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點，明媚的陽光照進透亮的落地窗。窗外，是這個城市最忙碌的清晨；窗內，是一群西裝革履的男女。

長方形的會議桌，一邊坐著參與此次拍攝工作的今安中高層，基本都是熟悉的面孔，烏壓壓一排人。一邊坐著蘇沐和蔣雲舟。

蘇沐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你看像不像三堂會審。早知道就把我們工作室的人都叫來，撐場面。

蔣雲舟唇角牽笑。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剛好跳成9:02，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抱歉，遲到了兩分鐘。”顧澄暉一邊說著，拉開椅子坐下來：“可以開始了。”

蘇沐看著對面主位上的男人，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昨天被她關在門外的陰郁。昨晚，她躺在床上想了半天，又忍不住去開門。結果，走廊上哪還有什麽人，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

徐珊點頭：“今天的會議主要是初步敲定拍攝的方案，以及一些細節上的工作。按照之前的計劃，這次拍攝將在11月底正式開始。所以說，距離現在只有兩個月的時間，而我們必須在下個月底確定所有的事項。”徐珊頓了頓，面上掛著她作為品牌負責人慣有的笑容：“現在，我們想先聽一聽時光這邊的初步方案。”

今安拋出的這個問題，其實本應該在上一次的展示上做陳述的。時光工作室早就做了準備，只是後來在蘇沐的建議下，臨時更改的展示的方式。蔣雲舟點開PPT：“這次宣傳片的拍攝，我們團隊認為，可以從淺海的風光展示開始……”

時光的這個方案做得很細，從內容到進度，從人員到器材，蔣雲舟大約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講完。在場的組多人紛紛點頭，徐珊的聲音卻再度響起：“所以說，蘇小姐並不參加這一次的拍攝？”

在剛剛的人員安排裏，並沒有蘇沐。蘇沐點頭：“實在抱歉，這一次是在淺海拍攝，水下攝影對攝影師的潛水技能要求很高，在這方面，我並不太擅長。”

徐珊輕喝一聲：“上次聽了蘇小姐的美人魚故事，讓我們都十分驚喜。原本以為，這一次的拍攝，蘇小姐會一同前往，現在看來，實在是令人遺憾吶。”

蘇沐挑眉：“我一直以為我只招男孩子喜歡，想不到如今卻是男女通吃了。”會議室是個嚴肅的場合，她這話說的有些不合時宜，在場的有些人便露出不讚同的眼神，而更多的則是被她的口無遮攔驚到了。

蘇沐似乎還嫌不夠刺激：“既然徐總監這麽想帶著我，就問問顧總的意思唄，看能不能多帶我一個，只吃飯，不幹活。”說完，蘇沐便看向顧澄暉：“顧總，行不行呀？”

顧澄暉皺眉，這女人膽子現在是越來越大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道：“帶幾個人不是問題，關鍵是要達到預期的效果。蔣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在這次的宣傳片裏引入美人魚的內容，我覺得蘇小姐之前做的展示很有意思。”

蔣雲舟微微皺眉：“這個我需要回去再和團隊商量一下，顧總如果有什麽想法，也可以先提出來。”

“我聽說，美人魚的這個方案是蘇小姐最先提出來的，想來蘇小姐最能領會其中的意義。”顧澄暉的話說得非常官方：“我很期待蘇小姐給我第二次驚喜。”

驚喜？顧澄暉，你丫就是故意的！

會議一直到中午一點才結束，午餐也是草草的在休息室裏吃了外賣。蘇沐剛要推開廁所門的時候，便聽交錯的高跟鞋聲音，兩個女人走進了洗手間。其中一個說：“我聽說，時光的這一回能成功拿到這個案子，是走了高層路線。”

“什麽高層路線？”另一個女人很好奇。

“66樓。”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今安66樓，是顧澄暉的辦公室。

“不會吧？”

“怎麽不會，你沒看到他們團隊裏的那個女的嘛，一臉的狐媚。我聽說呀，上次在展示會上，上面那位就已經欽點了。這裏面不是有貓膩是什麽？說不定早就伺候的龍心大悅了……”

蘇沐失笑，洗手間果然是辦公室八卦最多的地方。她其實很想推開洗手間的門，看一看究竟是什麽人，居然這麽有才華和眼力，居然看出了她和顧澄暉之間的關系不一般。可手下的動作還沒開始，有一個女聲響起：“都在這胡說什麽，手上的事情都做完了？”

態度嚴肅，語氣裏不滿，是姜伊婷。

“姜總監。”

“姜總監……”

兩個女人灰溜溜的出去了。

蘇沐和蔣雲舟訂了下午的機票。她本來是想和顧澄暉當面道個別的，但無意間聽到了那些閑言碎語……蘇沐不是個怕人說閑話的，只是關系到顧澄暉，也關系到時光的聲譽，她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臨上飛機的時候，她給顧澄暉發了一條信息：【顧澄暉，我們雲城見。】然後，便關了手機。

——

飛機落地的時候，雲城的夜幕已經降臨。蘇沐和蔣雲舟在機場道別，獨自打車回了公寓。

雲城的天氣不比S市，這個季節已經開始漸漸轉涼。半夜的時候，蘇沐是被凍醒的。她穿著吊帶的真絲睡衣，只覺得頭疼欲裂，身上發燙。拖著疲憊的身體翻箱倒櫃找出藥箱，扣了退燒藥和感冒藥，一起吃下去，又昏昏沈沈回到臥室，跌回了床裏。

天蒙蒙亮的時候，蘇沐又醒了一回，她從床頭摸過手機，給蔣雲舟發了一條信息：【老板，重感冒，請假一天。】然後，又把手機調了靜音，丟的遠遠的，重新埋在被子裏，一動不動。

蘇沐第三次醒來，是被不停響起的門鈴聲吵醒的。她不想動，不想起床，把頭蒙在被子裏，任由門鈴“叮咚叮咚”的響著。門外的人似乎有種不開門誓不罷休的感覺，蘇沐無奈，只好從床上爬起來，耷拉著腦袋去開門。

門一帶開，便有一股涼意湧進來，蘇沐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冷戰。然後，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楞住了。

顧澄暉站在門外，看著赤著腳站在地上的女人，穿著一件單薄的珍珠白睡衣，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蘇沐看著站在門外的男人，您不是公務繁忙，最近都不回來的嗎？

天知道，淩晨六點的時候，顧澄暉收到這個女人發來的信息。她應該是要發給蔣雲舟的吧，結果發到了他這裏，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顧澄暉沒來得及理會這些，就讓賀征推掉今天所有的行程，定了最早一班飛雲城的航班。

顧澄暉進來把門關好，蘇沐還處在大腦死機的狀態。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我今天不舒服，你隨意。”說完，就準備回臥室繼續窩在床上。

“等等。”顧澄暉叫住了她，從鞋架上拿下一雙拖鞋：“把鞋穿上。”

蘇沐皺眉，但還是乖覺的套上了拖鞋。顧澄暉沒再管她，任她進了臥室，倒在床上。客廳的桌上還放著藥箱，顧澄暉翻了翻，取出退燒和感冒的藥，卻無意間瞥到一個白色的藥盒。手下的動作頓了頓，顧澄暉去倒水，卻發現溫水瓶裏空空如也。她究竟是怎麽照顧自己的？等燒好熱水，端著水杯走進臥室的時候，蘇沐已經睡著了。

顧澄暉把水杯和藥片放在床頭，床上的女人把自己埋在被子裏面，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如海藻般的頭發鋪散在枕頭上。可能是因為身上發冷，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顧澄暉推了推她：“蘇沐，先起來把藥吃了再睡。”

蘇沐睡得很淺，她瞇了瞇眼睛，看清楚面前的人，嘟囔著：“你還沒有走啊。”

“把藥先吃了。”顧澄暉拿過桌上的水杯和藥片。

蘇沐嘟著嘴，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軟著嗓子和他說：“你餵我。”

人生病的時候，會格外脆弱。這時候，若是親人愛人在身邊，就更想要撒嬌。顧澄暉有些洩氣，也有些無奈。

對蘇沐，他似乎一直都硬不下心腸。

顧澄暉把蘇沐扶起來，將藥片遞給她，拿著水杯送到她的唇邊。看著近在咫尺的玻璃水杯，男人的手修長，骨節分明。一瞬間，蘇沐心中五味陳雜，她就著水杯喝了一口，吞下口中的藥片。這真的是她吃過最好吃的藥。

放下手中的水杯，顧澄暉讓蘇沐躺好，幫她把被子掖好。又打開一旁的衣櫃，從最上面抽出一條薄毯，給她蓋在身上。臥室裏很安靜，躺在床上的女人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做著這些事情。

顧澄暉站在床前：“我等會兒還要回一趟公司，讓童曉過來陪你。”

“不要。”蘇沐很直接的拒絕了顧澄暉的提議。說完，又往上提了提被子：“曉曉最近很忙，我也只是感冒發燒而已，吃過藥，睡一覺就好了。”

顧澄暉皺眉，良久說道：“那中午我讓賀征過來給你送吃的。”

“你晚點還會過來嗎？”蘇沐話已經問出了口，才發現自己似乎像個被遺棄的小動物，找到一點點依賴，便舍不得放開。

“嗯。”男人輕恩了一聲。便看到床上的女人快速閉上了眼睛，唇角還牽起好看的弧度。似乎在說，你去忙吧，我就乖乖待在家裏，等你回來。哼，生了病，人倒是乖了許多。但是，顧澄暉發現，他還是喜歡她生龍活虎的樣子，哪怕有些鬧騰。

——

顧澄暉再一次出現在蘇沐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手裏拎著一個紙袋子。

門口的鞋架前多了一雙男士拖鞋，蘇沐倚靠在一邊，笑盈盈道：“顧先生，歡迎回家。”

“你很喜歡這只貓？”顧澄暉一邊換鞋，一邊問道。女人的氣色好了很多，也換了一件長袖長褲的睡衣，上面印滿了那只帶著蝴蝶結的貓咪。

“誒？你說hellokitty啊？念念……”蘇沐脫口而出的話咽了下去，“念念不忘啊……”蘇沐站直起身子，在顧澄暉身前，擡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念念不忘啊，就是喜歡啊。就像對你一樣，怎麽辦？”

顧澄暉審視了她幾秒鐘：“恩，我看好得差不多了。”

蘇沐搶過他手裏的袋子，歡脫的跑開了。她早就看到了袋子上的字：禦鼎軒，她很喜歡的一家餐廳，尤其愛他家的剁椒蒸排骨。

急急忙忙把裏面打包的東西拿出來，一水兒的白粥，足足四盒。蘇沐癟了癟嘴巴：“怎麽都是粥？”

“你是病人，要特殊照顧。”顧澄暉去廚房洗手，丟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耳熟？所以說，天道好輪回。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

蘇沐揭開蓋子：松茸雞肉粥、生滾魚片粥、皮蛋瘦肉粥、五彩翡翠粥。

顧澄暉，你當我是豬麽……

顧澄暉剛好從廚房出來，看著桌上擺著的四盒粥，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老板說，這都是他們家的招牌。”

其實，是他摸不準蘇沐現在的口味，便讓店員都打包了一份。

蘇沐嘟著嘴，看著他。顧澄暉，你就說慌吧，他家的招牌明明就是剁椒蒸排骨、麻辣香酥雞和八寶沙茶鴨。受不住女人眼神的控訴，顧澄暉輕咳了一聲，“病好了，帶你去吃剁椒蒸排骨。”

哼哼，就知道你丫在胡說八道，“我已經好了！”

“今天不行。”

“不管！就要今天。”蘇沐走到他跟前，“我已經好了，不信你摸。”說著，蘇沐還把腦袋往前伸了伸。

清香的洗發水味道在他的鼻尖散開，顧澄暉拍了拍蘇沐的腦袋：“快去吃飯。”

蘇沐撇嘴，賣萌失敗。

雖然是清粥，但禦鼎軒做的粥，味道也格外的好。蘇沐喝了大半碗翡翠粥，又各舀了兩小半碗雞肉粥和魚片粥。而皮蛋瘦肉粥孤零零的擺在餐桌上，無人問津。

顧澄暉不挑食，只除了皮蛋；而蘇沐吃皮蛋，只吃濃郁的姜汁皮蛋，或者沾著老幹媽，白粥裏的皮蛋，蘇小姐一樣是拒絕的。

吃完飯，顧澄暉借了蘇沐的電腦，坐在餐桌邊處理文件，而蘇沐則窩在沙發裏看電視。

電視裏播著的時下最熱門的清宮劇，女主角一路升級打怪，從默默無聞的宮女成了權傾後宮的皇貴妃。這個時候，正演到女主聽聞男主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顧澄暉聽到抽抽嗒嗒的聲音，擡頭便看到蘇沐已經哭成了個淚人，還不停的抽著紙巾。感覺的註視的目光，蘇沐轉過頭，紅著眼睛和鼻子，帶著哭腔：“顧澄暉，傅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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