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是被手部劇烈的灼傷喚醒的。

她睜開酸澀的眼，於昏暗光線中，看見右手指尖及虎口處的巨大豁口。只要手指微動，那裏便傳來撕心裂肺的痛意。

發生了什麽......這又是哪裏......

混沌的腦袋糾結片刻，才想起她去抓照片，手上卻傳來灼燒痛意的畫面。

“我天......”

九夜顧不上疼痛的手，猛地坐起，睜眼怔楞許久。

她怎能做出這種事！

她是吃了什麽迷。藥，才以為那保護屏障消失了；又吃了什麽雄心豹子膽，才敢伸手去抓！

所有聯盟公民都知道那張照片的重要性：那是每年慶典上都要展示的瑰寶，是聯盟精神的一大象征，而她居然企圖越過保護屏去觸碰......

九夜緊緊閉上眼，用左手擼過淩亂長發，深深地呼氣。若記憶沒錯，用腳趾想也知道，此刻她必然被拘了。

果然，待她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便發現自己身處一空曠單調的房間內。這裏除狹小的單人床與嵌壁式馬桶外空無一物。房間彼端的墻上開了極小的口，一縷蒼涼月光透進來，點亮地上的一道細長銀線，明確又粗暴地限制了她的活動範圍。

隱藏在天花板的針孔攝像機捕捉到她的動作，微微閃爍。少頃，門外便響起沈重而氣勢洶洶的腳步聲。

隨著步伐變響，一個高加索裔壯漢出現在房間盡頭。

那人頭戴金徽警帽，面上不茍言笑，身上一襲黑色制服，底下是糾結蓬勃的肌肉，褲腰別著九夜不甚了解的武器，但瞧著威懾力十足。

見狀，九夜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尖，繃緊了身體。

壯漢警官在墻上熟練地摩挲幾下，地面上便升起一沙發座。他一屁股砸下去，翹起二郎腿。按下耳後芯片，眼前便浮現載有九夜資料的光幕。

“莫九夜？”

警官抖著腿開口，聲音低沈如耕地老牛。

“是。”九夜低聲回答。

對方繼續抖腿，同時從褲兜裏摸出仿制煙，冷冷一笑：“這年頭，丙等公民也敢來偷聯盟重寶了？”

丙等公民在聯盟處於中等偏上的程度，只比普通人強些。九夜因為空難沒按時畢業，只靠自身異能評定的等級，也難怪對方看不起。

“警官閣下，其實我並不是來偷......”九夜斟酌著解釋，卻被對方不客氣地打斷。

“聽著！小美人！”對方放下翹起的腿，上身前傾，隔空指著她鼻尖畫圈，“我兒子幾乎和你一樣大。你的把戲在我看來就像烤化的芝士片那樣弱不經風。所以，收起那套托詞，交代誰讓你來的，還能少受些皮肉苦。”

“皮肉苦......？”九夜蹙起眉，稍歪了頭。

她印象中，早在千年前星際聯盟人權法就明確禁止對犯人嚴刑逼供了。

對方見她臉上懷疑，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大有‘不信你就試試’的架勢。

“警官先生，您聽我解釋......”九夜思忖少頃，試圖再次開口。

“聽著！”他又一次粗暴打斷，不耐煩地拍拍腰間武器，“真相！只要真相！”

九夜咬住下唇，微微蹙眉，意識到自己和對方完全雞同鴨講、不在一個頻道上。

就在她左右為難時，壯漢顯然又收到了新訊息。他垂首片刻，覆又擡起頭，眸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帶著琢磨難懂的意味。

少頃，他從鼻腔裏發出聲冷哼，從椅上站起，壓下警帽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即，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見那道高大背影消失在房裏，九夜同時陷入了滿滿的疑惑與忐忑。

那條通訊說了什麽？剛才那氣勢極兇的警官怎麽說走就走？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當口，遠處再次傳來腳步聲。隨那聲音變響，九夜倒聽出了些熟稔感。

幾秒後，一個熟悉的輪廓出現在房間盡頭。

來人五官清臒端正，金絲眼鏡，身上套著來不及換下的寬大白袍。盡管隔著段距離，九夜卻從他淩亂的發絲與神色間看出奔波後的疲倦。

九夜對上鏡片後焦急的眼神，鼻腔一酸，大喊：“哥！”

“九夜！”莫九行大步上前，在銀線前堪堪停住，“你沒事吧？”

“我沒事，對不起......”九夜從床上跳下來，抑住微微發軟的腿腳，奔到銀線前停下。

莫九行上下打量一番，確認對方沒少胳膊斷腿，才恢覆了往日的冷靜鎮定。他嗯了聲，開始秋後算賬：

“我和父親打了你多少次通訊，為什麽不接？”

九夜見他嚴肅的俊臉，心下一亂，理虧地抓著裙擺、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見到那佝背垂首的可憐模樣，莫九行也不再追問，只清晰而飛快地叮囑：

“九夜。接下來都按我說的去做。”

“涉嫌偷竊聯盟重寶不是好玩的，就法律你至少得坐上50年牢。我和父親會拜托德瑞克先生向相關部門提交豁免申請書，描述你的精神病史。如果有人詢問你這方面的問題，你要全部承認，明白嗎？”

九夜猛地擡頭，否定的答案幾乎脫口而出。

一旦承認就意味著，她承認患上精神疾病；她承認那些過去，僅是一個女孩瘋後的妄想。

可見過那張照片後，她無比確信一切都真實發生過！她怎能背叛過去，去說這樣的謊言？

“大哥，我不......”

“九夜！”莫九行厲喝一聲，眸中翻湧起憤怒與失望，“你能不能懂事點？”

“你闖了多大的禍？父親和我又花了多大力氣才打聽到這裏？幾小時前，新型外星文明剛入侵聯盟。我們理應片刻不離實驗室，我......”

莫九行倏地停住，緊抿薄唇，沒再往下說。

九夜被他的厲喝怔住。

是啊......身為‘對外研究院’院士，父兄此刻是最忙碌的，現在卻不得不分神處理她闖下的大禍。她果然，又成為父兄的包袱了嗎？

九夜垂下眼，藏住一切表情。

莫九行自知言重，皺眉斟酌：“九夜，我不想兇你......”

“抱歉，大哥。”

九夜忽地出聲，顫著長睫，聲音極輕地說：“我給您和父親添麻煩了。”

“你......”

他蹙起眉頭，為她疏離的態度感到不安。

“我會承認的。”

她握緊拳頭脫口而出。

話出口那剎那，卻感到心頭裂出比手上更深的窟窿。

之後的程序進行得十分順利。

當天，附有本人署名的承認書隨精神病患豁免書上傳至司法部門。三天後，她被保釋出獄，送上醫療艇，運往另一顆星球。

九夜安靜地坐在窗沿，看著飛船逐漸脫離總統星的大氣哨卡，一言不發。那副麻木心冷的模樣幾乎令隨行人員確信，她是精神病患。

正在此時——

熠熠生輝的星辰中，一支黑色肅穆的艦隊幽靈般出現。

黑色艦身是人們聞所未聞的流暢造型，其上刻有繁覆陌生的紋路。即便技術盲如九夜也感受到那昭然若揭的威懾力與壓迫力。

她的指尖貼上冰涼的窗面，微瞇起眼。

莫名地，那隊伍令她聯想到一只藏住爪牙的黑色巨獸。

可是......這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收回目光，落在白裙上，回到麻木的狀態裏。

“這是......外星文明？”

她身後的護士顫著聲問，指尖冰涼。

“不像啊，報道說他們還在19星域外呢，怎能那麽快出現在總統星？”另一位護士困惑地喃喃，低頭去翻幾分鐘前才看過的報道。

在隨行人員的驚呼中，巨大陌生的黑色軍團全速前進。它們利落地擦過醫療艇，飛彈般射向身後美麗的總統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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