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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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水間依舊散漫而純潔,銀河彎彎曲曲如絲帶,波光粼粼又無聲流淌。姜塵帶著林榭春回來了,她似乎很累,在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後,她困倦地無暇顧及其他。

不落城坍塌時,姜塵正奔波於城中,以靈力為牢籠聚攏著城中四散的靈能。

擦拭掉眼角泛出的乏力淚花,姜塵對林榭春道:“徒弟,師傅要閉關修煉幾日。”

“閉關?”林榭春蹙眉,聲音冷清。

姜塵錘錘胳膊錘錘腰,總覺得自己年紀輕輕便垂垂老矣:“師傅累了,需歇息歇息。”

“何時……”林榭春話還未完。

姜塵擡眸看他,嬉笑道:“小夫子,莫管我了。”

她話音一落,人已從林榭春面前消失。

林榭春楞在原地片刻,他動了下嘴唇,似想說什麽,又似一切無從說起。

那些趴在銀河邊久久等待的星星們看到林榭春回來,一個個都興奮起來。它們嘰嘰喳喳七嘴八舌,讓林榭春來到河岸邊。林榭春的玉佩搖晃幾番,湯圓靈活地竄到他肩頭。

“你終於回來了,等你好久。”一顆星星道。

另一顆星星亦甜言蜜語:“你臨水照照,我瞧見你的臉便歡心。”

“啊。”一顆年紀尚小的星星驚訝地看著那顆星星,“你怎的如此不要臉?”

“呸。”有星星鄙夷。

林榭春被它們的言語逗笑,忍不住彎了嘴角。

“她呢?”他的衣角被小小地拽了拽,他低頭看,一縷發從肩頭滑落。有個委屈如孩童的聲音響起,“她是不是又傷心了?”

“她總是傷心嗎?”林榭春垂下眼睫,他彎下手,淺淺捧出那顆星星。他淡綠色衣袖垂在水面上,引起點點漣漪。

在那群星星的記憶裏,姜塵並不算很好很稱職的神仙,甚至她在喝醉後,不開心時,總愛拿它們取樂子。她愛拿它們去博註意,可後來過了上千年,姜塵很少笑了,她坐在銀河邊,雲水間都是綿延的陰或不斷的雨。

那顆星星幻化作一尾純白的小魚,在他掌心游晃,尾巴如紗撥開水紋:“她很容易傷心的,她總愛坐在銀河邊吹著刺耳的笛音。”

林榭春輕輕嘆息一聲,他將那顆星星放入水中,起身便要離去。星星以為惹他不開心了,又趕忙說了句:“可自你來後,雲水間常常萬裏無雲。”

喜怒皆由她心,星星們也能看出姜塵心境變化。

“你不開心嗎?”有一顆星星一腳將那顆不會說話藝術的小星星踹到銀河另一頭,眨巴著清澈的眼睛問他。

林榭春扭頭,右臉蹭上湯圓柔軟的毛發,他很輕地嗯了一聲:“我不開心。”

“為何?”星星們不懂發問。

“大抵……”他的聲音如雲水間的白一樣淡,“因她太過開心了。”

就連星星們都能在第一眼相見時察覺到他的情緒,可姜塵卻不知,只因她的心從未在他身上片刻停留。

林榭春依舊種菜養雞餵星星,讀書掃臺階。他順著雲水殿的臺階一階一階往下掃,腳下蕩起幾團雲屑,一路掃到天階前那巨大的石頭面前。

大道無情四個字鋒利又無情,他知曉,姜塵一直很討厭這塊石頭。

大道無情並不無情,只是看它的人有情,於是越看越猙獰,無情變無情。

林榭春用力按了按胸膛,師徒鎖慢慢收縮,很多時候他覺得他能聽見姜塵心跳的聲音。

在不知過了多少天後,等到蔬菜冒出綠油油的葉子,等到豢養的小雞又變得肥美,等到他把心經謄寫三百遍,等到雲水間一變不變他卻覺得孤獨。姜塵不見身影,林榭春扔了掃把來到銀河邊,在星星們還沈溺他的顏色,用剛在夜裏從人間學來的話語左一個小郎君,又一個好公子誇讚他時,一頭猛然紮進水裏。

銀河水其實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淺,林榭春跌進去的那一瞬甚是滿意,這水深可以,足夠淹死他。

“啊啊啊啊啊。”水花都沒濺起多少,林榭春放任自己往下墜,星星們被攪亂,“小郎君不想活了,小公子不要死啊。”

水裏很喧鬧,星星們飛奔而來,身影綴著光,場景美得像姜塵帶他去看的那夜流星。水裏又很安靜,耳鼻都被水包圍,他的心如同墜入黑暗中,噗通,噗通,帶著另一個人的心跳。

怎麽會有這樣的情感,他亦顛倒於紅塵。

他睜開眼,銀河水清澈,水天一色。

自己的心跳反倒愈發淩亂,在看到姜塵出現後,他眼睫微顫。

姜塵一襲紅衣,水中黑發散開,她面容白皙,一雙眼比星辰還透亮。她朝他伸出手,林榭春鬼使神差地朝她伸出手,而就在指尖堪堪相觸的剎那,林榭春神色卻一變,他拂開姜塵的手。

姜塵有些不可置信,在楞了片刻後,眼看林榭春還要往河底墜,她施法讓星星們潛到林榭春身下,幻化作一艘小船來,直接將林榭春從水中托起。

清冷的空氣充斥肺腑,窒息的感覺被驅散,林榭春坐在船上,右手撐在身後,忍不住咳嗽起來,一輪圓月在天邊高高掛起。

他身下的星星船發著光,他衣裳濕噠噠,眼角泛著紅意,像個被拉下神壇的神明。

河水裏咕嘟咕嘟冒著泡泡,姜塵猛得從銀河裏鉆出頭來。頭發糊了大半張臉,她的手搭在船邊,活像個水鬼。

林榭春低頭看著姜塵,水滴順著他的發不斷滴落。

姜塵蹙著眉,她已經察覺到林榭春近來的不對勁,他似乎一直在生氣。總愛生悶氣,他比女子還矯情。姜塵仰頭看著他,林榭春的目光如月色,亦如一張網,竟讓姜塵不知該將自己的氣灑向何處。

姜塵手腕用力,她抓住船沿使勁搖晃,林榭春不提防,重心不穩,後腦砰地磕在船上。

痛感讓他清醒片刻。

姜塵晃晃悠悠爬上船,坐在他身邊。

林榭春擡起右手遮擋自己的眼眸,他聲音很輕:“師傅……救我作甚?”

“嗯?”姜塵差點被林榭春氣到吐血,她瞪他道,“那你尋死作甚?”

“我未曾尋死。”就像曾飄在銀河裏整宿整宿的姜塵被林榭春救起那樣,不過都是誤會,“我只是想見師傅。”

“哎?”姜塵的確一時疏忽,“我閉關多久了?”

林榭春沈默片刻。

夜色很纏綿,可白晝和黑夜都是淩亂又顛倒,看久了日再看月,總讓他有種大夢成空的患得患失。想起不落城的姑娘迷茫的神色和那只狐妖等待幾百年的光景,只覺命運多舛,時世弄人。

“我無父無母,天地間孑然一身,唯與師傅紅塵相伴。”他側過臉,不知為何要對姜塵這樣說,“師傅已是在我心中很重要的人。”

姜塵的聲音很輕,林榭春只能看到她一點兒蒼白的面容:“嗯。”

“師傅呢?是否視我為唯一,我在你心中是否同樣重要?”水面晃著星星船,林榭春的話語未曾惹起半點漣漪。

姜塵的頭發被水打濕成一縷一縷,她將面上的發撥開,無所謂的口吻:“你我師徒挺像的。”

林榭春坐起身子,他望向姜塵,神色倦怠似紅塵中的畫:“師傅……會拋棄我嗎?”

姜塵不知林榭春一天腦子裏想的都是些什麽,她為了與他相遇付出了多少,她趿趿而行漫漫長途才走到他面前。她反駁道:“我不曾拋棄你。”

回答的可真幹脆,哼。

“每一次。”林榭春道,姜塵每一次都選擇拋棄他。他壓下心中湧來的苦澀,很認真又很失落道,“可是師傅只有我了。”

“就這樣,在雲水間,只你我二人。”林榭春和姜塵挨著,他身上的氣息似要將姜塵慢慢包圍,“我會潛心修煉,陪師傅千萬年,這樣便永不孤獨。”

林榭春厭惡被拋棄的命運,但他逃不過,他想要的從來得不到,他才是欲望本身,溝壑難填。

一滴水從姜塵的劉海處滑落,順著她眉眼往下墜,擦過她唇角。姜塵笑了:“還是會的。”

不是有人陪著便不寂寞了,姜塵依舊覺得孤獨,自她曾踏出雲水間的那一瞬開始,她的心便開始荒蕪。心上破了個洞,怎麽也補不好。她塞了很多東西在裏面,如今總算癡人能說夢,她所求不多,只求天道垂憐。

姜塵望著林榭春的眼,她未曾把他的這段話放在心上,甚至過耳便忘。

她不在意這是不是他一片赤誠。

“你有什麽想做的嗎?”姜塵忽然問他,她眼裏冒著光,語氣歡快些。

算著林榭春的年紀,恰是翩翩公子。人的一生自降世開始,承歡於父母膝下,上學堂,考功名,迎嬌妻,成家生子,百年後無憂而過。

姜塵想林榭春經歷這樣的人生,她想他娶妻生子,成家立業,像普通人一樣過完這一生。

但那也只是想想罷了,她偶爾良心未泯的念頭是不算數的。

“想做什麽?”林榭春重覆這句話,似有認真思考,他歪了下頭,又輕輕搖搖頭,“眼下沒有想做之事。”

姜塵笑著搖搖頭,她對林榭春施了個法,林榭春只覺眼前迷離。他生於富貴人家,自幼父母疼愛,五歲時上學堂被夫子稱讚,十餘年寒窗苦讀終考取功名。待他及冠之年,父母為他尋了好姻緣,大婚之夜他掀起新娘蓋頭,紅燭照耀著一張明媚的臉,那新娘有一雙明亮的眼。後來他與她有了個女兒,女兒常在院子嬉戲玩耍,在寒冬時把白雪踏出一串串腳印。年歲漸長,父母頤養天年,孩子慢慢長大。再後來,他官場幾經浮沈,她總陪在他身邊。百年時光悠然而過,他牽著她不再纖細年輕的手,一起迎接生命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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