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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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他們的辦公和住宿一體的小平房,王敬塵發現那條床板不在了,鋪凳子上的一堆衣服也不見了,看著整潔了許多。

楊暉:“在那邊另外租了兩間,老何說這間以後是辦公討論的地方。”

“還真別說,老何看著是個糙爺們,這方面還是很講究啊——不對,你們三個人怎麽只租了兩間房?”

“何大哥睡覺打呼嚕,我跟老何一間。”

王敬塵目光隨著楊暉移動,看楊暉低著頭躲閃了下,王敬塵問:“你,該不是看上人家了吧?”

楊暉氣急的模樣:“怎麽會!老李剛走多久啊我能這樣麽!再說,掰彎直男這種事我不會做。這條路本來就很不好走了。”

王敬塵跟他道了歉,把肩上單肩包卸下,太晚了他是不打算回去了。於是他找了凳子坐,用熱得快給自己燒了壺水:“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問你跟我舅的事。”

李謝,一個笑起來有一邊酒窩的男人,他不愛笑,因為笑起來一點也不威嚴了,這點跟何澤有些像。

王敬塵的話讓楊暉身體僵了一下,他也坐下,給自己點了根煙,那煙看著是何澤平時抽的。楊暉本來打算戒煙的。

“我和老李,也就兩年多吧。兩個男的,出了社會還在一起兩三年了,唔,在現在來說挺不容易的。”

“老李這傻逼人太好,對朋友特別仗義,對我特別好,就是要月亮他也能打一個金的送給我。要不然我也不會放著少爺生活不過跟家裏人出櫃,跟他走了。把我家老爺子氣得啊……”楊暉手指挾著煙,任它燒著。他陷入了某段特別幸福的時光,忘了身邊的王敬塵,忘了敘述者和聽者,他只是在對時光坦誠,坦誠自己的思念,坦誠李謝的痕跡。

楊暉突然笑了笑,應該是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忘了哪一年,他在我那邊城市的酒吧玩,那酒吧是gay吧。看你這表情,你不知道吧,大城市有許多這樣的場所,我後來知道酒吧也是他的投資之一。”

當時楊暉仗著年輕,有錢,就經常去那釣男人,他長得好看,玩起來也放得開,還不糾纏,一釣一個準。不過基本都是露水姻緣,從沒往“天長地久”這四個字上想過。李謝就是某一晚的勾引對象。

在暧昧氣息膨脹的卡座裏,楊暉摸著李謝的腿,想法已經很明顯了。

李謝喝著酒,垂了眼皮看了看他的手,爬到了拉鏈位置,準備勾下——

李謝按住他的手反剪到背後,貼著他耳朵問:“我知道你不想玩。要不要跟我走?”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楊暉終於相信,這世界上有一眼定終生這麽回事。

李謝的那雙眼睛仿佛穿越看不見的光陰和重重封鎖的迷霧望進了他心裏。楊暉的心瘋狂跳動,他不記得自己還有沒有在呼吸,他只知道在李謝一聲突兀的輕笑中,他才清醒過來。

“小子,這程度就出來玩,別把自己坑進去。”李謝摸了他頭,就把他搡開了。

後來,楊暉一直記著那雙眼睛還有摸在他頭上的那手掌,一直等啊等,等到了李謝第二次進來那間酒吧。

他跟李謝說:“我已經不玩了,我想跟你過日子。”

旁邊還有幾個人,都在那拿著酒杯笑,有的人抖著肩膀把酒都灑出去了。只有李謝沒有笑。

李謝真的是很認真過日子的人。王敬塵以前總有一種他舅舅在“醉生夢死”的錯覺,其實不是。李謝跟三教九流都能稱兄道弟,他抽煙喝酒是為了應酬,回來之後煙酒不沾,更不會讓王敬塵知道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就連他跟楊暉,也藏得嚴嚴實實,王敬塵那時候只是懷疑舅舅外面有對象,卻打死也想不到,對象是個男的。

“我怕冷,每年冬天總是手腳冰冷,你們這兒又不供暖。他總是把我摟著,或者抱著我手腳放他心口捂著。你想,大冬天啊。有一年我肺炎,反反覆覆,吊了快半個月的水,燉湯做飯都是他來,他放著生意沒料理,基本都吃住在病房陪我了。太多太多事了,數不完了。”

楊暉給自己倒了一本水,搪瓷杯一點水垢也沒有,可見楊暉是個挺講究生活質量的人。

煙蒂燒到了盡頭,楊暉說:“那天他讓我出去給他買一包餃子,他喜歡吃餃子。我也沒多想就去買了,回來,發現他已經不行了。他給我留了信,囑咐的話寫了三頁,不放心我寫了一頁,對我的愧疚寫了兩頁,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寫的,大概是有了那想法時候就每天寫一點吧。他怎麽會覺得在拖累我?在耽誤我?覺得對不起我幹嗎去死呢?活著的那個才是最痛苦的不是麽?”

楊暉沒有哀嚎沒有痛哭,他甚至搖頭笑了下,可是他狠狠地把煙摜到了地上。

“我這輩子都不要吃餃子了。看見就難受。”

王敬塵至始至終都是聽著,沒有發表看法。

因為他心裏的話一茬接一茬的,想安慰楊暉也想幫舅舅說幾句話,想問楊暉以後的打算也想勸他生活還要繼續的,可是千言萬語到最後只剩下了四個字:“都過去了。”

“過不去的。”楊暉搖頭,用食指戳了戳心臟位置:“他在我這裏呆著,我不想忘記——他,或者陪著他的自己。”

楊暉表情太堅決,以致於有股兇狠在其中,王敬塵一時被震住,說不出話。

這是執迷不悟還是癡情不改?傻不傻?

王敬塵不知道,但是楊暉的一番話給了他很大的感觸。這世界上如果有一個人,即使是知道你離開了再也不可能回來了,也把你放心窩裏藏著,這是多麽深多麽濃的一份感情啊。

就是知道你不會回來了還願意為你虛席以待,這傻的讓人心疼和……難過。

門口響起一串腳步聲,何知竟進來一看:“你倆這是……坐禪啊?”

每次何知竟一開口,兩根粗眉毛一抖動,王敬塵都仿佛看到了中年版的劉東。王敬塵上回跟劉東聯系,正兒八經壓著聲音問:“你家有沒有失散多年的哥哥?”

何澤仰頭喝著一瓶礦泉水,喝完一看,視線落在楊暉臉上,眉心緊了下。

楊暉眼睛有點兒紅,他沖何家表兄弟點點頭就往外面的其中一間房走去。留三個人慢慢開“股東大會”,商討未來發展大計。

之前姓黃的獅子大開口提了要吃20個百分點的“信息費”,在他們燃眉之急時刻,也顧不上他貪不貪心了,現在他們打開了業務,生意活絡起來了,不得不重新考慮尋找其他途徑。

那家公司貨雖然多,但架不住他們只有兩個司機在跑。雖說是省內,有時候往返一趟還耗了一天。等工地安排人卸貨或者驗收,這時間甚至能耗半天。

何澤覺得該雇人了。

王敬塵沒有人脈,他就提個想法,關於以後的方向和重點。何知竟容易滿足,他覺得目前這樣累是累點,但足夠了。一趟跑車下來,凈賺幾百元。有時候工地負責人還塞煙請客吃飯,比如趕上工人們下班。何知竟目光短淺,他反而被何澤和王敬塵二人的打算驚到。

好在這人隨大流,沒主見,一句話“全聽你們的”。

王敬塵就讓他去招一群本地單獨跑車的司機。對方如果同意加入,只需要一部手機聯系就可以,不需要提供食宿。這裏留一個人接單和派活,楊暉就可以,他腦子活。

何澤讚同,何知竟拍拍褲腿的灰塵,也只能同意了。

當晚,王敬塵在辦公室椅子上對付了一夜。何知竟倒是叫他去他屋裏休息,王敬塵對他的連環驚天呼嚕有所耳聞,哪敢去?椅子拼一起,對著墻一靠,不會掉下去了。

像棺材板一樣地躺了一夜,王敬塵帶著兩塊黑眼圈回家了。

王奶奶殺了一只土鴨子,加了墨魚幹以及菇類,王敬塵被逼著喝了兩大碗黃油漂浮的湯,感覺肚子裏全是湯湯水水。他拿著梯子爬上爬下給奶奶修了廚房的瓦片——哦,他家小廚房一直沒翻新,還是紅墻黑瓦。

王敬塵下來,奶奶雙手舉著,是時刻要接住他的姿勢。王敬塵就笑:“您這是做什麽?我真掉下來您也接不住呀。”

王奶奶笑罵:“怎麽接不住?自己孫子還保護不了嗎?”

“是是,您老當益壯。我明天一早就得坐車回校了,您還有哪裏要補的?”

王奶奶給他遞毛巾,說:“哪敢讓大學生補啊,你這手拿筆的!”

王奶奶寶貝著他,用老人家非常傳統的思想,把王敬塵放心裏寶貝著。

“那誰誰,上回奶奶跟你說的,隔壁跟你同齡的,他要當爹啦!他媳婦肚子,噢喲,上圓下扁,我看是個小子!”

“……”王敬塵被迫邊吃著鴨肉邊聽奶奶家長裏短了整整一天。

最後的主題繞不過“你什麽時候帶對象回家啊”?

王敬塵幾次要把心裏話宣之於口,但對上奶奶不再明亮甚至泛著黃濁昏沈的眼眸,他的心也跟著沈了沈。

只好回避,十分不嫻熟地沖奶奶“撒嬌”,次數多了奶奶怎麽不明白?他這是心裏有鬼!

王敬塵一看這次方法沒奏效,奶奶收起了笑容,他心想壞了。

孰料奶奶神秘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啊其實心裏有人了對不對?哎呀奶奶是老糊塗咯,怎麽會忘記年輕人不喜歡老人插嘴說這些事啦?”說著摸一把王敬塵慌亂的大腦,“高矮胖瘦美醜都不要緊,你喜歡奶奶也喜歡!”

王敬塵的心酸得一塌糊塗,鼻子跟著酸了酸,他眨眨眼睛,努力把要湧出來的淚水眨回去。

面前這位老人,是他在世界上唯一一位親人了。她每天守著老房子,每天看看天,撕日歷,每天攢著一粒兩粒的雞蛋,自己舍不得吃有時候攢著都臭掉了,她有時候會忘記個人衛生,比如上一回洗澡是什麽時候,這件外套到底洗過了沒……可是她做的一切都是等著唯一的孫兒回家,她不會忘記王敬塵回家的日子。

如果王敬塵提前一個禮拜說要回去,她一天能看十幾次日歷,叨著怎麽這一天還沒過去呢?

日子不是難熬,是日子熬著人。把一個人的期待熬幹了,剩下最幹癟最薄的一層。

王奶奶只剩下王敬塵這麽一個念想了。

突然看見王敬塵掉了一滴淚水,王奶奶嚇得一拍腿:“怎麽還哭上了呢?奶奶也沒說什麽啊不是?”

王敬塵接過奶奶從兜裏掏的手絹兒,雖然有一股異味,但他眉也不皺地摁了摁眼睛。

我哭是因為我喜歡的人是男的,不能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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