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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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玉歲便昏厥了過去。

她的身體熱得像炭火。

玉歲墜在黑暗裏,她好似走進一個迷宮,一直走啊走都走不到盡頭。她心還憂慮著邵宴寧,於是她在夢裏堅持走著,一邊走一邊喊著他的名字。

想吐,頭疼,身子虛弱到沒有一絲氣力。

眼前有一口深幽的潭水,潭水邊是逶迤重疊的藤蔓。玉歲看到邵宴寧站在潭水裏,白紋雍容的衣裳被水打濕,彎曲蓬松的長發搭在耳邊。他用漠然的神色註視著她。

玉歲撥開一切阻礙,汲過覆蓋腳背的水流,呼喚著他的名字朝他走去。

邵宴寧覺得自己被鎖了魂,他看著床榻上的玉歲。玉歲面色潮紅,呼吸急促,卻口中含糊著呢喃他的名字。他今日起隔絕了府邸所有侍從,怕外來人傳染也防瘟疫燎原般擴散,他不放心將她交給其他人。如今城中大夫難求,卻還是被他抓到一個,那大夫渾身顫抖著跪在地上,他幾步從輪椅上走到侍衛身旁,一把抽出侍衛的劍搭到大夫脖頸,聲音和神色都冷漠如寒雪,淬了三寸冰:“給她看,否則就殺了你。”

他是這樣威脅道,屋外月光薄如刀刃。

這間屋子就從未斷絕過藥味,苦澀的,帶著幾分酸,難以下咽的藥。無論熏多少次香,那味道已經沁進墻內,染在他肌膚上,附著於他的呼吸。

久病之人不詳,作為已經不詳了十五年歲的人,邵宴寧曾怨恨過命運和一切可以被稱之為神的存在。為什麽是他呢,為什麽偏偏是他,他曾想過,下地獄吧,世上所有人。將他身上降臨的苦厄全都降臨在其他人身上,讓他們痛苦,掙紮,日覆一日臨近死亡。

可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他想要的。窗臺上花瓶裏的花已經枯萎敗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玉歲恍惚間嘗到苦澀的藥味,她不喜苦,於是拼命掙紮著睜開了眼。這才發現自己躺在邵宴寧胸膛中,邵宴寧一手扶著她的左臂,一手拿著一碗苦兮兮的湯藥灌她。晃晃安撫性地扒拉著她的頭發。

玉歲反應過來,反手推了邵宴寧。邵宴寧猝不及防地將手中藥灑在身上。

玉歲掙紮著要從邵宴寧懷中爬出來,她死死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裏斷續擠出:“你離我……遠些。”

一縷卷發自他鬢角落下,襯他面色如玉。邵宴寧一把抓住玉歲的腳踝,手中不禁用了幾分力氣。他的影子籠罩著她:“你想做什麽?”

屋內的窗戶被光得死死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玉歲想要擺脫他的禁錮,她面色蒼白,嘔吐感湧上心頭。

“這是……瘟疫,會死人的。”玉歲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順著臉頰劃過唇邊。

“我不會死。”邵宴寧只看到她臉頰一串銀色,玉歲的擔憂一直籠罩在心頭。黑暗中玉歲看不清他神色,只看到他模糊的輪廓,四周都靜默,忽聽到他又嗤笑一聲,“而你是歲歲。”

他說出歲歲這兩個字時,語音一直壓著,黑夜浸潤詞匯,顯得克制又清冷。

玉歲楞了一下,邵宴寧的聲音繼續響起:“歲歲平安的歲歲。”

玉歲困在房間裏的那段時日,不知春秋,覺得天地間似乎只餘她和邵宴寧。邵宴寧本就喜靜,長橋之後他的屋子除了日常送藥的侍女,幾乎無人來此。現下連偶爾的侍女都不見了蹤影,是邵宴寧每日在屋內支著爐火熬藥。晃晃也被玉歲扔了出去,她不許晃晃呆在她身邊。晃晃用霧藍色的眼珠看了她半天,焦急地來回渡步,在玉歲幾番明確的拒絕後,只能蜷縮在外室,眼珠卻一直盯著她的動向。

玉歲用屏風將她與他們隔在內外室,她整日發燒,頭暈目眩,混混沌沌。

深秋了,邵宴寧的咳嗽聲逐漸頻繁起來。

玉歲偶爾掙紮著清醒,會伸長脖頸努力去看屏風後的那個清瘦身影。一人一狐的身影模糊,雖看得不真切卻讓她心安。

時間不大真實地流逝著,秋風卷枯葉,藥味浸透了她的衣裳。玉歲覺得自己就像枝頭枯葉,若來一場猛烈的寒風,她或許就真的飄落了下去。

當第一場鵝毛大雪落到京城時,瘟疫卻慢慢平息起來。天氣越寒,城中因瘟疫而死的百姓越少。但寒潮又引起新一輪的病死,這荒唐世道,人命如草芥。

邵宴寧只在乎玉歲面色漸漸如常,北風嗚咽聲吞噬天地間其餘聲響,再後來庭院裏重新有人來往。

為邵宴寧端藥的侍女換成另外一個人,玉歲隔著屏風問她:“阿椿姐姐呢?”

侍女放碗的動作微滯,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有回答。

瘟疫啊,它奪走很多人的生命,玉歲只是多幸運的那個。

爐火橘色的光亮映在玉歲面上,她擁著被子坐在窗邊看雪。白雪覆蓋庭院長橋,橋下的水潭也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晃晃窩在她懷裏,毛發和體溫都很溫暖。

邵宴寧坐著輪椅走進來,看到桌邊放了一會的藥。

某人的背影在他目光掃過來時微微一滯,又佯裝毫無察覺。不想喝藥的借口有千百個,但最重要的一個就是,藥喝久了原是這種感覺,聞到味道就想吐。

“把它喝了。”邵宴寧道。

玉歲裝作聽不見。

身後傳來衣裳摩擦的窸窣聲,人已逼近。他身上是相同的氣息,藥的味道,她的味道,他的味道。

玉歲咬緊牙關不願松口,邵宴寧一邊嘲笑著她還有這氣力,一邊捏著她臉頰把藥給她灌下去。

玉歲半推半就喝光了藥,口中酸澀又苦艾。晃晃不滿邵宴寧粗魯的動作,從玉歲懷中跳出來對邵宴寧齜牙咧嘴。邵宴寧和晃晃無聲對峙,他微微仰起下巴,黑色眼瞳裏帶著無聲挑釁。

晃晃從嗓子裏發出低沈的嘶吼聲,天性使然,是野獸對於強大到威脅自身的對手的警告。

就在兩方僵持不下時,玉歲嘆息一聲轉過身來,徑直環住少年的腰身。她埋首在他懷中,雲紋藍鷺的衣裳面料光滑而冰冷,她用力去貼近他的體溫。

邵宴寧下意識想要後退一步,卻不知為何生生止住了動作。他右手握住了桌角,指尖泛白,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

“謝謝。”玉歲悶聲道,她永遠不可能對邵宴寧感同身受,但在她生病的這段時間,她才知曉生病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在他漫長無妄的時日裏,他是否同她一樣惶恐不安,害怕明日和死亡哪個先行一步。玉歲攥住他衣角,停頓半瞬又道,“這麽多年……辛苦你了。”

邵宴寧的眼瞳驟然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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