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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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大雪中,來了位國師,那國師長得俊美無雙又邪佞無比,年紀尚輕,喜穿黑裳,右手中指的玉戒鎖在指節下,玉中一點紅意美不勝收。他自稱姓花,單名一藏。

國師入了皇宮,便取得皇帝無比信任,帝專門建了窺天臺以供國師夜觀天象。

於是這一年冬,兵部尚書楊勘被抓入獄,滿門抄斬。京城一時風聲鶴唳,大臣人人自危。

那日雪下得很大,玉歲瞞著邵宴寧出門,她披著厚重的披風,戴著帽子走在喧鬧的街道。行刑之處就在城門之下,玉歲卻忽然沒有勇氣走到那。一旁的百姓竊竊私語,她在雪地留下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在看到鮮血染紅白雪蔓延而來時,扭過頭瘋狂朝府邸跑。

忽然,她被人拉到一處街巷,有人從背後用力抱住了她,風吹開她的帽子。

她沒有喊,有幾滴滾燙的眼淚落在她脖頸,深深的呼吸壓抑著悲慟。

他顫聲喚她歲歲,聲音立馬被吞噬在寒風中。

那個曾在京城恣意小半生的京城小公子,本想以身報國,卻不知什麽原因投敵而去,他的家人因此收到了牽連,楊氏一族三十七人,全成了京城門口的亡魂。

等那人松開她後,玉歲回頭看,小巷裏已經空無一人。

邵宴寧挨著風雪尋到她時,玉歲正蜷縮在街巷的墻底下,鵝毛大雪混著寒風,也不知她在那裏蹲了多久,大雪已經白了她的頭。

玉歲紅著眼看邵宴寧朝她走來,他的面容陰郁,朝她伸來的手修長又蒼白。玉歲將自己的手遞過去,兩人的手指皆冰冷,他用力攥緊她,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回去。”他牽著她,挨著小巷的風雪。

玉歲張了張口,她喊他:“宴寧……”

“跟我走。”邵宴寧的腿很痛,痛到他忍不住打顫,他想將一身風雪的姑娘背回去,可是他做不到。

“去哪?”玉歲楞楞問。

“回家。”他似牽著她的魂。

“要打仗了,宴寧。”玉歲楞楞被他拉著手,盯著地上他的腳印,她走在他原有的印記裏。

邵宴寧被風雪晃了眼,他的眉眼也染上風雪,聲音被寒風劃割四分五裂卻很是冷漠:“與你有什麽關系,歲歲。”

“哎,打仗了。”玉歲嘆息著說出這句話,哈氣成霜,她覺得難過。

會有成千上萬個楊迎風奔赴戰場,成千上萬個玉南樓屍骨無存,成千上萬個歲歲欲斷人腸。

可玉歲依舊哭不出來。

除夕夜宮中設宴,帝王宴請百官。邵宴寧是新科狀元,更何況他是丞相之子。玉歲的兄長戰死殺場,她是玉將軍的女兒。十年前的婚約重新被人談起,似一粒石子投向平靜的湖面。

玉歲同邵宴寧參加宮宴,垂垂老矣的帝王如同此刻的帝國,麻木陰翳又貪婪,宴會不過片刻,帝王便要去服用長壽丹,匆匆先行而去。

宮中到處燈火明亮,似假還真。玉歲看到坐在對面半明半暗處的國師,她覺得肚子裏冒出一團火,恨不得將酒杯擲在那人臉上。如今宮中盛丹藥,建神宮,皆是此人讒言所至。

亂世總出奸佞,他們是蟄伏暗處的蟲蟻,早早伺機而動。

花藏飲了一杯酒,察覺玉歲的目光後,擡眸朝她望來。

玉歲只覺眼前一暗,是邵宴寧擡袖遮住了她的視線。花藏目光向旁,看到一雙陰郁的眼。似嗅到同類的氣息,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花藏仰頭又飲一杯酒水,將琉璃杯扔在一旁,翩翩而去。

年後,果真如玉歲所言,各地暴亂突發,戰況焦灼異常。玉歲往不落一連寫了好幾封家書,玉城都只回一句安好勿念。

玉歲焦灼到夜夜失眠,一天夜裏,她又輾轉反側難眠。於是一個人推開了門,卻意外發現邵宴寧坐在廊下。夜裏還是很涼的,玉歲匆匆回房為他拿了件衣裳,她輕手輕腳上前為他披上衣裳,將他的發拂到身後,又將他的手放到自己掌心。

邵宴寧坐在輪椅上,玉歲坐在地上,她把他的手暖熱後便松開了。

熟悉的溫度從手中剝離,卻見玉歲俯身而來,枕在他腿上。

玉歲的耳朵小巧,右耳垂上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旁的女子都有耳洞,她沒有,邵宴寧知曉是因玉歲怕疼,她怕疼怕苦,又愛吃甜食。

他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耳垂,卻只是在袖中曲了曲手指,始終沒有動。

而後,他聽見玉歲道:“讓我走吧,宴寧。”

他呼吸一滯。

月色很涼薄地落下,不知為何,周遭的景色已經荒蕪許久了。

玉歲之前問他,“你願意同我成親嗎?”,他其實聽得很清楚。就像玉歲之後在宮宴上的回答,“臣女願赴戰場。”一樣清楚。

玉歲說:“你我相識十年,你應知我心意。”

“我不知。”邵宴寧冷冷道。

玉歲坐直了身子,依舊仰頭看著他,她眼中有溫柔的堅定。邵宴寧微微朝他俯身,他的發向她傾來,熟悉的暗香像一張網般將她包圍。微涼,如蛇般,是發落在她面上的觸感。

“你想離開我?”邵宴寧捏起玉歲的下巴,將她面擡起。夜色中他眼神一抹涼薄,似怎麽也無法融化。

可玉歲不怕他,玉歲其實從來都不怕他。邵宴寧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歲的下巴,他拿玉歲一點半法都沒有。

“如今世道狼煙,我們本應成親,可我晝夜難寐,不為國,我要為了不落,為了我的阿爹阿娘,替我哥哥守住他想要守住的東西,兒女情長也要放在一邊。我欲上戰場,讓我走吧,宴寧。”玉歲用溫柔而悲傷的目光看著他。

“歲歲,玉歲。”邵宴寧咬牙切齒般喚她的名字,似乎想將這個名字抽皮拆骨咽入腹中。她多大義,胸有山河。可他除了她什麽都沒有,“你從來不聽我的話,我讓你來了嗎?自顧自地出現在我生命裏,如今也想自顧自地離開。我留不住你,你是知曉的,你有健康的雙腿,你只管走,甚至不用回頭看,便可以輕輕松松將我拋棄。”

邵宴寧身陷在一片沼澤之中,他很想拉著一個人,像藤蔓一樣纏住她,讓她同自己共沈淪。

玉歲在夜色中沈默,邵宴寧忍不住發出嘲諷的嗤笑:“呵呵。”

“玉歲,我根本就不愛你。”他盯著玉歲的眼,眼中一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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