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關燈
“切,晦氣!竟然碰見她,回去要洗眼睛。”有個男生說。

劉東問:“什麽?誰?要不要這麽毒?”

那人壓低了聲音,跟他們交頭接耳:“你還不知道啊,她、童筱,跟她媽都被一個當官的包了,母女伺候一個男的!”

劉東目瞪口呆:“不能吧?”

“怎麽不能?他們二班都傳開了,不然你以為,她一個外地戶口,怎麽進一中的?一個轉校生成績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錢!”

劉東自己也是走後門進來的,因此聽到這句話,臉垮了垮:“那關你什麽事,又不花你家的錢,對吧?”

“行了,議論一個女的,有意思嗎你們?走了,今晚作業太多,我看得做到十一點了,古德拜了你們啊!”說著,給劉東遞個眼神,意思是,人家說那話是無心的,你語氣別那麽僵硬。

劉東了然,沖他點點頭。

王敬塵騎了半路,突然想起那個童筱彎腰進車裏時甩動的馬尾,怎麽覺得似曾相識呢。他想了一想,發現沒任何線索,就不去想了,腳步沈重地踩著單車,一改跟他們告別時的輕快,換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往莊宇凡的家騎去。

假山邊停著一輛很酷的山地車,那正是莊宇凡的坐騎。王敬塵長腿點地,剎車,下車,把單車推到兩米遠的另一個角落,把車放好,不緊不慢地往房子裏走。

玄關,沒有林芬的鞋子。很好,出去了,大概晚上也不會回來了。王敬塵沒有發現自己暗自吐了一口氣。到底還是個人事閱歷並不豐富的少年,還沒有游刃有餘控制自己脾性的那份從容不迫。他因為林芬不在家心情愉快了些,至於莊宇凡嘛,他不都在自己房間裏參禪麽,看不見也就沒了那份尷尬和不爽。

其實細論起來,他對莊宇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那份決絕的冷漠,非要說是時間沖淡或者讓一些東西變質了也對,他現在對莊宇凡只剩下“沒必要說話”的想法了。再說,兩個人這麽久沒有交流,感覺是不是變了?

人都是往前走的,生活得向前看,原地踏步的那個人必敗無疑。

王敬塵換了鞋進來,把他的鞋放在距離那雙藍白三葉草大約十公分的位置,又在心裏對比了一下,腹誹:這家夥吃什麽長的,號碼跟我一樣。

經過客廳,想起上一次在這裏跟莊宇凡四目相對的情形,那時候他因為什麽被林芬責罵的?哦對,一瓶醬油。他深吸一口氣,說從來沒有過委屈的想法是騙人的。可是怎麽辦呢,住在這裏是爸媽臨死前的安排,也是奶奶希望的。他已經讓死者失望操心了那麽多年,怎麽好再讓一個老人家擔心自己?吸了吸鼻子,那時候的冷空氣好像還能往鼻子裏鉆。他突然想起莊宇凡那刻薄又別扭的眼神,好不容易冒出的一絲絲關於“莊宇凡也不是那麽讓人討厭”的想法立馬縮了回去。

“我腦子進水了嗎,會想著他?”王敬塵甩甩腦袋,要把莊宇凡從腦子裏甩出去,提著書包往自己房間走。他故意發出腳步聲,這是提醒莊宇凡把房間門關上,每次莊宇凡都不負所望地把門摔上,可是這次快走到樓梯口了,沒聽見那準時響起的摔門聲。

王敬塵心生疑惑:不在?他不是兩點一線的生活軌跡麽。於是假裝漫不經心地經過莊宇凡的房間,大發慈悲地睥睨一眼:空空如也,衛生間門也開著,真的不在。

鞋子在玄關,去哪了?

王敬塵正打算收回探著的脖子,嚇了一跳:身後赫然站著端著一碗面的莊宇凡,原來他去樓下廚房煮面吃了。清湯寡水的一碗面上臥著一塊焦糊的荷包蛋,旁邊無精打采趴著幾片菜葉子。傷筋動骨地煮了一碗面的冰山學霸正皺著眉頭側著頭打量他。

王敬塵:“……”

回到自己房間,王敬塵發現自己剛才遜斃了。他心裏刷了一排彈幕:你特麽逃什麽逃,又沒做賊心虛什麽?!你特麽對他點什麽頭,這是打招呼還是問候啊?!還臉紅?臉紅個屁呀臉紅!

他把在床上滾來滾去,把本來就不整齊的床滾得猶如車禍現場。把臉埋在枕頭裏,來得莫名其妙的臉紅還沒消退,王敬塵悲哀地想:特麽的,好想死……

此時,一墻之隔的莊宇凡花了很大力氣也沒把嘴角扯平,他吹了吹桌上的熱湯面,不由自主地又笑了笑。桃花眼彎彎,眼尾眉梢都含著笑意,修長濃黑的一雙眉也跟著生動起來。

他福至心靈地發現:原來那些對王敬塵惱怒、反感以及不想理會的想法,全部源自於王敬塵跟別人一起玩了,不是他一個人的了。一直到方寸,他看到王敬塵那樣陌生又親近的表情才發現,這麽多年了,他依然幼稚地想霸占王敬塵,他的時間他的小動作他不輕易對人發作的脾氣……這些,都是他的,他的。因為不得,所以生出諸多怨懟的情緒,怨懟衍生各種負面情緒,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人難以招架。

莊宇凡的面孔在氤氳的熱氣中模糊起來,眼眶有些濕潤。一時間,調皮的愛笑的易怒的冷漠的……王敬塵們排著隊在他眼前閃過,他的心猶如一座休眠的火山在隆隆而動,他想,要不,再試一次,就一次。再不行,我出國好了,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他仿佛聽到了一聲“哢啦”,在心底臥著的冰裂開了一條縫隙,戰戰兢兢地等待久違的一縷春風——

王敬塵在床上滾了一陣居然睡了過去,醒來已經八點了,樓下是莊宇凡打籃球的聲音,隔著窗戶,那球聲聽起來有點沈悶和失真。他在床上坐了半分鐘,揉著頭發靠在窗戶邊看樓下人打籃球。

不得不說,莊宇凡打籃球還是不錯的,可是王敬塵從來沒見過他在學校打。不用想也知道為什麽,那家夥沒辦法融入集體。

“沒我帶著,他就跟三歲小屁孩一樣——不對,還不如三歲小孩——竟然不知道怎麽跟人表達想一起玩,也不屑跟別人一起玩。”王敬塵在心裏想,“別扭個什麽勁,明明一張臉寫著我也想玩就是要端個架子等人來請!”

他看著莊宇凡一個三步上籃,漂亮地把籃球用手指一挑,球很聽話地進了籃筐,他收回視線,在書包裏掏了個面包,撕開袋子,一邊吃一邊寫作業,也不管面包屑掉到紙面,就這麽寫了一大半,樓下的球聲停了。王敬塵轉著筆,想:“拔河比賽怎麽說,讓田蕊去說嗎?”

他抓了抓頭發,心說:“還是不是爺們了,什麽都叫班長一個女孩子去溝通。跟他說句話我又不會缺斤少兩!我又不怕他,呵呵。”

塵爺想一出是一出,跳脫的思維模式沒有所謂的窠臼可言,他大概忘記前幾個小時還在懊惱怎麽就搭理莊宇凡了。

不就是班集體的拔河賽麽,有什麽難的,等爺去把那小子逮來,不上也得上,用繩子一捆,丟後面綴著,好歹也有點重量。王敬塵嘿然一笑,被腦中的畫面逗樂,自己在那哈哈大笑,全然沒註意到路過他房間的莊宇凡。

寫個作業也能傻笑,腦子該不是二頭肌填充的吧。莊宇凡想。

也許是這次略有尷尬的點頭而過,也許是光陰流逝了冷漠,也許是年華悠然,長大的少年意識到拉鋸在消耗著彼此時間,多年沈屙舊疾在一夜無影無蹤了。

其實每個人心裏都住著另一個自己,在山窮水盡之時沖你拈花一笑,層層疊疊繁覆的花瓣之中,是一顆尋覓良久的不悔初心。

熬夜趕完作業的王敬塵睡到七點二十分,被幾聲輕卻提神的敲門聲叫醒了。

鬧鐘太熟悉,叫了多久都能伸手按掉;但在這裏聽見敲門聲,實在難得,王敬塵全身一個激靈,醒得很快:誰敲門?不可能是林芬。

那就只能是莊宇凡了。

他這是叫他起床?

王敬塵拉開被子,下床去衣櫥拿衣服。門外的人確認他起床後,就下樓去了。

王敬塵被突如其來的“莊式關懷”轟了個百花齊放:莊宇凡這是腦袋被籃球砸傻了?還是昨天那個點頭,好吧,外加臉紅和心虛,讓他誤會了什麽嗎?

想想昨天自己那個狀態,怎麽看怎麽像偷窺心上人被逮了個正著啊……就在王敬塵信馬由韁地讓思緒飄到外太空時,他聽見樓下大門關上的聲音,莊宇凡這才騎單車出去上學了。

所以,他真的是特地叫我起來的?王敬塵動作僵硬地刷牙,下樓時發現餐廳的桌面擺著一袋早點,旁邊還有一杯溫開水。

這一看就是莊宇凡的習慣。莊宇凡早起必定要喝一杯溫開水,早上要麽豆漿油條和包子,要麽牛奶面包和雞蛋。總之,他的生活習慣是王敬塵望塵莫及的有規律。

王敬塵一臉黑線地先吃了一口包子,想起來步驟錯誤,於是放下包子去拿開水,心不在焉地,結果包子在地上滾了滾,他罵了一句趕緊去撈,撞了桌子,桌沿的玻璃杯應聲而碎,真是兵荒馬亂的一個早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