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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晨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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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黃色的一道人影在薄露熹微間明滅閃現,伸長了脖子極目遠眺的涼守宮頓時覺得瀕臨枯槁的一顆心再度生龍活虎地在單薄胸腔裏蹦了起來,他拼命揮起手裏白晃晃的絹宮扇、運足丹田之氣嚎道:“西宮啊~~~~!!!”

西宮吊影原計劃應當在今日午後從荼山出使返回,熟料歸途半道收到涼守宮的流煙傳訊,情急下不得已舍棄溫煙軟榻的車輦、拋下半裏地的儀仗長龍,獨自先行。因不喜馬匹之腌臜氣味,硬是提氣一路施展輕功疾行這最後三十裏。

一個騰躍後,長長呼氣,輕靈的身形快速下掠,轉眼人已來到守宮近前,明黃色外袍舒然如波粼振曳,帶起一陣氣旋,鬢間金色絲線織起的流蘇一蕩,似是把數日裏的勞心與方才一刻間的勞力都甩到身後,向來清峻果毅的臉上仍是煙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沈斂雍肅。他垂眸瞥到那個正與撲過來的白慘慘的影子,不動聲色地向左邁了一步。

涼守宮哭哭啼啼地撲到了空地上,仍舊利落地彈起半幅身子一把抱住西宮吊影的腿嚎啕著:“西——宮——啊——!你可回來了!嗚嗚~快去冷窗功名看看吧!那兩位大人又耗上啦!慘絕人寰啊!……”一張超凡震撼的大白臉上亮晶晶的鼻涕眼淚瞬間汙了明黃的衣擺。

西宮吊影終究忍無可忍,運足內力,一腳踹翻,語帶刀鋒的三個字如冰雹般砸中那個正在滾的人:“慌什麽!”

語罷,用力閉了閉眼、無視那塊汙跡,方邁著端嚴的步子進了宮門,向冷窗殿而去。

“哼,倒要看你怎麽破。”數丈外的人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佝僂著扭了扭摔到的腰。絹宮扇掩住了嘴,把幸災樂禍的祝語壓成無人聽見的低喃,只留下一雙怪異滑稽的八字眉下倏忽一現的厲芒。

卯正時分,正是煙都朝禮當中。然而冷窗功名外一眾亭臣齊刷刷跪伏在地,石化一般無聞人氣;陛階下赫然一道朱紅身姿直直站著,想也知道那張艷冶無匹的臉上正帶著何種神鬼辟易的冷冽表情直視殿堂上的煙都主宰、古陵逝煙。

然而讓西宮吊影也要替成天陰謀策劃如何激怒自己師尊、好讓自己早日被車裂屍解的師弟惋惜的是,他們的老師完全沒有要震怒的跡象,恁的是宮無後渾身燃燒著滔天殺氣,抵達古陵逝煙一步外便如石沈大海般悄沒了聲息。大宗師古陵逝煙平靜無瀾的臉上唯有“高深莫測”四個字,眼波縹緲卻別有一番壓力,恰如煙都終年繚繞不絕的雲霧般籠罩在宮無後身上。若非如西宮吊影這般伴駕已久的,根本無人會在意到大宗師輕輕摩挲腰間古玉的微末動作——縱使胸臆間怒意濤濤,終究借著久經陣仗的氣魄與指尖這一點冰寒消解了去。

雙方就這麽僵著。

亭臣們對於煙都兩尊大佛的較勁無言以勸、不知所措;群臣之首的千宮痕千古靜默中滿懷一絲期待;守宮則是亂來慣了,也不管這是什麽場合一溜煙小跑著進來,正看見高處明黃色的俊逸背影胸有成竹一般不疾不徐在階前立定;西宮禮節不廢,一撩衣擺單膝跪地,隨即清朗之音徐徐傳遍空曠的上空:“吊影見過師尊,未知何事又惹師尊不快?”

古陵逝煙維持著與宮無後你來我往的氣場交鋒,一邊優容道:“方才千宮來報……”

西宮吊影聞言忍不住斜眼一窺不遠處的痕千古,暗罵小人。

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早已從涼守宮的流煙訊裏知曉。在他出使荼山期間,他師弟奉命去截殺欲前往非馬夢衢的冰樓仲王百裏冰泓。冰樓此前遭劫,王室一脈不知所蹤,唯此幼子流亡在外,日前方探得蹤跡。此番伏擊正可趁其勢單力薄之際掐滅冰樓尚存於世的星星野火,就算將來冰樓重出,也可提前斬殺其即戰實力,同時也可阻止其聯絡外援,預防冰樓與四國之外勢力連成一氣。古陵逝煙還讓西宮吊影細細探究了百裏冰泓的路線,計算好了距離煙都較遠的隱匿地點設伏,定叫獵物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覺;況且冰樓仲王為避仇家,已化名謎獨白,即便其身死一事日後被人察覺,他們也準備好了將暗殺偽裝成一般江湖毆鬥,絕不惹禍上身。

然而如此這般籌謀,到了計劃的時間地點,理應是最為萬無一失的那個部分卻讓這個完美無缺的行動變得□□有縫——古陵逝煙窮畢生心血澆灌的毒花、生平未曾一次失手的煙都第一殺者丹宮宮無後竟故意去遲,白白放跑了冰樓仲王不說,還損失了千宮痕千古手下專司刺殺暗害的闇亭一脈三大高手。

放跑了死敵恐遺患無窮,此其一;折損人馬更傷士氣,此其二;千宮與西宮、丹宮之間的對立現下已是路人皆知,丹宮無故放了這麽一個破綻,痕千古豈會坐視不理,果然隔天一早就據實上報,只等大宗師裁決他一手捧起來的好徒弟,而丹宮若是受罰,西宮也視同受到打擊,此其三;更要命的是時機——翌日就是丹宮華誕,在煙都,這是比新年更盛大的佳節,宮裏宮外早已裝點一新,喧囂三日的慶典也在向來不喜歌舞升平的大宗師的著意監督下早早籌備好了,直待丹宮凱旋,便更是無上榮寵浩蕩加封,雖說暗殺友邦皇室這種事情無論成敗都是秘而不宣,但今日這一鬧,終究令上下無比無比、無比尷尬。

西宮吊影微微頷首聽完古陵逝煙不偏不倚的轉述,一邊又在心裏過了一遍自己的說辭。

站在他身邊的宮無後面無表情地聽著仿佛與己無關的事件,緊閉的朱唇微微勾起一個表示不屑的弧度,異常濃密的長睫稍稍壓下垂眸裏清冷孤高的意味,一雙鳳目愈發顯得狹長而奪魄。正紅宮裝上密密匝匝織就的銀線上跳躍著刺骨的光,用數層紅綃逼真再現了花開九重的牡丹絹花大團大團綻放於袖緣,花中之王亦隨著這衣衫的主人炫示著無可逼視的貴氣。

風起,濃烈的荼蘼氣味便四下撲湧,正是那句“一枝紅艷露凝香”。西宮吊影這下便知他這位常年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百年難得在冷窗功名一遇的師弟就算夢中被人叫起,也依舊淡定地起身梳洗、整治儀容,甚至能想象他如何在侍童的疊聲催促中漫不經心地一直等花氛香透重衣才盛裝而來、款款臨席。

此刻大宗師語畢,丹宮更為了坐實自己的罪名一樣,腿不彎、頭不低,雍容舒徐而放肆無禮地帶著些微啞喉音吐出一句:“無後學藝不精,忝列尊位。”

眾人都快瘋了:丹宮啊!您少說兩句吧!

西宮吊影幾乎能聽見痕千古喉嚨裏的冷笑,猛然意識到幾日不見,他師弟對大宗師的逆反之舉已從“明修棧道”升級到了“暗度陳倉”——早在大宗師收養那個病到就剩一口氣的兩歲幼子時就已昭告全境,這將是他付盡全副心神雕琢的關門弟子,他一生武學韜略之熔鑄、煙都世所奉行最高範式之具象,“後無來者”;而在一切公開場合大宗師都在窮盡各種方式顯示對這位愛徒的重視與縱容,各種成文不成文的規矩儼然將丹宮設定成了垂範萬世之典章、宏德四境之標柄。

故,昨日,初嘗敗績,已然白璧有瑕;今日,宮無後這一句“學藝不精”看似認錯,結結實實是在打他老師的臉。一眾人如何想不通這些,西宮吊影更是心下默嘆:“苦啊……”

然而面上不著痕跡,只聽西宮殿下一水清流般的聲線滌濯了眾人頭頂的威壓:“師尊息怒,請聽吊影一言。仰承師尊不棄,自師弟冠禮之年,便全權委以教導之責,所謂教不嚴師之惰,師弟有錯,吊影責無旁貸,朝禮後自會領罰自省,絕無再犯,望乞師尊寬宥。”

西宮有理有據地把屬於宮無後的所有責任一股腦兒轉嫁到自己頭上,接著謙恭地行跪拜之禮。大宗師面子裏子也就這麽找補了回來。全場竟能聽到一陣整齊劃一的松口氣的嘆音。

接著又聽煙都二把手道:“此番丹宮擊殺冰樓仲王未竟,倒是冥冥天意相助煙都亦未可知。”略一停頓,待在場之人消化了這詫異之後話音繼續,“吊影此番前往荼山,亦借機沿途打探,前幾日方知仲王此刻冒險行動背後頗不尋常。四國之外,魔佛波旬臨世之說已是傳言紛亂,且甚囂塵上。雖一時真假難辨,但已有多位不世高人現身,仲王欲往之非馬夢衢正是其中三餘無夢生所居。此人來歷不詳、行事詭秘,而仲王投奔之舉目的明確、行動果決,難保背後不是有高人指點。現下局勢未明,若煙都貿然出手,看似剪除敵對陣營實力人物,但亦是將順藤摸瓜的線索切斷,更提前暴露於混沌情勢之下。未若靜待仲王後續行動,嚴密監視,梳理其中牽扯之勢力,重訂審慎規劃,以期一網打盡。

“更甚者,倘若仲王背後之人當真也是世外神人,未必就果真如吊影一廂情願迷惑於倉促間安排的掩飾之下,倘若被發現蛛絲馬跡,前來煙都尋仇,反倒弄巧成拙,於我們韜光養晦、靜待入世時機的大計也是不相宜。吊影謀劃之際,未及深思,正自懊悔;幸而丹宮天縱英睿,料想亦是想到了此節,故將在外、臨機從宜,看似放虎歸山,實則欲擒故縱。再者,丹宮於武學本已是百年之材,又得師尊諄諄親傳,已臻化境,任憑是何人性命,亦如探囊取物,故實不必焦慮一時一地之得失。

“當然,此番失利,煙都枉送高手性命,實為憾事,千宮位高德劭,自不會與吊影為難,但吊影猶深愧難安,冒死請葬之以國禮。而後續監視冰樓動向事宜,更需千宮不吝珠玉、鼎力相持。”

一席話似真似假、避實就虛,聽著竟還特別有道理!西宮吊影文不加點地說完,宮無後已從痕千古嘴裏的戴罪之身搖身變為有功之臣,亭臣們更壓低了身子,表示對西宮濤濤連江的感佩之情。

古陵逝煙一早被宮無後氣得要命,要罰自是舍不得,要放……眾目睽睽之下又絕對拉不下臉,被痕千古和宮無後聯手逼到了屋頂上的人也顧不上細想西宮吊影話裏多少破綻,只知道這個乖巧的大弟子已然替他架好了梯子,甚至擺出了直接背他下房的姿態,不忘安撫痕千古之餘,順帶手連他寶貝師弟的後路也一並鋪好了。當下心頭一陣激賞,不過表情還是沒什麽變化,只是閉眼淡淡道:“如此。罷了。”

等了許久的涼守宮聽到這句如蒙大赦,再拜道:“不想丹宮如此高瞻遠矚,卻又不貪功冒進,大宗師教導如神,吾等拜服!……”

宮無後一扭頭對上了西宮吊影的眼,峨冠上赤金累絲嵌紅寶冠飾滿綴的細碎流蘇一時疾顫,衣袍無風自動,挾著一股冷意直奔後者面門。西宮吊影甫一站起來一時眼花,卻也定定地望向宮無後的方向,從來冷淡疏離的眉眼竟似冰峰消融般水波樣的柔光一晃而過,匆匆間好似帶上了一點請求的意味。

從來驕傲的煙都二號人物何曾露出過這種神情,宮無後看著不覺胸口一窒,可再要確認那雙眼中的情態又只剩下了習慣的孤高漠然。但就這一下局促,什麽破罐破摔魚死網破都忘了,剛要沖口而出的話也生生壓了回去。朱袂一甩,宮無後無言轉身,荼蘼芳菲不散,人卻已遠。

西宮吊影在無情樓跪了兩個時辰。向來神思清明之人原還想著把這一路上打探到的信息再盤算一遍好正式向師尊回報,但這一次不知為何罕見地疲乏加身,無論如何集中不了註意力,腦中滿是簡素與艷紅的兩道人影,亂哄哄一團,頭痛不已。看面前的香已快燃盡,索性理了衣擺起身,順手從袖中取了方巾拭手,一腔煩悶似乎稍減。

不料出門正撞見絳紅綾羅簇擁起的那個人。宮無後這會兒換了件常服,沒有戴冠,束發一解,絳紫色長發輕游飄搖,肅殺戾氣散化了,只剩一段一段的寥落哀愁,廣袖舒展,盈盈滿溢著謝卻了紅塵的出世之感。

西宮吊影莫名的一股心酸,但仍如常詢問:“丹宮到此尋我為何?”

“盡做無用之事。”宮無後眼中隱約有一絲怨氣,潛映在薄怒之中,不待對方有什麽反應,心頭一陣無聊著就那麽旋身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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