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掣在床上躺了十日，方才蘇醒。一見姚霜，如恍如隔世。隱約憶到那日的情景，他不由問道：“婚禮上，我們......”

“婚禮上，龍翔在茶水裏下了軟筋散，和淩家串通，一個欲謀權，一個欲奪龍家產業。幸好澤老及時出關.......”姚霜簡短的將那日情形覆述了一遍。

那日龍翔率領淩家在望京山大開殺戒，族中死了不少的弟子，就是前來喝喜酒的賓客亦有人喪命於此。

好在澤老那日出關，及時制止這個慘劇。

“淩家的人自有四大家族來裁判，雲夢瑤被雲家主帶走了，聽說終向被囚禁，不得踏出暗室半步。澤老念她是被龍翔所鼓動上了當，沒有追究雲家的責任。不過兩家以後再也不可能恢覆從前了。”

“那龍翔呢？”龍掣剛醒，說話有些吃力。姚霜看他虛弱至極，關切道，“要不要先休息，等你好點咱們再說這些。”

“不用，你且說，我不要緊。”龍掣堅持要聽結果，又已昏眨了這麽久，哪裏還睡得著。

姚霜拿他沒辦法，只得繼續道：“龍翔死了，被澤老一掌打死的。解藥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不過只有半顆，剩下的是藥老根據那半顆解藥來配制，你才得以活下命來。”

龍掣點頭，爾後又問：“那其他人還好吧？老爺子、平兒......”

他們都不會武功，亂劍之下，怕他們有損傷。

“都沒事，不過是受了些驚嚇而已。”都是從鄉下來的農民，老實巴交，一輩子與黃土打交道，哪見過這陣仗。幾個大人還好，姚平和姚安著實嚇得不輕。

好在淩家大開殺戒時，老爺子和姚老二一人抱一個，將他們眼睛給蒙住了，不至於見到那血腥的畫面。

不然怕是要更糟。

龍掣聽他們都無礙，才放下心來。可見姚霜似是有心事一般，眉宇間總有一股哀思。不由擡手，撫上她的眉心：“你怎麽了？可是還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龍掣。”

“嗯？”

姚霜低低喚了聲，龍掣剛答應，就見她眼中已浮起一片濕氣，淚盈於眶，龍掣嚇了一大跳，忙追問：“到底怎麽了？”

他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預感，卻不知是什麽。

姚霜咬唇，猶豫良久，終是含淚道：“龍掣，父親，父親走了。”

“什麽？”

“就在那日，龍翔一掌劈來，欲殺你。父親擋在你身前，硬生生的挨了那一掌.......雖然後來澤老趕來，可是龍翔殺紅了眼，瘋狂出手，掌掌皆落在父親身上，直至命隕.......”

隨著姚霜的敘說，龍掣怔然。

他沒想到，他的父親竟為了他.......

他想不通，他為何要這樣做。

“父親說，他一生未曾護你，他想在有生之命護你一次，他也曾說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但倘若有機會，他願意改。”姚霜忽然憶及一事，抹幹眼淚，起身走到書案前，拿出一只錦盒，正是當初龍家主交給她的那個盒子。

“這是父親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婚禮當日再讓你打看看，他還說不求你原諒，但求你收下。”姚霜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她看過裏面的東西，是家主傳位印章，還有龍掣幼時送給龍家主的一個手工玩意兒。

聽嘯風說那是龍掣唯一送給家主的東西，二十年了，嘯風幾乎都要忘記此事，卻沒想到家主一直珍藏至今。

龍掣摸著盒子裏的印章和六歲那年他做的竹蜻蜓，他記得當時把這蜻蜓送給父親時，父親很生氣的責罵他，說他不思進取，玩物喪志，狠狠地批了他一頓。

至此之後，他再也不玩這些東西。

他還記得這竹蜻蜓當時父親狠狠摔在地上，翅膀斷了，只剩下身子。

他以為父親是不喜歡他，所以才不喜歡這禮物。

可他沒想到，在他走後，父親又把他撿起來了，還一直收藏著。

龍掣吸了下鼻子，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落了淚。他向來沒有流淚的習慣，仰頭想要把它逼回去，卻是越流越多。

“霜兒，父親的墳在哪兒，扶我去祭拜。”

“好。”

望京山頂，一座孤墳獨立於此。

龍掣站在墳前，望著碑上雕刻的血紅大字，往事一幕幕湧進腦海。

全是關於父親的。

他以為他的腦海存不了太多跟父親有關的記憶，因為他跟父親相處的時間非常少。

可是這一回想，才發現，父親在他腦子裏竟無處不在。

生氣的，怒罵的，鼓勵的，請求的，如此清晰，仿佛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他忽然明白，也許生氣怒罵嚴厲也是一種愛。

只是這種愛太深沈，他不曾發現。

而現在他發現了，明白了，卻又已經晚了。

龍掣跪在碑前，頭深深地嗑了下去。爾後將取出錦盒裏早已殘缺不全的蜻蜓放在石碑上：“為何不葬入龍家祖墳？”

而是獨立於此，這樣會否太孤單了些？

“是父親臨終遺願，他說家主之位傳於你，你守護龍家，他守護你。只有站在最高處，他才能顧全局，將你護得更好.......”

龍掣閉眼，忽覺心頭更加疼痛。

“如果可以，我並不希望那日他護我。”

如此，他便不會死了。

龍掣雖然一直渴望父愛，卻從未想過要用他的命來護他。

這份父愛太沈重，他承受不起。

“他若不護你，他也活不下去。”

龍掣被龍翔所殺，龍翔最後又死於澤老之手，雙子皆不在，龍家主活著還有什麽意義。龍家後繼無人，龍家香火也要敗在他手上了。

那樣的結果，他亦承受不起。

“龍掣，父親說，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好好守護龍家，不求倡揚門楣，只盼龍家長樂平安。”姚霜將手滑入龍掣掌心，緊緊握住，轉述龍家主的遺言，亦盼龍掣能夠振作。

“我知道了。”龍掣低眉，撫著那只斷了翅了竹蜻蜓，神色堅定而柔和，“父親放心，我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山風陣陣，吹走哀思與淒涼。林間樹葉沙沙作響，似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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