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一個在無盡的暗夜裏掙紮過，周圍都是黑漆漆的。黑色的海水、黑色的天空，看不到色彩，看不到光。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蘇沐覺得，大概就是周遭的所有的人和事，和你都沒有任何關系。再矯情一點，那便是你已經被這個世界徹頭徹尾的拋棄了。

可兜兜轉轉，蘇沐卻發現，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其實還有很多人念著她。這種被惦記著的感覺，真好。

蘇沐蹲在安炳渝的身側，雙手握著老人的左手，“就算有什麽委屈，現在也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回來了，大家都沒有討厭我，顧澄暉也還在身邊，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安炳渝看著眼前的姑娘，眉目溫婉。他拍拍蘇沐的手背，“你能回來，是那個臭小子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安炳渝頓了頓，“可是，你父母的事情……我聽說，你最近一直在查長西當年的事情……”

到底是安炳渝，一眼便看出她心中的執念。

蘇沐沒有說話，安炳渝便也沒有就著這個話再說下去，“公司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過幾天，外公就準備出院。外公雖然不清楚你們兩個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但我看得出來，在你的事情上，澄暉心裏還有個結。俗話說得好，解鈴還須系鈴人。好孩子，答應外公，從這出去以後，找臭小子好好談談。”

蘇沐點頭，輕聲應了一句，“好。”

——

住院部二區506室，每天下午都會上演雞飛狗跳的一幕。

安炳渝最近迷上了鬥地主，和隔壁病房的老張、老謝湊成了牌搭子，每天下午在安炳渝的病房打牌。三個老頭都挺有脾氣，誰都不服氣誰，各自暗暗較著勁。

每每看到他們三個加起來都已經超過兩百歲的人，湊在一處鬥嘴。蘇沐都覺得特別神奇，像安董事長這種人不是應該打打高爾夫，下下圍棋象棋什麽的。鬥地主，會不會太接地氣了？

顧澄暉挽著西裝外套，靠在門邊時，看到的便是仨老頭在鬥嘴的一幕。

老安：“我明明都已經提醒你了，走單、走單。你看看，還是讓他跑了。”

老張：“我哪知道他還有個對Q？！看著剛才他連對十都要不住。”

老安：“哼，那是謝老頭故意糊弄你！你都看不出來？！”

老張：“你能耐！你能耐還不是把把被他搶地主？！”

說著，老張還哼起了小曲兒：條條大道閃金光，你看那車飛馬奔喜送糧，農民踏上富裕路，幸福生活萬年長，萬年長……

氣得安炳渝幹瞪眼。

“怎麽不進去？”清甜的女聲在身後響起，蘇沐端著一小盤茶點，站在顧澄暉身後。

顧澄暉挑眉，下巴點了點正在洗牌的幾個老頭:“你不應該給我個解釋？”

我叱咤商場的外公，為什麽半個月不見，成了個蠻不講理的老頑童？

“這樣不好嗎？”蘇沐也看著安炳渝：“我覺得外公現在過得挺開心的。”

顧澄暉輕哼一聲：“你叫得倒挺順口。”

蘇沐瞪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又故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面上卻是笑盈盈的，“張爺爺，您看，我給您端來了您最愛的茶餅。”

張老頭看到蘇沐，樂樂呵呵的，“還是你這個小丫頭貼心。”又瞅了一眼安炳渝，“我說安老頭，你這個老頭脾氣又臭又硬，這孫女倒是教養的好，我上回和你說的事情，你咋想的？”

“什麽事情？”安炳渝拉著一張臉，連個笑都沒有。

“就是我那孫子，剛剛從美國回來。”老張討好的遞了一塊茶餅給安炳渝，“讓兩個孩子見見唄，就當交個朋友。”

“你……”安炳渝剛想懟回去，便瞅見了站在門口的顧澄暉，心念一動，咬了一口茶餅，“你看著辦唄。”

“那好嘞，我待會兒就去打電話。”張老頭高興得不得了，看著蘇沐便當著像看著自家孫媳婦，越看越喜歡。

顧澄暉輕咳了一聲。

第二局還沒開始，老張和老謝看到有人來，對視一眼。

“走走走，老謝，我前些天得了一罐好茶，咱哥倆泡一壺去。”

“成啊。”

顧澄暉禮貌的和兩位老人問好，待病房裏只剩下他們三個人，顧澄暉才開了口：“外公，你不地道。”

安炳渝看他一眼，假裝聽不懂。

“我拼死拼活在外頭給你賣命，你卻在這裏挖我墻腳。”顧澄暉隨手把西裝外套打錢身旁的椅背上，“你還想不想抱曾孫了？”

一句話，問在了安炳渝的心坎上。長房一支，人丁不興。老頭這些年想著盼著的，就是能有個曾孫給他抱抱，他也好安心的頤養天年，弄孫為樂。可這幫孩子，沒一個省心的，個頂個的都不著急。

眼瞅著蘇家姑娘回來了，他最中意的小外孫又有著落了，可不能真讓自己給攪黃了。想到此處，安炳渝哼哼兩聲：“事兒都掰扯清楚了？”

蘇沐知道，這是爺孫倆要說公事了，“外公，張嫂等下過來，我去樓下接接她。”

見蘇沐走出門，安炳渝便樂了：“我當你有多大能耐呢，人小姑娘還跟你見外呢！”

顧澄暉：“……”

顧澄暉和安炳渝的這次談話，時間有點長，等顧澄暉人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已經快要六點了。他輕輕帶上房門，走廊裏，蘇沐正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手機。

聽見想動，她擡起頭，“外公睡著了？”

“沒有。”顧澄暉看到長椅上的食盒，“等會兒再送進去，讓他一個人安靜會吧。”

蘇沐點頭。

“累不累？”顧澄暉在她身邊坐下來，“公司的事情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我來之前問過馮叔，過兩天應該就可以辦理出院了。”

多日不見，待到兩人單獨相處時，可能是受了安炳渝早前那些話的影響，蘇沐覺得，她確實應該找顧澄暉好好談談，“顧澄暉，等你忙完這段時間，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怎麽，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了？”顧澄暉定定看了她幾秒，“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啊。”

蘇沐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都笑了，“恩恩，都和你坦白。”

“包括張家那小孫子？”

“什麽？”

“沒什麽……”

——

安炳渝辦理出院手續的那天，也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好天氣。

S市已久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伴隨著安家二房和三房徹底被架空，一場家族內鬥就這樣兵不血刃的落定了。但究竟是誰洩露了時光的方案，卻依然沒有查出結果。今安這邊給出的答覆是，一切工作按預備方案執行，工作進度按原計劃進行。那便意味著，還有兩周，整個團隊便要抵達拍攝地。

顧澄暉人不在S市，司機先將安炳渝送回了安家老宅，又將蘇沐送到了機場。盡管安炳渝再三挽留，但用蘇沐的話說，自己時間緊任務重，要馬上回雲城準備相關的工作。

離開S市的時候，蘇沐還去了一趟麗山公墓。這個季節，來掃墓的人很少，蘇沐沿著一排排墓碑走過去，遠遠的便看到一個角落裏，放著一束白色的山茶花。

這是蘇紹恒為數不多但卻很喜歡的一種花。他說，這花開得旺盛，又純潔無瑕，像是哪些沒有又充滿生命力的事物。

那時候蘇沐剛念初中，正是對花語、星座這些最是著迷的年紀，她偷偷查過，白色山茶花的花語，根本不是蘇紹恒說的那樣，網上說：能代表的是——你怎能輕視我的愛情。

花開得正盛，顯然來祭奠的人剛走不久。是什麽人，還會記得蘇紹恒呢？蘇沐在放著山茶花的墓碑前站定，附身用衣袖擦了擦石碑上的照片，英俊的男人笑容明朗。蘇沐當真和蘇紹恒是有七分象的。

“爸爸，我來看你了。”蘇沐屈膝蹲在蘇紹恒的墓前，“我沒聽你的話，前段時間，還是從美國回來了。”

她像小時候許多次一樣，做錯了事情，先乖乖認錯，再說後續。而每一次蘇紹恒看著女兒乖順的樣子，便也不再忍心責怪她。

“爸爸，你還記得顧澄暉嗎？安家爺爺的外孫。你原來不是一直擔心，他在部隊不能好好照顧我麽。他現在不當兵了，在安爺爺的公司裏做事情。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我和他之前還有沒有可能。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我就是放不下他……”

“爸爸，當年長西的事情，好像和你了解的不太一樣。”

“爸爸，你當年走得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啊……”

“爸爸，等這邊事情都落定，我就帶著念念來看你，他都已經四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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