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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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記憶多有混沌,姜塵自是不肯嫁予花商。姜塵為這件事鬧了很久,皇命向來不可違。但姜塵心中生了絕望,不為那賜婚的懿旨,而是為沈春依舊不動的眉眼。

她前段時間剛過了十七歲生辰,她的願望如此簡單,每年都不曾變過。

要永永遠遠同沈春在一起。

永遠其實是個很漫長的詞,姜塵願意用腳丈量每一天,只要能陪在沈春身邊。他看她如看庭院的樹,天上的雲,池中的魚,那她就做樹做雲做魚,做他眼中的每一物。

少女心事這麽多年,沈春卻只看手中的經書,在書裏面抹平了愛恨嗔癡。

姜塵知曉,沈春並不愛她。不止不愛她,亦不會愛上其他人。難道她的心上人是石頭變的嗎?石頭變的那便不叫人,而叫是妖怪了。她的心上人寧願變成妖怪也不會愛她,這樣一想,姜塵更難過了。

花商來尋姜塵幾次,他總能尋到姜塵。

他聽聞姜塵不願嫁她,便將姜塵堵在長廊的一角,陰著臉問她原因。

“大司命設天臺占蔔,你我命格糾纏,是天定的姻緣。”花商步步緊逼,將姜塵籠罩在他的身影之下,他的聲音不容置喙,“我便是你命中註定的心上人。”

姜塵用力去推他胸膛,卻被花商一把抓住手腕,他將她的手抵在墻上。姜塵氣紅了臉,覺得自己當初就不該救他:“人們對於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總會說是命裏須有。”

“做太子妃不好嗎?”花商看著姜塵眼中隱約水霧泛起,他沈溺在她眼中。

做太子妃當然好,無上的榮光與無盡的繁華。可她有喜歡的人,那喜歡的人是任何榮華富貴都換不來的。

花商從來不是為愛忍讓的主,他早已猜中姜塵的心思,於是捏住姜塵的下巴與她四目相對:“我為君,他為臣。按照他這麽多年的性子,生死對他無畏,但君可讓臣死。你說,他會不會死?”

姜塵狠狠咬住花商的右手,痛感傳來,花商冷笑著用左手狠狠撫摸她的眼角。

姜塵想要問清沈春對自己的心意,哪怕有一絲希望,她都不願意放棄。

於是她深夜推開了書房的門,沈春坐在桌案前正在下棋,黑白棋子都是極好玉石雕刻而成,他落子無聲。在聽到動靜後,他擡眸朝姜塵望去。

姜塵跑來得匆忙,鼻頭還瑩瑩汗漬。

沈春與她對視片刻,對她招了招手,像呼喚一只貓。

“過來吧。”他對她說。

姜塵走了過去,沈春遞過來一巾手帕。姜塵接過後,輕輕擦拭面容。手帕很幹凈,沒有味道。姜塵一直想嗅到沈春的氣息,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獨特的味道,但沈春沒有。他不熏香,不佩戴香草香囊,不飲酒,不食腥,哪怕去佛前焚香,衣袂上沾染的檀香片刻也無蹤跡。

姜塵攥緊那手帕,她坐在沈春面前,棋盤的另一方。

她與他無聲博弈,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一旁,偶爾搖晃幾番,仿佛要將她扯出個哭臉來。

姜塵忽然沒了脾氣,在看向那雙如水如雲的眼時。她將一枚棋子扔在棋盤上,一聲清脆後,她張開口,想問的話有很多,千回百轉後,卻只問了句:“你喜歡我嗎?”

被問的人沒有絲毫驚愕,哪怕是關於自身的問題,他伸手將那枚棋子撥正於棋盤。沈春不懂姜塵總有奇奇怪怪的問題,她總愛纏著他問東問西,但他從未有過厭倦,他只是回了一句:“不愛。”

他看到姜塵的眼淚砸在棋盤上,那麽大顆的眼淚,砸得七零八落。

他無動於衷。

“為何?”她總是如此固執。

“你呢?”沈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張網將她束縛,他緩緩而道,“古有一石,有一癡兒將其揣於懷,以已之溫渡暖意於石,然夜間撫石,石若冰。又有一樹,癡兒日夜以水灌之,苦苦等待而未見之開花,後驚然,此乃鐵樹。”

“你覺得,是石之錯還是樹之錯?”沈春看著姜塵的眼淚如斷線之珠跌落,他不懂。

姜塵覺得喉中如咽刀刃千萬,她明白他的道理,她說:“是癡兒之錯。”

“為何要試圖去溫暖一塊石頭,為什麽要期待鐵樹會開花。”姜塵的心懸而未定,她兀自呢喃道,神色茫然若失。

沈春微微偏過頭,一縷發垂肩,姜塵在他眼中什麽都看不到。世人常用石頭和鐵樹來表露心意,但他們忽視了石頭永遠不會暖,鐵樹亦無法開花的事實。

“你不願嫁他?”沈春沈默片刻,問她。

其實愛與被愛者沒什麽不同,姜塵不愛花商,正如沈春不愛她。世上的事總是悄無聲息地公平著。

姜塵那夜離開後,將自己喝了個伶仃大醉,醉後便抱著酒壇子開始哭。她先是捂著嘴小聲嗚咽,最後卻像個失去心愛之物的孩童般嚎啕大哭。少女難以啟齒的心思像宣紙般被鋪開再卷起,什麽也藏不住了。

姜塵不知自己為何會對沈春如此渴望,她覺得自己仿佛已經註視他許久,久到目光都化成了月光。她偏生覺得沈春是為她而來,仿佛有哪一世,他出現在她面前,他帶她回家,讓她好好長大。那些暗地裏滋生的情感怎能不讓她生出依戀與愛慕。

姜塵酒醒竟已在兩天之後,發生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是世子府退了太子殿下的親,朝堂嘩然。

第二件事是那總被擔心入了佛門的,京城炙手可熱的世子爺,終於不負眾望棄了紅塵。

他舍功名,棄富貴。離開世子府時,換下了身上的華裳,摘下了發上的玉簪,解了腰間的玉佩。很多人都看到了,那日沈春自長街而過,目不斜視直至入了清水寺的佛門,氣得老侯爺郁郁寡歡地臥病在床三個月,之後閉門謝客大半年。

他只給姜塵留下三個字。

“自珍重。”

佛門一閉,林榭春便很久都未見過姜塵了。他每日同沈春一起,焚香閱經文,誦經了凡塵。但沈春並未剃發,不是他不願,而是老主持不願。那眉眼和藹慈悲的主持看向他泛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神,只嘆息著搖頭道:“你塵緣未了,還不是時候。”

林榭春每日看佛,佛亦看他。

他是沈春唯一的雜念,他才是塵緣未了的那個。

姜塵期間找過沈春多次,沈春皆不見她。聽聞姜塵拿著一把斧頭吵著要將清水寺劈成兩半,最後被寺裏的武僧“請”了出去。

那時沈春正在後山為菜地澆水,齋房中還有謄寫了一半的經文。對他來說,這裏的生活與世子府並無不同。

之後便過了一年多,林榭春是經書都壓不住的欲望,他在思念著姜塵,他愛著姜塵。於是在某張謄滿法華經的宣紙背面,混混沌沌中寫下了一句詩。

“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沈春看著自己的筆跡,不解地蹙了蹙眉。

林榭春在等待故事的結束,只不過思念讓時日更加漫長。他想解了姜塵與花商的姻緣,可太子殿下再次在殿前請求賜婚,還放言此生非姜塵不娶。林榭春便知曉自己無力解開天道之局。

聽聞婚期已定,鳳冠霞帔都出自最好匠人之手。

深秋時節總愛下雨,風景蕭瑟成一片。瓦上檐下,雨水滴滴落下。那雨水忽讓沈春想起姜塵的淚光,亦是如此晶瑩,自顧自砸向人間。

就在這樣寂靜又孤獨的夜,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有人敲響他的房門。

沈春知曉那是姜塵。

姜塵曾無數次夜裏闖進他的書房,可憐兮兮地湊到他身邊,紅塵中有萬萬人,她或許是同他最親近的那一個,可那又怎樣,就算再親近,他們還有一門之隔。

姜塵是偷跑出去的,在一眾侍從日夜監控的目光之下。雨水打濕她周身,姜塵只覺寒冷刺骨,她不願嫁花商。姜塵覺得自己上輩子絕對對沈春有所虧欠,此生是來償債的。她拍著那扇門,屋內燭火明亮。姜塵死死咬住下唇,她把自己的自尊都收斂起來:“沈春,你睡了嗎?”

姜塵都快要瘋了,胡言亂語的話都說出口。

“未曾。”沈春回答。

林榭春的心在狂跳,他想打開門,想見一眼姜塵。

姜塵有些無力地垂下手,雨水被秋風吹來,一股腦都落在她身上。她低著頭,片刻問道:“沈春,你愛我嗎?”

“不愛。”那聲音沒有絲毫猶豫。

姜塵的心還在跳,她固執地擡起頭,她聲音沙啞些,又說道:“沈春,我們私奔吧。”

她怎麽如此不知羞恥,姜塵如鯁在喉,她把頭抵在門上,頭發一縷一縷貼在她面上。她忽想起也是一個雨天,她又被噩夢嚇醒,穿過彎曲長廊,她一路奔向沈春的書房。沈春對她推門而入毫不吃驚,他只是問她,又做噩夢了?

“回去吧。”沈春道。

回哪裏去,哪裏還有她容身之處。姜塵有些茫然地顫抖著眼睫,沈春也不要她了,為什麽,是她執念太深入了魔障了。沈春沒有錯,他只是不愛她罷了。誰規定愛人者皆能被所愛之人而愛,姜塵的心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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