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一片漆黑。

空曠的桃李廳裏還亮著燈，照映出一室光亮。東側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碩大的水墨桃李圖，寓意“桃李滿天下”。

眉目溫婉的女人站在蘇沐面前，茄色的旗袍外套了一件薄絨大衣。她淡淡開口，聲音溫和：“蘇小姐，你好，我是安文琳。”

安文琳，安炳渝的小女兒，顧澄暉的母親。

蘇沐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會在這個地方，碰上素未蒙面的安文琳。她有點局促，更多的卻是緊張。她擔心這個溫婉的女人下一句話就是對她的破口大罵，控訴她這些年的罪行，如何毀了一個家庭，害了她的兒子。

“蘇小姐。”安文琳的聲音依然平淡，聽不出喜怒，“我知道，這樣和你見面很冒昧。但也請你原諒我。”安文琳頓了頓，“在這裏遇到你，我實在是太意外了。”

蘇沐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這些話，是輕快的和她打個招呼，還是低頭先和她道個歉。見她僵在原地，安文琳也猜出了幾分，這姑娘可能是有點兒怕她，“蘇小姐，我們邊走邊說吧。”

入夜的雲大十分安靜，蘇沐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她今天只在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風衣，這會兒走在空曠的校園，漸覺涼意。

通往南校門的路上，是一排排銀杏樹，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讓這片通道看起來莫名溫軟。一旁的籃球場還亮著燈，幾個年輕的身影還在籃筐下拼搶，揮汗如雨。

“我上學的時候，雲大還不是這個樣子。現在年年來，倒是年年變，哪兒瞧著都不一樣了。”安文琳環顧著四周，試圖想找一個輕松而有共鳴的話題。

蘇沐知道安文琳是一片好意，但她也很清楚，安文琳特意留住她，應該不是想和她一起懷舊的。她斟酌著對安文琳的稱呼，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禮貌而不沖動，然後緩緩開口，“顧夫人，我知道您有話想說，您不妨……直接說吧。”

她的一句“顧夫人”，似乎莫名取悅了安文琳。溫婉的女人眉目舒展，掛上淺淺的笑意，“我和你父親也算是舊相識，就算看在澄暉的面子上，你是不是也應該喊我一聲阿姨？”

見蘇沐微楞，安文琳臉上的笑意漸濃，“我聽爸爸說，你已經在喊他外公了。”

這話一出口，蘇沐的臉，騰的一下紅了。

這是未來婆婆再說她不夠矜持麽？

“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樣的。”蘇沐忙著開口解釋，“這是個誤會，當時今安的內部發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才會假裝扮成安爺爺的外孫女。當時，只是權宜之計。”

“這麽說，你是不喜歡澄暉了？”

誒？

蘇沐不知道，為什麽安文琳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她楞楞搖頭。

“既然不是，怎麽這麽著急和他撇清關系呢？”安文琳似乎很喜歡看到她局促的樣子，“如果喜歡，你遲早都是要嫁進我們顧家的，那麽這聲外公早叫遲叫，又有什麽關系？”

蘇沐覺得，她已經完全和安文琳不在一個頻道上了。然後，她後知後覺的看著安文琳拉起自己的手，“你這聲外公，爸爸聽著好高興，我也聽著高興。”

蘇沐幾乎覺得，安文琳的下一句話就是：乖，也叫聲媽來聽聽。

“阿姨……”蘇沐還是地下了頭，聲音又低又小。

安文琳拍拍她的手背，“孩子，你能回來，我這個做母親的，先替澄暉謝謝你。”

——

蘇沐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直到站在顧澄暉的公寓門口，她才回過神來。剛剛，自己居然抱著安文琳在雲大的校園裏大哭，如果說顧朝陽和安炳渝的善意讓蘇沐感動，那麽作為顧澄暉的母親，安文琳說的每一句話，雖然看似平和溫婉，卻一字一字都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她原本覺得，離開的這五年，是荒蕪的五年，在這裏，已經沒有人在乎她的去留。可再度回來，蘇沐卻發現，她就像一個當初負氣離開的孩子，再回到家，都是親人的溫暖和關切。沒有人責怪她，大家都還惦記著她。

然後，發生了什麽？

她搭著安文琳的車，一路上抽抽搭搭。然後，讓她把自己送到了——顧澄暉的公寓樓下。

是的，顧澄暉的公寓樓下。太丟人了……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安文琳，我已經和你兒子同居了……但她真的是清白的……蘇沐現在只默默祈禱，安文琳不知道顧澄暉住在這裏。

她閉著眼睛，立在門口，一下一下裝著防盜門。真的是……丟人丟到家了……幹脆撞死算了……

門忽的從裏面被推開，險些拍在蘇沐臉上。

屋子裏的光漏進來，顧澄暉正皺眉看著面前眼睛紅紅的女人，垮著一張小臉。

看見面前許久未見的男人，蘇沐一頭紮進顧澄暉懷裏，驚得一旁的烏咪“喵嗚”一聲，跳的老遠。

悶悶的女聲響起：“回來為什麽不和我說？”

“剛剛下飛機，給你打了電話，一直都沒人接。童曉說你晚上有個拍攝在雲大，正準備出門去接你，就聽見有人在撞門。”顧澄暉的語氣裏帶著點狹促，聽得蘇沐更是郁悶。

“顧澄暉，你知道我今天在雲大碰到誰了？”她仍舊把臉埋在他懷中，手也不自覺的圈上男人精瘦的腰。

顧澄暉覺得她這樣想個受了欺負的小姑娘，想把人從他身上扒拉下來。蘇沐不安分的扭了扭，顧澄暉便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任由她這麽抱著自己。

見懷裏的姑娘遲遲不說話，他便也耐著性子，問她：“誰？”

“你媽。”

“不許說臟話。”

蘇沐從他懷裏擡起頭，還紅著的眼睛像只小兔子，“真的是你媽媽，安文琳。”

顧澄暉微楞，“她和你說了什麽？把你弄哭了？”

“不是。”蘇沐搖頭，又把臉埋在他身上，“她和我說，很高興我能回來，她代你謝謝我，還說他們都很高興我能叫安爺爺外公……顧澄暉，阿姨是不是在笑話我？”

“恩。”顧澄暉請恩一聲。

“恩？”蘇沐擡起頭，有點焦慮，“真的在笑話我？我還讓阿姨送我到這裏來……顧澄暉，你媽媽知不知道你住在這裏啊？”

“不知道。”

蘇沐深深呼出一口氣，還好還好。她仰著臉，眼睛濕漉漉的，嘴唇的顏色微紅。

然後，顧澄暉又補充道：“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不過……應該知道。”

還不等蘇沐說什麽，顧澄暉便低頭含住了面前誘人的紅唇，蘇沐剛到嘴邊的話便被他這樣堵了回去，發出“唔唔”聲。

顧澄暉的這個吻輕柔而溫軟。他雙手攬著蘇沐的腰，細細的描繪著懷中姑娘的唇形，直到蘇沐一張唇變得水潤而微微紅腫，才心滿意足的松了口。

顧澄暉抵著蘇沐的額頭，“這樣就不怕了。”

“啊？”蘇沐不明白他的意思。

“做事情做實，你就不用在我媽面前心虛了。”男人的聲線低沈，說出的話，卻讓蘇沐今晚再度紅了臉。

這個邏輯，蘇小姐表示，不接受。

雖然兩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關於“做實”這件事，也僅僅止於這個吻。因為第二天一早，蘇沐便什麽東西都沒帶，趕在早晨七點以前，從顧澄暉的公寓，落荒而逃。

蘇沐有種預感，如果她不早點走，一定會被安文琳再次堵在門口。而據顧澄暉後來的描述，據說那天清早，七點剛過，安文琳就第一次造訪了他在雲城的家。

蘇沐聽完，便瞇著眼睛，神叨叨的說話一句話：我就知道，有什麽樣的女兒，就一定會有什麽樣的媽。

——

在啟程去長梅島之前，蘇沐見了一次周少臣。而這一次，她不是單槍匹馬，而是順帶捎上了顧澄暉。用蘇沐的話來說，“敵人可能太強大，我方力量急需壯大。”

車子停在上一次和周少臣見面的園子，蘇沐也是後來才知道，那是周少臣的私人地盤。蘇沐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顧澄暉似乎還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不打算進去？”蘇沐偏頭問他。

顧澄暉熄了火，解開安全帶，擡眼看她：“你想好了嗎，真的要我進去嗎？”

在蘇紹恒的事情上，顧澄暉一直在等蘇沐主動和他開口。他知道，這女人在某些事情上有點小小的矯情，她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她不願意讓他觸碰的東西，他便一點都不沾手。他已經等了她五年，又怎麽會沒有這點耐心？

而蘇沐覺得，這個男人，真是太了解她了。

周少臣曾說過，如果動用顧安兩家的關系，要查清長西當年的舊事易如反掌，可蘇沐那時候並不想顧澄暉摻和進來。可如今，以他們之間的關系，顧澄暉撇不清，今安也同樣撇不清了。既然如此，蘇沐就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來都來了，進去喝杯茶？”蘇沐沖他眨眼，“我聽說周少臣這園子裏有不少好茶。”

蘇沐熟門熟路的進了園子，兩人約得還是上次見面的老地方。只這一次，院子裏的琴聲不再是婉轉訴衷腸，倒有些征戰沙場的壯懷激烈。

對於顧澄暉的出現，周少臣似乎早在意料之中，“看來顧總最近又花了不少心思。”

顧澄暉不置可否，“我聽朝陽說，周總最近也沒有閑著。”

蛇有七寸，人有軟肋。你和我，彼此彼此。

對於顧澄暉和周少臣的啞謎，蘇沐並不是很明白，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她卻是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

蘇沐正要開口，周少臣卻淡淡一笑：“蘇小姐、顧總，請坐。”

“周總客氣。”顧澄暉斂眉，為蘇沐拉開面前的藤椅。

一席談話，時間不長，雖然兩個男人有點胡想看不順眼，但好在兩人在長西的事情上達成了一致。

雲城的諸事終於暫告段落，蘇沐也即將啟程趕赴長梅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