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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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定安前腳剛被習秋請了去,建章宮後腳就得了消息。

靜妃端著定窯白瓷盞,用茶蓋撇去上面的茶沫子,她還沒怎麽樣,身邊素心就先來報:“帝姬把自己鎖在殿裏發脾氣,砸了好些東西,一直到現在也沒用膳。”

靜妃委實為這個女兒頭痛,她揉了揉額角:“是我嬌慣她壞了,沒點氣性,竟往那小處去計較。罷了,我親自去看看。”

臨近海棠苑,隔著有一些距離就聽得裏面又是摔東西又是責罵宮人,好大的陣仗,直將闔院鬧得人仰馬翻。靜妃住了腳步,越發覺著頭痛。她讓旁的人先下去,才同素心道:“派人去坤寧宮和國禮院一趟,就說帝姬病了,太醫說要在殿裏靜養幾日才行。”

素心遲疑:“可是……”

定安才剛受了太後召見,清嘉就這般,不定會惹來多少非議。

“若不然呢?”靜妃蹙眉,眼中有些許戾氣,“本宮豈能放著她這樣出去見人。”

素心不敢再多言。

靜妃扶了扶發上銀鎏鏨花玉蘭簪,命素心一幹人等在月門外候著,才繞過照壁進到苑中。

有兩個宮人守在門外,見靜妃要行禮,靜妃擡手止住:“你們退下吧。”

待人走後,靜妃才上前推開門。當中就有個紅錦鯉白底瓷瓶砸了過來,擦著她險險落在身後,砰的一聲,四分五裂。

靜妃驚魂未定,這一下當真是惱了。她呵斥道:“大膽!”

清嘉聽著這聲音,才驚覺進來的靜妃。靜妃平素雖然慣她,但不比她父兄那樣事事遷就。清嘉對她仍有幾分畏懼,如今她先做了道,氣焰矮下一頭,也是不敢犟嘴。

“不過是些小事,你就意氣不順的,傳出去要旁人如何看你?”靜妃看著滿屋狼藉,愈加擰起眉頭。

清嘉眼眶紅了一圈,委屈極了:“母妃就知責難我。我是不忿,往日皇祖母對我不冷不熱的倒罷了,憑什麽十六能得了好。”

她就是氣不過。清嘉在宮中自來是獨一個的,連九五之尊都寵她不及,就是皇後正經出的熙寧也比不得。更何況如今邵家式微,靜妃在的林家樣樣拔得頭籌,除了名頭低一等

,靜妃早暗地裏是這宮中當仁不讓的正宮娘娘。唯一不稱心的只有邵太後從不拿她當回事。邵太後乃皇後的親姑姑,事事為著她考量,自然看排在後頭的靜妃不順眼。現下清嘉還沒盼來太後對她另眼相待,反是橫豎比不過自己的定安先入了那老祖宗法眼,清嘉自然越想越意氣不平。

靜妃冷笑一聲,沒什麽心思寬慰她,只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她前不久死了娘,能造多大浪,若不是你給了她這機會,何至於此。由著她自生自滅罷了,你偏要整那麽一出竇娥冤,罔替人做嫁衣裳。”

清嘉本就煩郁,被說了這一頓,更加賭氣,撒潑似得哭起來,直哭得靜妃心煩意亂。

“你有什麽好氣的。”靜妃扶著額角,被她吵得耳朵疼,“往日我多讓你親近太後,是你自己犯懶不願去,怨得了誰?你且認了吧,況她不過得了些小玩意兒,上不得臺面,怎可與你相提並論,莫要再做小家子氣,使這種小性兒。”

由著靜妃這麽一說,清嘉方才止了啼哭,心頭稍稍受用些。

靜妃見哄住了她,松口氣。她用腳踢開殿中琳琳瑯瑯的一地碎片:“幸而當時我讓你去了含章殿一趟,如若不然,倒真是被太後有了說頭。”宮中人盡皆知因著先帝時的種種,邵太後向來不喜太冒頭的女子。清嘉雖是當眾教訓了定安,事後做了補償,也只算她脾氣太直罷了。

誰知靜妃說完,清嘉想起什麽,面色稍稍一白。

靜妃瞥見她神色,略一怔,眉心突突的,有不好的預感:“你又怎麽了?”

“孩兒……孩兒不曾去過含章殿。”清嘉壓低了聲音,結結巴巴說。

靜妃心一沈,連看著清嘉的眼神也淩厲起來:“我那日不是同你說好的嗎?不過是做做面子的事,你怎麽也做不來?”

清嘉撇嘴:“母妃雖是那樣說,可人家不願意嘛,總歸是那十六的錯,我又憑什麽同她做面子……”

她不僅不認錯,反倒是找起旁的借口,說得有模有樣,當真一點點也不知事。靜妃只覺氣血上湧,連站也站不穩。她揚起手來,但僵持片刻到底沒忍心落下,只摔了旁邊一道粉彩鏤空轉心瓶——那素來是清嘉最愛的一樣。

“你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竟也學會了陰奉陽違哪一套?好好好,你當真是被我寵壞了。”

靜妃一疊聲說了三個好,可見氣急。清嘉也是頭一次見她這樣,嚇得連哭都忘了,怔在原地。

“若是不願用膳那便是不餓,你且自己待著吧。”說罷靜妃一甩袖子轉身走了,留下清嘉一人在殿中閉門思過。

太後召見定安一事很快在宮中傳開,引起軒然大波。素日門庭冷清的含章殿突然客滿盈門,有些過往沒少欺軟怕硬專克扣殿中份例的,也是趕來賠禮道歉。靜竹倒不惱,也不發難,該怎麽應對仍怎麽應對,波瀾不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反是身邊小宮女忿忿不平:“往日捧高踩低的,如今來這兒做臉子。姑姑脾氣也太好了些,要我說對這等小人自是不必客氣。”

靜竹瞥她一眼:“胡說什麽?他們做散工的沒皮沒臉慣了,你我是帝姬的人,如何能比的。快去幹活,這話莫要再說,免得被小殿下聽了去,我看你好瞧的。”

小宮女撇了撇嘴,怏怏走開。

定安攀在檻窗上,春風拂面,少了前幾日怎麽也揮之不去的凜然,多了些溫潤。她手裏捧著那帖子,陽光懶懶照到半個偏殿來,她微闔著眼,默念著帖上的字。

含章殿素日死氣沈沈,不說外頭,就是殿裏的也沒幾個有精神頭。今日卻大不相同,院中宮女內侍,皆是忙的忙,張羅的張羅,同她問安也不再一味的敷衍了事。定安看得好笑,靜竹進殿來要替她更衣去上早課,見她這一副樣子,忙是過來放下窗罩。

“這當口風大,殿下才好不多久,沒得坐這裏,也不怕再覆感了風寒。”

“我瞧著他們倒與往日裏不同。”定安站起身來,一面由著靜竹替自己換身衣裳,一面笑說道。

靜竹將宮絳系好,隨口說了句:“哪能有什麽不同,不過是殿下得了賞,他們上趕著來,想著落個好罷了。”

平日都是個頂個懶散,幹個活能推脫三遍的主兒。

定安一怔,若有所思:“原來如此。”

“要我說,那位謝小公子當真是個了不起的。”經此一事,靜竹倒對謝司白再不敢小看,“一局棋走到了死路,也是硬生生叫他

給盤活了。”

定安笑了笑,卻是沒說什麽。

乘轎攆去了國禮院,上頭的人比下面要端著,自然不如此處沒個體面。況且定安才得了好,大多持觀望態度,倒是沒幾個主動來遞帖。一日風平浪靜,甚是無礙。唯一有恙的是清嘉告了假沒來,這對定安來說反是好事。

至日頭下學回了含章殿,陸陸續續有十二監裏頭的宮人求見。賠罪的,請安的,送禮的,討眼熟的,好不熱鬧。定安自來不會處理這種事,全權托給了靜竹,自個兒躲去書房用功。

等靜竹一件件處理好了,方才姍姍來遲,笑說:“殿下倒是自己跑這兒來躲清閑,留我同那些人周旋。”

定安見她,笑道:“姑姑能者多勞,不為過。”

“殿下從哪兒學來了這些渾話,凈是打趣人。”靜竹也是笑著搖搖頭。她一早讓人在小廚房煨了百合銀耳粥來,定安不喜甜食,沒喝幾口就放下。

靜竹清點起單子,定安從旁看了一眼,似笑非笑:“人人都說得了勢是好的,原是如此,我也算是見識一番。”

她雖這麽說,話裏卻沒多少欣喜,反而涼薄得緊,不大像她這麽個年紀該出口的。

靜竹一驚,忙住了手:“殿下這是怎麽了?”

定安沒看她,只是盯著那堆收在墻角的各色錦盒:“可是各監司送了來的?”

靜竹瞥了眼,點頭:“總不過是那些人。”

先前病時受到的種種冷遇,忽然隔了很遠,讓人生了疑心,恍惚著像是不曾有過。

定安心下不起波瀾,目光靜靜的。靜竹以為她年紀小,心中難免有齟齬過不去,於是開導她:“殿下也不必想這些。不過是些討生活俗人,要來就讓他來,要去自讓他去。殿下做好自己的,無需介懷。有句話不是叫做寵辱不驚?殿下不在意了,那些人行事又有何妨。”

定安笑起來,眉眼彎彎,一點晦澀也不見:“姑姑在說些什麽?我怎麽聽不大懂。”

靜竹看她這樣,哪能不知她這樣不過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靜竹無奈地搖了搖頭,半是心疼半是憐惜:“殿下未免太懂事了些。”

定安不以為意,笑了笑,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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