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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情知此後來無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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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澈獨自一人在宣王府中,為顏琤守靈七日七夜。蕭澈自然知曉靈柩中無人無物,他的阿璃活在他心裏,一顰一笑,一聲一語,一悲一喜。

“你可知?兩個人相愛的意義為何?”

“不知!”

“以吾之身,活爾之魂。”

白日總有人來祭拜,只有夜間才留予這二人獨處。

晚風盈盈,烘雲托月,蟬聲弱微,靈堂漸漸一片寂靜。夜色漸濃,陰雲將月光遮掩,連星光都隱匿其後,往事似巨浪一般將蕭澈吞沒。

窒息之感遍布全身,幻象之中,顏琤似已歸來,在門檻外,緩緩伸出雙手,似再召喚蕭澈。

蕭澈立刻起身奔至顏琤面前,將眼前之人抱緊,吶吶道:“阿璃,我再不會讓你離開我!”

話音剛落,對方眼神陰鷙,手中寒光一閃,刺向環抱自己之人。

蕭澈難以置信的捂著傷口,註視著顏琤滿面寒光,對方再無素日半分溫柔,猙獰道:“蕭澈,是你負我!你該死!該死~”

幽森的聲音迎著冥燭火光回蕩靈堂,蕭澈立刻瞠目驚呼:“阿璃!”

只一動額上的冷汗滴落,滴入香爐之中,發出嘶嘶聲響。

蕭澈驚魂未定,一陣陰風傳來,他立刻警覺,驚起擡首看向門外。

漆黑之中一個身影向自己緩緩走來,蕭澈看清身量,便知何人。

他輕輕吐氣,無奈道:“林鐘,你不聲不響,是要嚇死我嗎?”

林鐘也並未答話,走到蕭澈身旁,將搭在手臂上的披風為其覆上,之後退在遠處靜立。

蕭澈被林鐘這一動作也嚇到了,他自然不會相信林鐘是會關心別人冷暖之人。

他詫異回身看向林鐘:“你來,只是為了給我送披風?”

林鐘依舊不置一詞,黑暗之中,只有一雙如墨玉一般的眼眸流轉柔情,與周身凜冽格格不入。

蕭澈回身,無奈苦笑,身後之人做事,向來毫無道理,他不是不知。

明日便是送靈之日了,若棺中真有顏琤,他是萬萬不會讓其葬入王陵,顏琤多恨皇宮,蕭澈自然知曉,他甚至不想和任何皇家中人有瓜葛。可如今一口空棺,便無需計較。

第二日前來送靈者,除文武百官,還有金陵城中百姓,甚至還有受過顏琤接濟的乞丐。

蕭澈在人群之中看到周良,便上前行禮,頭七初日,蕭澈來時,周良也已離開,直到今日二人才得見。

周良似比以往更加蒼老,蕭澈尚未開口,周良便道:“蕭將軍,王爺之事,老夫深感愧疚。如今也是將死之人,即使不以死贖罪,也沒幾日活頭。可你不同,你如今聖寵在渥,他日必有一番作為,因此你萬萬不可再有死念,隨王爺而去。”

“大人無需愧疚,阿璃之死,是我之過。大人如今也才古稀,來日方長,切不可妄言生死。至於飛黃騰達,聖恩寬厚,蕭某自是不屑。日後自當守此誠心,為大虞效力,除此之外,再無別念。”

蕭澈一句“再無別念”,周良便知他意,此生不娶,此生不負。

周良點點頭道:“蕭將軍,一顆赤子之心,周某人佩服不已。王爺入葬之後,蕭將軍若得空,去看看鐘老太傅吧!他似乎,不太好。太傅雖對王爺苛責,可最疼之人還是他,你如今在金陵城中是王爺唯一的親人,代表他以盡孝道,王爺九泉之下也不甚欣慰。”

蕭澈蹙眉,回想那日顏琤在斷無崖上所言“若你還念過往我委身之情,便替我照顧好師傅。”心中又是不寧,若鐘潛有事,他更加對不住顏琤的托付了。

皇帝為得賢名,顏琤出殯之儀上,皆快趕上國喪之禮。蕭澈聞眾人感慨之語時,不禁冷笑連連。顏琤之死,蕭澈雖不怨旁人,可若皇帝對顏琤有過半分疼愛,也不會是此等局面。

蕭澈終生難忘,那也朝陽殿皇帝摘下面具,那張魔鬼面龐何等猙獰,何等恐怖。

從此往後,蕭澈護萬民,忠大虞,守江山,定四方,只因這天下,姓“顏”。

顏琤入葬之後,蕭澈應諾便匆匆趕來鐘府,正欲敲門時,猶豫不決。

他回想起自己與顏琤成婚那日,鐘潛對自己所言,心中羞愧難當。

思索再三,還是扣門求見,哪怕鐘潛責罵,他自會受著。

蕭澈被領進鐘潛起居之所,他看向床榻之人,不免心驚。

滿頭華發,滿面滄桑,眼窩深陷,一雙褐瞳再無往日炯炯之神。

大虞開國,武有謝峰,文有鐘潛。眼前之人,乃大虞一代賢臣,天子親師,威嚴赫赫。

如今,過往飄零而散,身後杳無惦念之時,竟也擋不住衰老。

鐘潛看到蕭澈來此,掙紮起身。蕭澈立刻上前,將其扶好,立起枕頭,讓其依靠。

安頓好鐘潛,蕭澈撤步,輕掀衣袍,雙膝跪地拘禮:“太傅,阿璃之死,終究是我無能,無法護其安好。負您所托,今日特來領罪。”

誰知鐘潛蒼顏揚笑,粗喘著氣道:“翊璃自盡,是他所選。與你何幹?老朽雖不信命,可若此劫是上天安排,你又如何能改?快快起來。”

蕭澈竟不知鐘潛對生死之事如此通透,之前若楓身死,鐘潛便是如此,他只道對若楓疼愛不夠,可如今顏琤過世,他依舊雲淡風輕。

人活一世,生死離愁,興悲苦厭,只道是此生羈絆,無法釋懷。可卻有人能處之淡然。擁有時,便不辜負賜予;失去時,也莫遺憾錯過。

蕭澈為這份從容,肅然起敬。他起身落座,等著鐘潛開口。

鐘潛沈默似在調息順氣,半晌蒼老之聲傳來:“大虞日後安危,皆系於你。你入京之始,初衷為何,你可還記得?”

一句話點醒蕭澈,當初入京他並想過與顏琤這段情緣。只是天命難違,如今一切似從頭來過,義父之死,固兒身世,皆待他徹查。

蕭澈點點頭:“記得!”

“那就好,如今你已在朝,又身兼要職,且無姻緣羈絆,便可一心一意做你想做之事。只是老朽如今日薄西山,若再無法將心中所知之事說出,怕是要與我同葬了。”

鐘潛年邁,且惡病纏身,只言幾句便已氣喘籲籲,靜緩片刻才繼續道:“你義父被害之事。涉及皇家秘辛,當年先帝迷離之際,朝中重臣,皇親國戚皆在旁側,先帝當時仍未下詔傳位何人,當時除了小顏琤尚不知生死為何之外,人人都好奇陛下會立何人為帝?”

蕭澈困惑:“當時聖上不是東宮太子嗎?若先帝遭逢不測,按理也是太子繼位,為何好奇?”

鐘潛有氣無力的搖頭道:“並非這般簡單。先帝還未東征薩克時,宮中成年皇子只有太子與二皇子,也就是現在的肅親王。肅親王並無奪嫡之念,太子也無憂患之感。

老朽做太子太傅二十餘年,他是何心腸,無人比我更清楚。

表面恭敬謙卑,實則陰狠毒辣。迎娶太子妃後,與丈人劉溫變本加厲,在朝中安插黨羽,殘害忠良。整日居於東宮,不關心民生,不學理朝政,漫賞歌舞,荒淫無度。

這些先皇早已知曉,他乃大虞開國之君,平定四方,知人善任,勵精圖治,如何會將天下交到此人手中。

後來先帝有了麗妃,生下翊璃。便時不時的與之玩笑,要傳位顏琤。當時翊璃尚在繈褓,話都不會說,怎會不懂這些,太子聞後也未放在心上。

可翊璃四歲生辰,先帝大宴群臣,酒過三巡,禮部官員提醒先帝還未送出生辰之禮?誰知先帝抱著翊璃便道,父皇將這天下送給你,如何?

眾臣只道陛下寵溺幼子,便無人再提此事,可太子聞後,便開始誠惶誠恐。劉溫只勸其稍安勿躁,顏琤年幼如何能震懾天下。

先帝晚年得子,恩寵有加,再不征戰,只在宮中安享天倫。可好景不長,翊璃七歲那年,母妃身亡,一年之後,先帝也駕鶴西去。

第二日早朝,先皇貼身太監王樾便在長安殿上宣讀遺詔,立太子為帝。可朝臣質疑者眾多,因為先帝迷離之際的確一直喊著宣王乳名。

皇帝為震懾群臣,啟用暗衛,暗害忠良。朝中大臣整日惶恐不安,夜不能寐,就這樣因神思錯亂,被逼瘋的官員也不在少數。

你義父便在這般情況下,辭官還鄉,回到廬陽。不久之後,謝峰也致仕歸家。”

蕭澈眉頭緊鎖:“師父年邁致仕,無可厚非,可當時義父也才而立之年,正當有所作為,卻也辭官,以陛下手段,若義父毫無價值,他必不會留。十年之後,義父被害,想必也是暗衛所為。那當初義父究竟有何價值和陛下能交換十年?”

蕭澈思量片刻,恍然大悟道:“固兒!義父被害,固兒卻成了榮王,這麽多年固兒相當於是義父手中的人質,所以能安穩十年。”

鐘潛輕咳幾聲,也附和道:“蕭固是皇帝幼子的可能極大,可如何被義茗所養便不得而知了?”

蕭澈想起謝峰給自己的信中所書,不免又困惑道:“可師父說,義父當年歸家時,曾與世叔說,為父守喪期間便破忌得子實乃情之所至。也是此語讓我相信固兒的確是義父親子。”

鐘潛聞言,表情微妙,似有為難之意,竟沈默不語。

蕭澈更加困惑:“太傅?可是有何難言之隱嗎?”

鐘潛似下決心,半晌出言道:“老朽並非妄議令尊生前之事,可當年蕭鶴亡後,義茗為其守孝期間,府中有一男子,義茗對其,對其……”

蕭澈不愚,鐘潛難言之詞,蕭澈比誰都清楚,他只是心驚不已,一時難以相信。

蕭澈收斂神思,接話道:“如此看來,固兒的確是榮王的可能性大。”隨後又問“敢問太傅,當年在義父府中那名男子,可還在人世?”

鐘潛見蕭澈如此發問,只好道:“你與翊璃成婚當日,此人就在高堂端坐。”

蕭澈驚呼:“鬼先生!”

鐘潛雖不知此別稱,可還是點頭道:“此人名叫葉通,江湖素人。與義茗甚為投緣,便受邀去義茗府上做上賓,此人雖江湖布衣,可縱橫捭闔,醫術藥理,奇門遁甲,機括暗器,無一不精。

此人性格古怪,有時瘋癲癡傻,有時高深莫測,可不管他再如何胡鬧,義茗只慣著他,從未責罵。二人整日一處,也是他陪義茗度過喪父之痛。可最後二人為何分開,老朽也不得而知了。”

見蕭澈沈默不語,鐘潛只覺今日所言,令其一時難以接受。可他也不想讓蕭澈日日沈浸在顏琤去世的悲痛之中,漸漸沈淪。

他身上有太多人的期許,蕭年,謝峰,顏琤,滿朝忠良,甚至還有皇帝。鐘潛不得不以此鞭策,讓其前行。

蕭澈回神之後,也立刻起身告辭,他要做之事太多了:“太傅好生休養,晚輩得空便來探望。”

鐘潛卻推辭道:“老朽不喜打擾,若無甚要事,便不必登門了。好好活下去,大虞萬世太平,便靠你了!”

蕭澈回到將軍府,已是深夜。正堂依舊燈火通明,林鐘端立,雙臂交疊,等著蕭澈。

見蕭澈回來,欲前去相迎,卻也覺冒失。那日只是擔心其夜間著涼,為其覆衣便引得他那般詫異。林鐘再不敢流露半分異樣。

蕭澈看到林鐘,竟也無往日溫和,沈聲道:“來我房裏,我有話同你說。”言畢,也不管林鐘是否前去,自己便走回後院。

片刻之後林鐘也推開蕭澈房門,與其對坐條案兩側。

蕭澈擡眸看向林鐘,眼神之中有憤怒,有仇恨,也有委屈,有悲痛。

蕭澈開門見山道:“乾德十一年夏,廬陽蕭宅,全家主仆十二人,除其子無恙,滿門被滅。此事,你可知?”

林鐘猛然瞠目,寒意四起,竟是從未有過的恐懼之感。胸腔之中心跳漸微,想辯解卻也說不出話。

蕭澈冷笑道:“果然是暗衛所為。”

隨後拍案起身,猛然靠近林鐘,逼視道:“我不怕你是陛下派來的奸細,我只想告訴你,你當年毫不猶豫手刃之人,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蕭澈因憤怒,牙齒咯咯作響,眸中跳躍著火焰,也因委屈,哽咽難抑。周身凜冽殺氣,似乎逼著林鐘就範。

他找了殺父仇人多年,未曾想近在眼前。他如何不恨?

早聞親衛,為固皇權,殺人如麻,蕭澈卻只是憤憤不平。可如今他只要想到義父便是這些人刀下亡魂時,便恨不得將當年參與謀殺的所有親衛斬殺,以告慰義父在天之靈。

林鐘緩緩起身,蕭澈未看清動作,利刃寒光躍動,林鐘靜靜的握在手中。蕭澈立刻戒備,看向林鐘。

誰知林鐘竟面露苦笑,將匕首遞給蕭澈,一字一頓道:“殺了我,就能報仇。”

蕭澈錯愕的望著林鐘,怔在原地。

“新皇登基,暗衛傾巢而出,聖命如此,我別無選擇。”

蕭澈因憤怒氣息不穩,可他尚未被仇恨昏頭。終究林鐘也是被擺布之人,皇命難違。

蕭澈自然知曉真正的殺父仇人便是高居龍座,掌天下殺伐之人,可終究積怨多年的仇恨不得不宣洩。只是不巧,林鐘正在眼前。

蕭澈漸漸平靜下來,眼前之人卻忽然揚手,將利刃朝自己心口刺去,欲給蕭澈一個了斷。

林鐘自知道蕭澈不會下手殺自己,可他不得不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在利刃即將破體而入時,卻再無法移動。林鐘大驚,怒道:“放開!”

霎時,血滴墜地之聲鑿開林鐘躍動難抑的情,他滿面擔憂之色,毫不遮掩,另一只手扣上蕭澈緊握匕首的手腕,用力翻轉,蕭澈因疼痛不得不松。

林鐘也扔下匕首,焦急的查看蕭澈手掌,傷口極深,血流不止

“藥在哪裏?”

蕭澈卻道:“你救我多次,卻也殺我義父。你我恩怨,一筆勾銷。”

林鐘聞言,一動不動,他生怕蕭澈下一句便是讓自己離開。若真如此,他只有一死。

蕭澈雖有怨恨,卻也知道眼前此人離開將軍府,無處容身,遂道:“天色不早了,你走吧!今夜之事,往後不必再提。”

蕭澈從林鐘手中抽回受傷的手,緩緩走入內室。

本是為仇恨而生,可當能手刃仇人時,蕭澈卻選擇了消弭。

意氣風發時只想逆天而行,可到頭來,只能接受釋懷,

既然天命難違,那問心無愧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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