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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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塵出生在一個偏遠村落,是個窮苦人家的獨生女兒。但日子雖貧困,家中父母卻對她寵愛有加。姜塵六歲之前的日子一直過得很舒坦,她喜歡坐在自家的小院落裏,看著夕陽慢慢沈下天際。

只是命運顛沛,六歲那年,姜塵的村落遭了土匪,她的爹娘死於刀下。惶恐的姜塵被土匪拽著頭發從地上拽起,像扔雞仔般扔裝貨的車內。

她被帶進土匪窩裏,最初想過逃跑,被追回來後打個半死,後來她不敢跑了,同行的小孩死了大半,她便生活在山頭裏。

她每日都覺得自己身在地獄,覺得自己腦袋也不夠用了,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某日她抱著堆積如山的衣裳吃力地走到河邊時,忽聞林間千鳥驚,她嚇得回頭看,卻看到叢叢烈火。

一支箭從她身邊射來,擦破她的肩,隱約有鮮血沁出來。

姜塵吃痛地後退一步,卻踩到一顆光滑鵝卵石,她腳下一踉蹌,直接跌坐在河邊。

林間走出一個半大的少年,眉眼很鋒利,他持著弓,蹙著眉不耐煩地看著她。

“你是土匪?”少年問她。

姜塵嚇得說不出話來,待反應過來是問她時,她趕忙搖頭。

少年無意聽她解釋,他從身後抽出另一支箭,搭在弓上,箭頭瞄準她的胸口。姜塵心跳些許加速,她手中攥緊一顆鵝卵石,目光死死盯著他。

倒是雙漂亮眼睛,像他喜愛把玩的琥珀琉璃珠子。花商心想,弓弦卻拉得愈發圓滿。

姜塵被他目光盯得無法呼吸,她全身都緊繃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又有人從林間走來。姜塵先是看到了白色,不是村落裏麻布的白,那白如雲如水,像是用月光裁剪而來。再往上,她看到一張臉。

他圍著披風,那披風上有氅毛,白盈盈又蓬松,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姜塵同他目光相對,他很平靜地望著她,然後平靜地將目光移開。

姜塵卻動了起來,她猛然將手中的石子朝拉弓的少年扔去,而後用力起身朝另一個少年跑去。

那石子在半空便落了地,箭在弦上已發,但花商未料到姜塵猝不及防的動作,他的箭咬住她的褲腳,刺啦一聲,本就破舊的褲腿被扯爛,姜塵已經一溜煙躲在那白衣少年的身後。

花商不悅地揚起眉來,看到自己的獵物已成功逃跑,甚至尋到了自以為是的庇護。他呵斥道:“出來。”

“救救我。”姜塵使勁攥住身前少年的披風,給那潔白披風留下幾個水印。她的聲音在瑟瑟發抖。

隱約聽到林後傳來的廝殺,姜塵的手放在少年的身後,倘若她把他推出去,她應該往哪處跑,她能跑得走嗎?那個人會殺了她的,可這人是否也會對她見死不救。

姜塵使勁擠出幾滴淚來,眼角泛紅,她拽著他的披風,左右輕輕晃了晃:“請救救我。”

林榭春在見到她時猛烈跳動的心漸漸歸於平靜,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少年人很冷漠,身上也嗅不出味道,他像姜塵曾在寒冬裏伸出手去接的雪,有些冷,卻很快融化在掌心。就在姜塵以為他不會幫她時,他擡眸看向花商,擡起手來,那是一種保護的姿勢。

花商盯著他看:“你作甚?”

林榭春想回頭看她,卻無法動彈,他想說些什麽,卻無法張口。

“今日是太後壽辰,殿下手上不宜沾女子之血。”身體說出這句話,語氣平淡。

花商看著姜塵從他身後冒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窺著他,他輕嘖了一聲,隨手將手中弓箭扔在一旁。他說:“留著也是累贅。”

待花商離開後,姜塵依舊未松開攥在手中的他的披風,林榭春回頭看她,那半張眉眼如山水,不含一絲春光,而後他轉身要走。

姜塵只猶豫了片刻,就這樣拽著他的披風,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林榭春回到了人間,他又遇到了姜塵,聯想到花藏歷劫,林榭春便知此世是他們二人的糾纏。

他依舊困在這副軀體內,此生名喚沈春,生在官宦世家,是國公世子。他與花藏的轉世花商相識年少,花商為太子,命帶帝王之相,為人桀驁不馴,倒與他品性相反。

沈春天性冷漠,對旁事物不感興致,林榭春能感覺到沈春內在關於情緒一詞的空缺。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若說他到底對何事有興致,能算上的大抵是案牘上的幾篇小篆佛經。

身邊人都害怕這小世子哪天厭倦了紅塵,轉身便能朝山寺走去剃度出家。

林榭春作為一個旁觀者,偶爾借助沈春的眼,窺探不曾見過的姜塵的年少模樣。

沈春將姜塵養在身邊,卻不甚管束於她,他比姜塵大不了幾歲,卻自持冷靜。姜塵喜纏他,或許是因他救了她,她對他格外依賴。姜塵剛開始不愛說話,但在陌生的環境呆熟了,她話便多了起來。

沈春覺她聒噪,便讓她讀書寫字。

姜塵不愛讀書,她亦不識字。每讓她做這些事時,姜塵便一溜煙跑走了,沈春得了片刻安寧。

某一日姜塵的紙鳶掛在樹梢之上,她挽起衣袖便從樹上爬了上去,在葳蕤枝葉下,她使勁去拿那只紙鳶。樹下恰有人經過,她於一場紛紛揚揚的春花中跌入那人懷中。

姜塵被花商抱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長發散開,她被壓在長滿青草的地上。

一擡頭,看到一雙曾讓她心生恐懼的面容。

他卻饒有興致地盯著她:“你倒是被養得很好。”

姜塵一把將他推開,有些狼狽地從地上坐起來,她的發梢無意拂過他手背,春天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命定的姻緣,哪怕再不喜,命運讓他們糾纏。沈春的確將姜塵養得很好,從十歲到十六歲,他把她從孩童養到了天真爛漫的少女。

而少女此刻正趴在他桌前,拉長聲音喚他,她央求他去同她逛逛今夜的上元燈謎。她將下巴擔在宣紙上,搖頭晃腦著,一雙眼水靈地盯著他。

林榭春看著她,沈春自不為她所動,那他呢,存在於沈春意識中的他呢,不能言不能語,他像個卑劣的窺探者,看著她的這些前塵往事。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從不為他停留。

“好。”他聽見沈春開口,如水般平靜。

姜塵不識字,她不會猜燈謎,便站在沈春身旁等他猜,猜贏了,攤主問她要哪個燈籠,她踮起腳尖指著架子最上面那個顏色艷麗的,笑盈盈說要那個。

沈春穿著淡藍色衣裳,腰間系環扣,燈火將他的眉眼都照亮。

姜塵笑得像只偷腥的黑貓。

很俗套的戲碼,戲文裏都寫過無數遍。人群擁來時,姜塵下意識去攥他衣袖,他卻後退一步。而後人山人海襲來,姜塵被迫跟著人流走,她仰起頭去尋他的方向,想要努力撥開人群。

“沈……”她的聲音被吞沒在人海。

姜塵的燈籠被擠掉在地上,還來不及撿起,有人踩上了它。她想要彎腰去護,一只手扼住她纖細腰身,徑直將她拉入身前。

姜塵的眼角還帶著紅意,發絲淩亂。

花商擡起了她的下顎,姜塵被迫仰望著他。他的目光像柄小刀,如實質般冰冷,貼著她眉間到眼角,順著臉頰往下滑,刀刃頂在她脆弱脖頸。

“放開我。”姜塵伸手去推他胸膛,她不喜歡花商,自第一面起便對他有無言的恐懼與排斥。

少年俯身而來,他的氣息炙熱,落在她面上。姜塵的唇微啟,他用溫熱指腹狠狠擦拭了下她唇角。甜膩紅潤的唇脂便染上他的指,他微微摩挲著,有一種不能言說的快感。

他扣住她的手腕,徑直將她拉去:“隨我走。”

“啊,放手。”姜塵使勁掙紮不過,扭起胳膊和腿來,“拐賣了,人販/子啊,救命啊。”

眼看周圍人越聚越多,目光都要落在二人身上。花商擡眸朝四下望去,目光太逼人,那些想要打抱不平的路人偃旗息鼓了。花商見姜塵伶牙俐齒,他一把捂住她的嘴,森森在她耳邊威脅:“若再喊叫,就真將你賣了去。”

越過姜塵的肩,花商看到沈春站在燈火闌珊之處,他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如玉通透的世子,他的眼裏沒有一絲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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