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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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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璟笑不出來了。他緩緩道:“十六殿下, 有些話不能亂講的。我是林家人, 父親母親又對我恩重如山,你這樣說豈不是陷我於不忠不孝之地?”

定安不以為意, 她移開眼, 慢條斯理道:“林公子自己說這樣的話倒也不怕一語成讖。你既然都同我皇姐做得成買賣,又何必害怕同我承認這些。”

林璟聞言面色大變, 一瞬間甚至隱有殺意浮現,不過轉瞬就被按捺住了。他唇邊噙起似是而非的笑,眼中卻是晦暗:“……帝姬如何知道這些?”

定安微擡了下眉毛, 笑意間帶了倨傲和得逞的幸災樂禍:“我不過是猜的,現在看公子的反應,可不就真的知道了。”

林璟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被這小姑娘騙了。他皺起眉, 一時無言。

定安終於套出了他的話,主動權到了自己這一邊。她輕笑著, 不緊不慢道:“我原先只以為你同我皇姐有私, 可我皇姐那樣的人, 說到底不大會為兒女私情所困, 所以我才有了這麽個猜測。還得多謝林公子替我證實了。”

林璟鐵青著臉, 無話可說。

“公子說自己是林家人,所以不可能打林家的主意。可若是公子身後靠著的人是我的八皇兄, 就另當別論了。”說著定安稍稍一停, 覷向林璟,“你替他們扳倒了林家,九皇兄沒了依仗, 他日儲君之位可不是毫無懸念。等到新皇繼位,林公子才真真是仕途坦蕩,未來可期。”

林璟微微瞇了下眼,心氣稍平些,對她的嘲諷視若無睹,只問:“那帝姬要的又是什麽?”

將來無論是九皇子登基還是八皇子登基,十六帝姬身居後宮,又不是兩方的人,同她總沒有太大關系。現在她專程同她提了,不可能沒有旁的圖謀。

定安不想把實情說出來,只是冷哼一聲:“你放心,若我有意幫著林家,也就不會同你說這些了。我想要的,和林公子想要的沒什麽不同。”

林璟一楞。定安一字一句替他挑明了心思:“我想要林家倒臺,林公子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林璟望著她,帶了幾分探究:“我竟不知殿下這樣痛恨林家。”

定安語氣涼涼的:“是林家先把心思動到

了我身上,當時公子若是慢了一步,我現在怕早是屍骨無存了。”

林璟稍有點尷尬。這件事雖然是林鹹他們主謀,具體實施的卻是他,推諉不得。

“你不必擔心,冤有頭債有主,我再怎麽樣也不會怪到你身上去。”定安慢悠悠道,“況且我與林家有就舊怨,我小時無依無靠,靜妃娘娘和清嘉姐姐可沒少折辱我。”

林璟勉強信了她的說辭。他沈吟片刻,問道:“帝姬想要怎麽做?”

定安打量他一眼,確信他有幾分誠意後,才將自己的想法大致告訴了他。

林璟聽罷皺起眉來,未置可否。定安見狀笑道:“你覺得太過冒險?”

林璟道:“這舉動未免太過了點,我怕帝姬胃口太大,到頭來什麽都得不著。”

定安不理會他的挖苦,笑道:“豈會。若是從前我定然不敢這麽說的,但近年來父皇對林家也不是一味的倚重,早是扶植起青雲軒代為周轉,不再離不開你們林家。你總是這樣暗地裏使絆子,猴年馬月才能有真正的見效,若在這之前你不軌之心被林家旁的人覺察了去,倒是更不妙。索性鬧大些,孰是孰非的,放手一搏好了。”

林璟看著定安,遲遲沒有答覆。定安漫不經心摸著墻上仕女圖的畫卷邊沿:“你要是不放心我,我可以用我的婚事做擔保。林家不是當我半個免死金牌嗎?公子娶了我,一條線上的螞蚱,來年若有萬一,還有我保著你不是。”

她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饒是林璟也不得不佩服起眼前這個小姑娘來。她年紀算不上大,所思所想卻遠勝常人。

林璟不以為然,笑道:“帝姬為了林家,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顧不得了?何至於此。”

定安斷然不會同他說真話,只是道:“就算不為了林家,嫁給公子也沒什麽不好,你我不講什麽情分,且公子又有把柄在我手上,上不用侍奉公婆,下不必擔心所愛之人移情別戀,舒舒坦坦活著,豈不是比嫁去別處如意百倍?”

林璟聽了這話對她更感好奇:“帝姬年歲不大,考慮得倒周全。”

定安冷笑:“沒辦法,處在宮中,父皇一開始並不喜我,我又自幼失了母妃,只好事事替自己考量,當然不能

像清嘉熙寧那樣安安穩穩的就高枕無憂了。”

林璟對她的話愈加是信服了七八分,當下覺著這倒不失為一條出路。有這麽個聰慧的人肯幫著籌謀,總不是件壞事。

林璟的心思千回百轉,定安瞥他一眼:“公子考慮得如何了?”

“殿下的話句句在理,不過我還有一事不明白。”

“何事?”

林璟看向她,不懷好意地笑起來:“殿下既成全了我,難道不會覺得愧對林祁嗎?”

定安楞了一下。林祁確實是她獨獨過不去的一道坎。先不說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在,單是那樣一個人,要定安害他,也是斷斷下不去手的。

定安冷淡地撇開眼:“該叮囑他的話我已經叮囑過了,仁至義盡。怪就怪他生在了那樣一戶人家好了。”

她這話說得未免無情,林璟卻看得出她十有八.九是逞強罷了,心下更多了些成算。事情議定後,林璟先告辭離去,至於所圖謀的細節之處等她回宮再商量。

定安待在花廳中,直見著林璟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處才松了口氣。其實她遠不如表面上來得那麽鎮定,畢竟林璟這樣的人,稍有不慎則是玉石俱焚。

定安一個人靜靜待著,緩過神來才準備回長秋殿。綠蕪在外面候著,定安見她神色不對勁,問道:“你怎麽了?”

綠蕪咬了下唇,搖了搖頭,不敢多言。

等回了長秋殿,看到在書房裏的人,定安才是反應過來。她腳步慢了一慢,聲音冷下去,有點受傷:“是你去給他通風報信的?”

綠蕪垂著頭,苦兮兮的:“奴婢也不想……只是行宮到處是公子的人手,如何能瞞過去。”

定安暗嘆一聲。她也知道這事怪不了綠蕪。永平帝一走,行宮上下全都是謝司白的人,哪怕他現下在這裏稱王稱帝都不見得有人敢彈劾上去。

到了門前,定安將綠蕪一幹人留在外面,只身進去了。書房中除了謝司白還有秋韻在,秋韻見定安進來,立馬停了話頭,喚了聲:“小殿下。”

定安也是有幾日不曾見到過秋韻。對著秋韻,她即便想也是硬不起心腸,最後只喊了他一句:“秋韻哥哥。”

秋韻笑著應了聲。

而謝司白卻是一言不發,就像不曾

看到她一樣。定安亦是犟著性子,背對著謝司白,全然置之不理。夾在中間的秋韻是最難受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他正打算先下去,定安聲音涼涼的,看的是秋韻,話卻是對著她先生說的:“我竟不知國師大人什麽時候能這樣坦坦蕩蕩出入後宮了。國師不怕,我卻是清清白白,擔不起旁的虛名。”

她陰陽怪氣的,謝司白不為所動,秋韻卻是尷尬的很。這兩位祖宗鬧歸鬧,到頭來受累得卻是他們這些不相幹的人。

秋韻正要辯解說公子是在擔心殿下雲雲,謝司白先是淡漠開了口:“帝姬自己都尚且不在意,何必拿這話堵我。”

謝司白也是惱火得很。定安動的心思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千防萬防,即便做到了這一步還是沒能防得住。

秋韻自知勸不住了,忙是默默地退了下去。他掩上門,綠蕪要上前來,秋韻搖了下頭,讓其餘人散盡了。

屋內兩人彼此僵持著,都不再開口說話。片刻定安自顧自坐在謝司白對面,謝司白這時終於是看向她,他眸中少見得有情緒波動,幾欲克制不住。

定安也是委屈極了。這份委屈一直從病中積攢到現在。他說放手就放得開手,從不肯聽一聽她的意思。

定安冷冷道:“國師忘了嗎?你早不是我先生了,從前見我有個說頭,現在見我卻沒道理。我要做什麽,想做什麽,國師大人都管不著。”

謝司白微覷著她,壓抑著怒氣:“與林璟來往就是你煞費苦心想要做的事?他是什麽樣的人你可知道?”

“他是什麽樣的人與我無關,只要能報了仇,就算我也被算計進去,又有什麽是不能心甘情願的。”

他冷眼看她:“陳家折了你母妃還不夠,還要再折一個你進去?”

定安冷哼一聲:“那又如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怕就怕你還沒進去,就已經是粉身碎骨。”謝司白冷聲道,“不要太高估你自己,再怎麽樣,林璟也是在外頭滾打摸爬多年的人,你久居深宮,不會是他的對手。”

定安不語,神色見著卻是不服氣的。

謝司白接著道:“不要與虎謀皮,從前我同你說的話你都忘了嗎?”

他不提從前還好,一提定安忍

不住炸毛了。她氣惱地看向謝司白:“從前是從前,國師既然不再是我的先生,我自然也不必再承國師的意。我的仇卻不勞國師替我報,他們從前算計欺辱我母妃的,我便是變本加厲,一個一個地要他們還回來。”

“你說得輕巧。”謝司白動了氣,“若真的這麽容易,我早替你掙回來了,其中兇險曲折牽扯甚多,你可清楚?”

“那又怎麽樣?”定安賭著氣,“我如今就算是死了也與國師無關。”

定安這話一出,屋中霎時間安靜下來,靜得仿似都聽得到風掛在窗沿的聲響。定安自知失言,卻也補救不得,索性破罐破摔,轉開頭,不再看她。

軒窗外細碎的光照進來,落在謝司白眼中,明明滅滅的,陰晴不定。半晌他是怒極反笑:“無關?帝姬莫要忘了,你的命是我給你的。”

他很少說這樣的話,定安怔了一怔,謝司白欺身靠近了她,定安撇過頭,他掐著她的下頜硬生生掰了過來,逼迫著她面對他。

“我不叫你死你就一日不能死,不要再把自己置身於險境。”謝司白微瞇著眼,語氣不重,卻是擲地有聲,“若你有天不在了,你所珍惜的人,所珍惜的事,我一樣都不會留,全都送著陪你一道上路可好?”

定安還沒有被這樣威脅過。她怔住了,片刻回過神來,眼裏是蓄了淚。她咬牙切齒回視著他:“既然你這麽在意我的生死,就不該把我推出去。我的仇是一定要自己報的,哪怕不折手段也可以。”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謝司白盯著她,語氣明明沒有太大起伏,定安卻莫名覺得他周身滿是悲戚。那種稠郁到化解不開的悲戚,定安還是頭一次見他這樣。

“你以為只有生死就罷了嗎?”謝司白冷冷的,目光順著往下,落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她生得那樣美,美而易碎,仿佛一折就斷了。

“若是事敗,痛快死去未免不是福氣,怕就怕連死都是奢望。十二年前,東宮謀逆案,陳白兩府均被抄家,我親眼見著我的阿姐如何折辱在那些人身下。我早就忘了她的模樣,卻記得她小字瑾瑜,美名其玉。她和你一樣生得貌美,受難前一日才剛訂了親,在閨房裏縫嫁衣的時

候那些人就進了府,她甚至什麽都不知道,也永遠沒辦法再知道。她是那樣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死的時候卻衣不裹體,連最後的體面都沒能保住。你明白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嗎?你清楚那是怎樣一個雲泥之別的世界?你知道有比死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折辱嗎?遑論過去如何,一旦成了階下囚就是世上最下等的人,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似的。局時你的容貌,你的身份,你的錦衣玉食,都是懷璧其罪。”

說到這裏,謝司白停下,他看著定安。小姑娘被他話裏的真相嚇住了,滿目驚恐,長睫微顫,是哽咽著落下淚來。謝司白的心連同她的淚一並沈下,沒個著落。

“定安。”他松開手,聲音緩和下來,卻讓她聽著更難過了,“你若真的嘗到過被碾碎在塵土裏任人欺淩的滋味,再來同我說這樣的話也不遲。”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章只有一個感受:打起來,打起來

更新時間我盡量固定一下。最近有其他要忙的工作,時間有點緊張,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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