙慌撲了下去，三年多未見，她的未婚夫依舊如此好看。她的未婚夫是來娶她的嗎？

那只討厭的黑貓依舊在他身邊，好討厭啊。

小小被姜塵欺負了，這才又想起自己的仆人了，她飛快跑去林春花的宮殿，撲到他床榻前，就這樣使勁把人搖醒：“莫要睡了，快醒醒，太子殿下回來了！”

林春花睡眼正朦朧，此刻也睜大了雙眼。他被小小牽著在宮中奔跑，驚了幾處侍從。然而等他們到了地上，早已不見林榭春和姜塵的身影。

小小氣得直跺腳，林春花去覷小小的神色，又佯裝鎮定地摸了摸自己圓圓的肚皮。

小小傷心了好久，正值春日都無心開花了。盛夏炎熱，林春花為小小澆水，小小的枝葉都卷著邊。可就這樣，林春花澆水後在原地站了很久，他背對著她道：“我到了要成親的年齡了，小小。”

小小坐在窗欞處，不解地歪了歪頭，麻花辮隨她動作晃了晃。

林春花做了太子已兩年，也早已及冠，他一直沒有娶妻，可到底會有婚約如約而至。

“什麽是成親？”小小問他。

林春花想了想道：“就是要尋個與我共渡一生的人。”

“哦。”小小明白了，她點了點頭，忽又問，“你怎不回頭看我？”

林春花回頭，對她笑了笑。小小見狀也笑彎了眉眼。

後來林春花就成親了，小小偷偷去看新娘子，是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林春花成親那日，小小仗著自己是妖，用了隱身術在偌大的婚宴上穿梭。她看到林春花穿上喜服的模樣，千萬明亮的燈火中，他亦看到了小小。

小小用手指在唇邊噓了手勢，盈盈站在殿內望著他。林春花深深望她一眼，續而垂下了眼睫，轉身便一拜天地。

林春花成親後隔了一周多才來見小小，小小正坐在高墻上眺望遠方風景，宮闕太大了，她放眼望去是宮闕，還是宮闕。

林春花仰起頭看她，他問到：“小小，你在看什麽？”

“看天啊。”小小仰起頭，讓日光都落在她眉眼上，她依舊很開心，“好高好高的天啊。”

於是林春花陪她看了半天的天，宮裏的天都是一成不變的。

林春花開始忙碌起來，甚至有時他不來尋小小，反倒是小小來尋他。不知從何時起，林春花已經不再鐘愛百香樓新出的糕點，他忙起來甚至難見小小一面。

林春花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在盛夏，雖然盛夏是小小最不喜歡的時節，但小小很喜歡這個香軟的嬰兒。她趴在嬰兒身旁，用指尖最嫩綠的葉子輕輕撫摸他面龐。

那個孩子叫林元雪，白白胖胖的，小小總愛逗他玩。

林春花初為人父，眼中也終於流露出些許開心。他同太子妃伉儷情深，小小很喜歡看那女子面上的笑。

小小第一次同林春花心生芥蒂，也是因為這個女子。那都是林春花成親的第四年，元雪都邁著短腿在長廊上肆意奔跑，林春花成了閔朝的新帝。

他沒有封太子妃為後，而是封了新入宮的刑部尚書之女為後。

太子妃選擇了順從，這樣溫柔的女子最會順從。小小見她在空空蕩蕩的宮殿內以淚洗面，第一次心便開始痛了。她生氣極了，闖進林春花的書房內，將他桌面的案牘都扔了出去。

“不是這樣的。”小小的手用力按在桌邊，氣紅了眼，她微俯身，麻花辮卻依舊乖巧，“你曾說過成親便是尋一人終老，可你還未老，她亦未老。”

林春花並未氣惱她的動作，他想要將地上的奏折撿起來，小小負氣道：“你騙人。”

林春花深深嘆了一口氣，他道：“小小，做人要比做妖難，做皇帝要比做太子難。”

小小用茫然而憤怒的眼神望著他，林春花疲倦地靠在椅背上，輕輕闔目。

小小發現他變瘦了，記憶中白皙圓潤的少年好像忽然就遠去了。

小小不懂做皇帝有多難，她坐在屋檐下看著林元雪和太子妃廊下觀雪，覺得似乎看到了林榭春的小時候。林榭春也是這般可愛的模樣，皇後娘娘將他照料得很好，他亦乖巧。

林春花在登基那年便將小小移植到自己的宮殿前，他為小小帶來帝王的庇佑。

林元雪走到那棵迎春花面前，伸出手便扯她的枝椏。小小覺得頭發被扯了扯，她歪著頭笑了起來。

可是是夜，夜黑風高之時，小小曬著月亮發呆。林元雪卻獨自一人鬼鬼祟祟來到她身邊。他提著一盞燈籠，神色謹慎，這份謹慎浮在他面上顯得幾分滑稽。

林元雪站在迎春樹面前，想了想，讓燈籠扔在她身上。

拜托哦，她可是妖啊，這明火能奈何她幾分。

小小站在他面前，低頭將燈火吹滅。這個小太子楞了一下，眨巴著明亮的大眼睛不知所以然。

小太子頹敗地低下了頭，眼睛裏噙滿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小小枝椏上。小小的心又開始疼了，她想伸出手為他拭去眼淚。

曾經的太子妃循聲而來，見到林元雪和那盞滅了火的燈籠，心頭一跳，一把將他抓在懷中。

林元雪的母妃問道：“你要作甚？”

林元雪死死咬住下唇不說話，一滴淚晶瑩剔透。

“你要燒了這棵迎春？”女子聲音忍不住大了幾分，“你父皇多愛惜這棵樹，他若知曉，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林元雪看著他母妃，他難堪地扭過臉去，用童稚的聲音恨恨而道：“我討厭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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