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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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在莊欣懌睡著之後,莊皓旸才煩悶地感覺到了困意,不知在半睡半醒之間掙紮了多久,才終於睡著。

睡著之後,就入了夢。

所夢見的無非是上一世的事,卻比上一世來得更讓人心驚。上一世經歷過的戀人分手、父親失蹤、弟弟□□、遭遇車禍,這些事情他在夢中又經歷了一遍,但是痛苦和絕望卻沒有因為他車禍身死得到終結。

在夢中,他看見了自己死後的狀況。

躺在血泊中肢體殘缺的自己,被趕來處理現場的高速交警擡走。車禍發生時他就已經死了,沒了呼吸,沒了心跳,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他,不值得浪費醫療系統的急救資源。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被送到了何處,大概是哪個停屍間吧,因為他的視野已經從高速路上飄至了莊家主宅。偌大的別墅宅院,現在只有莊欣懌一個人。

從電話裏聽聞自己死訊的莊欣懌,面無表情,冷靜得可怕,似乎自己的死亡不能給他帶來一點觸動,這和他平時表現出來的脆弱性格大相徑庭。

緊接著,下一幕便是氣氛壓抑的葬禮。許多看不清臉的身穿著黑色衣服的人來參加葬禮,莊欣懌站在墓園裏的一座新墳旁邊,接受其他人的安慰和悼念。明明在聽見他死訊時還面無表情的莊欣懌,此時卻流著眼淚,泣不成聲,表現得悲傷不已的樣子。

莊皓旸在這個夢裏,只是一個在死後飄蕩於世間的靈魂,雖然有憤怒失望嘲諷種種情緒,卻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而無法做些什麽。

他在人群中找了一會兒,莊家的幾位親戚長輩帶著家屬前來吊唁,接待他們的始終只有莊欣懌一人,並沒有看見父親。

“欣懌啊。”一位遠房長輩,姑且能稱之為堂叔的人在獻上花束後,對莊欣懌說,“你家出了這麽大的事,也是苦了你了,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們。”

莊欣懌擦著眼淚,抽噎著說:“謝謝堂叔……沒想到我哥出事後,父親也……”

父親?也?

莊皓旸捕捉到了關鍵詞,在夢中他都能聽見自己如雷鼓般的心跳,下意識地,他轉頭去看莊欣懌旁邊的墓碑,墓碑上赫然寫著“慈父莊懷峰之墓”。

原來這並不是他的葬禮,而是父親的葬禮。

想起之前父親失蹤,莊欣懌來電叫自己回去時,幾乎已經默認他綁架了父親。如今父親亡故,肯定和莊欣懌脫不了幹系!

他設計車禍對自己下了殺手,後來他甚至連父親也不放過嗎?

莊皓旸頓時大怒,恨不得化身厲鬼,將面前這個假作悲慟的殺人兇手生生撕裂,啖其肉,飲其血,就算如此,也不能化解他心裏萬分之一的怨恨。

在夢裏,他以靈魂之身去撲莊欣懌,只能撲個空,在怒吼著穿過對方身體的一瞬間,他猛地驚醒了過來。

是夢?又或者真是上一世他死後的情景?

在經歷了死後重生,重生後正是從夢中醒來,此時的莊皓旸不可能將夢僅僅只視為是夢。

夢是過去,是記憶,是未來,是預知,是不同時空下現實的投影。

莊皓旸大口喘著氣,才稍微從噩夢中脫離出來,確認自己的精神和身體已經切實地踏入現實中,這才將覆雜又激動的情緒壓抑了下去,否則他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

白天他在激動之中差點親手殺死莊欣懌,這件事給他帶來不小的沖擊。他也清楚認識到,如果他真的殺了人,那麽他將一輩子都無法從這件事的陰影裏走出來。說他死板也好,懦弱也罷,在理智尚存的情況下,他下不了這麽狠的手,因為他沒有那樣強大而狠絕的心。

而且——

莊皓旸悄無聲息地挪動身體,將頭轉向右側。莊欣懌背對著他蜷在副駕駛座上,睡得並不安穩。

而且,這一世他所面對的莊欣懌,似乎和他過去記憶中單純天真的弟弟,還有上一世殘忍冷血的弟弟,都有些不一樣。明明是同一個人,卻不像是同一個人。

相同的是,這個人都有很多事瞞著自己,這個人的確是背叛者。不同的是,這一世的莊欣懌還沒有出手對付父親和他,甚至還救過他。正是這點不同,讓莊皓旸在對待他的時候,總是留有餘地。因為夾在怨恨憤怒和這個餘地之間,糾結不已的莊皓旸感到十分煩惱不安。

剛才那個噩夢加重了怨恨憤怒的天平,讓他差點又要失控。好在大腦從夢中醒來時,身體還沒能及時反應,等到他的身體也切實進入現實中,早已歸位的理智控制住了他的行為。

因為這個噩夢,莊皓旸接下來的後半夜,幾乎沒有睡著,在迷糊中姑且算是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感覺到天色放亮,便徹底醒了過來。

他沒有叫醒莊欣懌,自己收拾了車上的灌木,吃了點餅幹喝了點水,然後辨認著方向,繼續朝海城的方向開車。

途中,莊欣懌醒了過來。莊皓旸知道對方看了自己一眼,但是兩人都很默契地沒有開口說話。該開車的開車,該發呆的發呆,該吃東西得時候各自吃自己的,總之沒有任何交談。

這樣也好,莊皓旸也怕莊欣懌說點什麽不合適的話,又讓自己憤怒失控。

這一晚,莊皓旸仍舊找了個偏僻的地方停車,在附近砍了些樹枝樹葉遮蓋車身,吃了東西,裹著博棉被,背對著莊欣懌,閉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今晚又會失眠,至少在莊欣懌睡著之前,自己不可能會入睡。但他們兩人反正也不可能會交談,他自己也沒有什麽別的事可做,還不如閉著眼讓大腦放空,休息一下。

莊欣懌在他背後小聲地嚼著餅幹,喝著水,悉悉索索地響了一陣,然後便沒了聲音,大概也是準備要睡了。

過了好一會兒,在此期間一直專註於自己呼吸之聲來進行頭腦放松的莊皓旸,聽見莊欣懌輕聲地叫他。

“哥?你睡了嗎?”他的嗓子還沒好,聲音嘶嘶的,像小蛇一般。

莊皓旸不想和他說話,因此沒有搭理他,試圖將被他拉走的註意力再度集中到自己的呼吸之間,但是莊欣懌再次幹擾了他。

“哥?”

再次被打擾,莊皓旸略微地感到了不滿,但他還是沒有應聲,再次試圖拉回註意力。

莊欣懌不屈不饒地第三次出聲,這次卻叫出了他的全名:“莊皓旸?”

心中隱約有了將會發生些什麽事的預感,莊皓旸警覺起來,這次他不再繼續專註自己的呼吸,而是幹脆裝睡。他沒有應聲,保持著均勻的呼吸,卻註意著莊欣懌的動向。

一小段沈默之後,見莊皓旸沒有任何反應後,莊欣懌終於開口了:“哥,我知道自己很沒用,沒什麽力氣,不能打也不能抗,跑又跑不快,膽子還小,總是被嚇得腿軟……沒有你一直帶著我,拉著我,可能我早就沒命了吧。”

這是……在進行自我檢討?這是打感情牌?可是等自己睡著了來說,沒有任何效果吧。還是說,他知道自己是在裝睡?

拿捏不準莊欣懌的想法,莊皓旸繼續聽莊欣懌的自我剖白。

“我知道自己是累贅,逃亡的時候只會拖累你,所以你對我感到不滿,也是應該的……”莊欣懌說著,竟有些嗚咽之聲。

聽見莊欣懌這麽說,莊皓旸心裏發堵。當時他就說了這是兩碼事,怎麽莊欣懌還這麽想?搞得像是他為了保命想要拋棄弱小的弟弟似的!

他不是嫌棄莊欣懌會拖累自己,如果莊欣懌只是那個單純無害的弟弟,他一點都不會這麽想。他只是無法釋懷莊欣懌的背叛,而且證據確鑿的情況下,莊欣懌還不肯承認!這更加讓他郁結於心,難以釋懷。

“可是、可是我啊,我想活下去……從小我就知道,我這個病活不長,每天都只是在等死。但是,哪怕只是多幾天、幾小時、幾分幾秒也好,我也想……”

莊欣懌說著,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他立刻捂住了嘴,剩下的話也沒有再說出口,只剩下悶悶的嗚咽聲。

聽到這裏,莊皓旸心情覆雜。

莊欣懌不肯承認他幹過的背叛之事,莊欣懌認為自己是想找借口扔掉他,這些已經夠讓他煩躁了。但是莊欣懌如此哭著說想活下去,卻也讓他動容。

末世降臨,他們看見了喪屍的瘋狂,死亡的慘烈,人類在天災面前的脆弱不堪。誰不想活下去呢?那麽多人死於非命,他們有幸活到現在,可是明天還能順利地保住性命嗎?不知道,只有明天過去了,活著就是活著,死了也就死了,甚至連全屍都不一定有。

這樣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他和莊欣懌一樣,也是在僥幸求生,苦苦掙紮。只是他們兩人之間,夾雜了太多的不安定的因素,弄成現在這樣,互相懷疑和不信任。

上一世的記憶就是個長期□□,一有不慎就會炸得莊皓旸情緒失控。對待莊欣懌,他既無法釋懷,又無法徹底狠心。之前決定將莊欣懌交給父親處理,或者是送到官方避難所,為的就是眼不見心不煩。

莊皓旸在心裏嘆氣。

事到如今還能怎麽辦呢?活下去再說吧。誰也不知道明天有沒有這個命,再來計較這些背叛和怨恨……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周日松懈了沒有碼字,結果今天就特別慌張地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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