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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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和陳七月從診室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顧澄暉的身影,只有孟寒淞等在走廊裏。

“澄暉公司有事,先走了。”孟寒淞解釋了一句,又上上下下打量著陳七月:“行啊,小刺猬又變回白白嫩嫩的小白兔了。”

其實,孟寒淞這話說得是不大妥帖,可想他孟少平日裏的作風,這話倒也不傷大雅。可陳七月是個小姑娘,家裏的乖乖女,老師的好學生,對面吊兒郎當的孟寒淞,便有些不知所措。她跟在蘇沐身後,扯了扯蘇沐的胳膊。

蘇沐心領神會:“寒淞哥,七月可不是你身邊那些個鶯鶯燕燕,你可別把人嚇著了。”

“七月?”孟寒淞一聽蘇沐的話就樂了:“你英文名是不是叫luly?還有個好姐妹叫安生?”

話一出口,像時踩到了小姑娘的痛腳。隨即,陳七月便捏著拳頭,大步到孟寒淞面前,朗聲道:“陳七月!”

孟寒淞一楞,被小姑娘如洪鐘的聲音震得暈了暈,訥訥道:“陳七月、陳七月。”

把陳七月送回學校,蘇沐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剛剛進屋,便有一個越洋電話打來。

電話那頭是陳周的聲音:“小沐,你在忙嗎?”陳周的聲音很溫柔,又透著一貫的客氣。

“沒有。”蘇沐搖頭,“念念呢?”

“已經去幼兒園了。”男人的聲音頓了頓:“小沐,你要找的人已經查到了,人目前還在國外,過段時間就會回雲城。”

蘇沐驀地捏緊了手機,她這次回國,還有一個原因。

陳周在美國代理一起經濟案件的時候,意外發現,當事人曾經卷入過國內的一家上市公司的重組,而這家公司剛好就是蘇紹恒當年操盤的那只股票——長西股份。而據陳周當事人提供的信息,當年長西的重組失敗,似乎另有隱情。但不可改變的事實卻是,因為重組失敗,公司股價暴跌,蘇紹恒賠的血本無歸,還連累了妻子方清和好友閆超。最終,蘇紹恒選擇了自殺。

而剛剛陳周電話裏說的那個已經到雲城的人,便是當年的知情人之一。

掛了電話,蘇沐安靜的坐在沙發裏,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蘇紹恒的死到底是她這些年過不去的一道坎。

她窩在沙發裏,腦子裏卻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些事情,那些困擾了她很久很久的事情。

——

大四畢業的那年暑假,蘇沐回了一次S市。她已經被報送了研究生,仍在是在雲大。那段時間,蘇紹恒不怎麽出門,整天都在家裏,給她買菜做飯,美其名曰:什麽事情都沒有我的寶貝女兒重要。

那天是周末,蘇紹恒晚上燒了一桌子的菜。本來是等著方清下班,一家三口過個愉快而溫馨的周末。然而,行裏突然有事情,方清沒能回來。蘇紹恒便拉著蘇沐,父女倆坐在圓桌前,蘇紹恒打開了一瓶茅臺:“來,小沐,陪爸爸喝兩口。”

“爸,人家家長都是教育孩子不抽煙不喝酒,怎麽到你這就反著來了。”話雖然這麽說,蘇沐還是拿起酒瓶,給蘇紹恒倒了滿滿一杯,也給自己倒上。她常年在外讀書,很少能陪在父母身邊。

“小酌怡情,有什麽關系。再說了,我看澄暉那小子酒量也很好啊,也沒見你說什麽。”蘇沐和顧澄暉的事情,蘇紹恒是知道的。

“還沒喝呢,您就開始胡說了。”蘇沐紅著臉。小姑娘到底年紀小,臉皮薄,被父親這麽提起男朋友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爸爸說錯了?”蘇紹恒看著自家女兒:“你們倆原本不是那個關系?”

“爸!”蘇沐嬌嗔道:“趕緊吃菜,不然都要涼了。”

“行行行,吃菜,吃菜,你看都是你愛吃的。”蘇紹恒給蘇沐夾了一筷子魚:“這水煮魚爸爸用佐料腌過了,你試一試,入不入味兒?”

蘇沐是南方女孩子,卻尤其喜歡吃辣。她滿意的點點頭:“老蘇,你的手藝真是越老越好了。”說著,還不忘給蘇紹恒豎起大拇指。

“呵呵,越發沒大沒小了。”蘇紹恒端起酒杯:“來,陪爸爸喝一杯。”

父女倆坐在桌前,圍著一大桌子菜,吃得不亦樂乎,聊起了許多蘇沐小時候的事情。蘇紹恒看著眼前女兒,轉眼已經21年了,他的小沐,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姑娘長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美麗、優秀、善良,身邊還有了愛的人。顧家小子,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那一晚,方清始終都沒有回來。蘇沐也不知道,她的世界即將開始天塌地陷。

第二天上午,蘇沐從外面買零食回來的時候,小區裏來了很多警察和警車。蘇沐看到,她家的單元門口拉著黃色的警戒線,蘇紹恒以奇怪的姿勢趴在地上,周圍都是血。

她的父親,從15樓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蘇沐兩眼一黑,便沒有了意識。等她從醫院轉醒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方清依然不在,守在她身邊的是父親的朋友小胡叔叔。

“胡叔叔,我爸爸呢?”這是蘇沐醒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胡煒紅著眼睛,“小沐,堅強點。”

堅強?是啊,她已經沒有爸爸了,她的爸爸自殺了,就在今天上午。蘇沐眼神空洞的坐在病床上。就那樣,坐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關於蘇紹恒的新聞便席卷了各大財經新聞版塊的頭條:資本大鱷蘇紹恒跳樓自殺 疑因卷入某銀行貪腐窩案。

鋪天蓋地的新聞裏,不止有蘇紹恒的死。她的母親方清,也被反覆提及。幾天之後,方清因挪用公款被立案偵查。

再後來,她就被送到了美國。

——

蘇沐很快就收到了陳周發來的郵件。

那個人叫張然,五年前長西出事的時候,他剛好去了國外,據說也是最近一段時間才有回國的打算。此前,他已經確定了入職一家投資公司。蘇沐的手指快速滑過屏幕,少陽資本四個字便赫然出現在眼前。

她又想起了陳周在在電話裏說的。他說:“小沐,不管你這次回國能查到什麽,有三件事,你需要明白。第一,蘇叔叔已經不在了,你或許能找到當年的真相,但不可能改變這個結果;第二,能輕而易舉的插手一家上市公司的重組,這個人一定不簡單,你凡事要量力而行,要時時刻刻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第三,不管結果如何,我和念念都在這裏,等你回來。”

可陳周不了解蘇沐,她其實是個很固執的人,別人撞了南墻,選擇得是回頭,而蘇沐撞了南墻,就一定要把墻推到。所以,即使未來的路充滿荊棘,她也一定會披荊斬棘,一路向前,一層一層撕開那些鮮血淋漓的真相,看到裏面的骨肉。當然,陳周也不知道,蘇沐雖然一直感恩陳家的照顧,但她從來都沒敢把那裏當成自己的家,她的家,早就已經不在了。

昏暗的客廳裏,女人細白的手指輕敲著電腦鍵盤:少陽資本,成立於2010年,註冊資本3億元,主要從事資產管理業務,法定代表人:周少臣。持股比例:周少成55%,周京陽20%,……

蘇沐正琢磨著,該怎麽不著痕跡的搭上周少臣這條線,手機的屏幕便亮了,是童曉發來的微信。

波聲拍枕長淮曉:沐沐,明晚七點,馨苑,陸小爺做東。

蘇沐簡單的回了一個ok的表情。她覺得心頭煩悶,那種莫名的情緒纏腰這她,仿佛暗夜裏一雙無形的手,掐著她的脖子,讓她幾乎透不過起來。

蘇沐回過神的時候,發現手掌心微微有些刺痛。她攤開手掌,白嫩的掌心裏有幾道血線,是指甲劃破皮膚留下的痕跡。蘇沐皺眉,煩躁的推開面前的電腦,她從櫃子裏翻出藥箱,取出一個白色盒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轉回臥室,拉開床頭櫃,摸出一盒煙。

濃重的夜色裏,穿著吊帶真絲睡衣的女人靠在陽臺的一角,身形單薄,長發濃密,指間的一點猩紅忽明忽暗。蘇沐吸了一口煙,吐出淡淡的白色煙霧。她很少碰這東西,只有在極度煩悶的時候才會來一根。她發現,每次抽煙的時候,大腦特別容易放空。比如現在——

靜靜落下的黑色帷幕裏,遠處的高樓影影綽綽,燈光稀疏,星星點點。她看著夜色裏斑駁的樹影,空白的大腦裏突然就跳出這麽一個想法:是不是從這裏一躍而下,就真的可以解脫了。

蘇沐瞇著眼,這個想法成型的一瞬間,手機不合時宜的亮了起來。

顧澄暉:【不是相好。】

蘇沐一個激靈,背後已經是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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