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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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琮看著敬君,敬君也看著他,眉眼溫潤似乎仍是當年初見那個純善得幾乎一根筋的小畫師。

也不能說小,巫琮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是齊國赫赫有名的第一畫師了,妙筆生花幾可亂真,雖然是名滿天下,但說到底當時的畫師社會地位並不高,通常被稱之為畫工,士農工商裏被算作為工一列中,偏偏打交道的又都是當時真正金字塔頂端的那些人,畫工越高,就越危險,可以說是提著腦袋做活也不為過。

不過敬君的畫工好,不必向其他的畫工那般整天整夜地辛勤勞作早早便垮了身體,多少也就有了些自由。

巫琮不怎麽在意寒門世族之分,單純因為敬君人品畫工而與之相交,時不時帶上壇酒找他喝上幾杯。

若不是根骨所限,說不定這世間又要多出一個以畫入道的天才了。

但哪怕像是敬君一般在畫上做到了幾近極致的,齊王一句話下來,他也是要乖乖收拾好包袱去那剛建好的九重臺作畫。

因為齊王是個精益求精的人,容不得半分瑕疵,所以那新建好的九重臺上,只他一人作畫。

九重臺上要畫的壁畫有多少?敬君三年沒回家也未曾畫完,每天只有他自己,拿著筆對著光禿禿的墻壁,一點一點塗抹上齊王所要的色彩。

仙神鬼怪,魑魅魍魎,墻壁之上栩栩如生。

除了沒有自由,他在九重臺裏的日子倒不是太過難熬,齊王的下屬不怎麽看得起他這般畫工,卻也不至於惡意慢待他,巫琮也不時會避人耳目地來看看他,給他帶一些新鮮的小吃和外界消息,離開之前拜托巫琮照看自己的新婚妻子,滿心期待著與她重逢的那天。

敬君舉目無親,只有這一個青梅竹馬的妻子最為親近了。

齊王有時會來看看他的進度如何,並不頻繁,一年也不過四到五次,每次來都帶著煊煊赫赫幾百號人在這裏小住兩天,那並不是一個很難相處的國君,有著王公貴族們一貫的傲慢,相比起那些動輒打殺不拿人當人看的貴族來說,齊王的脾氣算是很不錯的了。

來看壁畫的時候,齊王偶爾會施舍般開口同敬君說上兩句話,多是與畫相關的,他的藝術造詣非常不錯,敬君畢恭畢敬地小心捧著他,並不奢望要什麽封賞,只求能平平安安地畫完壁畫回家,而不是像那些被召去為王公作畫的畫師們一樣身首異處。

思及此,他便愈發謹慎應付著。

轉眼又是兩年過去了,他的畫也快畫完了,先畫上去的顏料經過時間的打磨在墻壁上呈現出恰到好處的淺淡色彩,後畫上去顏料也就被襯托出了格外明艷的光澤,即便挑剔如齊王也找不出半點錯處來。

巫琮依舊常常來看他,修士的手段神鬼不覺,托這個朋友的福,他沒生過什麽大病,家裏的妻子也能夠安穩生活,他心裏是極感激的。

九重臺上生活寂寞,待得越久,他就越發思念家裏,他在自己住處的墻上畫上了妻子的模樣,眉眼如生楚楚動人,滿心思念盡數宣洩於筆下,以此聊解相思。

有一天齊王來了,壁畫已經臨近收尾,他很滿意敬君的作品,破天荒的屈尊紆貴與這個小畫師喝了幾杯,並且親自將醉酒的畫師送回了住處。

在那裏,他見到了繪在墻壁上的仕女圖。

垂眸淺笑,熠熠生輝。

“這是何人?”

“此乃……草民之妻。”

雖然仍醉著,敬君依舊本能地感受到了幾分不詳,他戰戰兢兢地看著齊王明滅不定的表情,心頭陰雲漸重。

壁畫完工的那天,齊王召見了他和他的妻子,兩個人入的王宮,卻只他一人回來。

執筆的右手被打斷,再也拿不起畫筆。

在那個王權大過天的時代,齊王可以自由地獲得他想要的一切——只是一個畫師的妻子罷了,甚至都成不了大臣們上諫的重點,賞賜些金銀器物,便自覺已是仁至義盡了。

那時巫琮遠在東海,回來之時已是覆水難收。

敬君的妻子其實並不是那麽貌美,只不過在敬君那滿懷思念與愛意的筆下才會顯得格外姝麗,但齊王還是留下了她,不想失了面子。

但並不是每個女人都想做王君的妃妾的,敬君的妻子自知是回不去了,當天便用簪子自盡了。

敬君知道後沒有再說什麽,回了家用左手拿著筆,在家裏歪歪扭扭畫滿了妻子的模樣,一把火連同自己燒了個幹幹凈凈。

而後,王宮裏鬧鬼的消息就傳了出來。

九重臺壁畫上的精魅魍魎幾欲破墻而出,沒幾日塌成了廢墟。

巫琮回城的那天,正好撞上了齊王出殯,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坐在樹上看著,神情陰鷙業力纏身。

他已然成了厲鬼。

“你不殺了我的話,我還是會忍不住去害別人的。”敬君微笑著,笑意卻未達眼底,“厲鬼會漸漸失去記憶只剩下怨恨與殺戮,這還是你告訴我的不是嗎。”

巫琮沒有殺他,而是畫了一張圖將他封印了進去,圖裏有業火滔天一點點焚盡那些記憶怨恨,而後將他重新送入輪回。

後來圖上又添了些新的鬼怪,從一張手掌大小的小像擴展成了一面墻那麽大的群像,就是那幅後來被撕碎了給巫琮添了不少麻煩的魑魅魍魎圖了。

但敬君還是怨恨啊,千年了也消解不掉那份怨恨啊,怨恨齊王,怨恨自己,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怨恨著什麽,宛如陷入了迷宮,走不出去也不想出去。

從魑魅魍魎圖裏出來後他躲進了同樣出自巫琮之手的畫冊裏,跟著畫冊遠渡重洋到了英國,他漫無目的地描摹了許多幅畫,失去了一切的千年之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畫畫了。

然後為了存在下去,他構造了這個幻境吸取行人的生命力。

巫琮先前畫的,便是敬君妻子的模樣,應該說幻境裏所有敬君畫的女人,身上都帶著他妻子的影子,他走不出去,也不願意走出去。

Hotch默默的聽完巫琮和敬君兩個人……不是人敘舊,眼神越發的詭異,他突然覺得解決這件事情真正需要的不是他和巫琮,而是一個專業靠譜的心理醫生。

“先生還不願意殺我嗎?”敬君笑著問道,“除非死掉,否則我不會停手的。”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當年那個腦子單純的小畫師,早就死在了熊熊大火裏,“這兩個。”他指了指地上的Sherlock和Moran,“先生要是不肯救,我可就笑納了。”

“我當年沒有殺你,看來反倒是害了你。”巫琮輕嘆,提筆落墨,“便是送你大夢一場又何妨。”

“許是因為夢做多了,就醒不過來了吧。”敬君笑道,同樣提起筆,眉心舒展像是放下了什麽,“我便只能報君高山流水知音難覓了。”

兩人同時落筆,一層層看不見的漣漪泛起,一切都被撕裂了,明艷的淺淡的,雕梁畫棟鉤心鬥角,全部都被撕裂了,耳邊忽地響起一聲裂帛般的琴聲,錚然劃破了即將破曉的天際。

碎裂的紙張在空氣中飄蕩,似是下了一場大雪。

Hotch伸手接住一片碎紙,上面斑斕的色彩快速地褪去,在他掌心化為了灰燼。

“回去了。”巫琮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來沒有任何傷懷的情緒,“明天要早起趕飛機呢。”

沒錯,他們明天就要飛回美國,緊接著第二天就是周一,BAU的主管先生還得照常上班,在現實的壓力之下,留給情緒發酵的時間其實很少。

況且這是敬君自己所求,他又何必傷懷。

走之前巫琮和Hotch還幫前任軍醫運送了他那人高馬大的同居人和咨詢罪犯的下屬,Mycroft等在警戒線外接手了自己麻煩的弟弟和Moran,笑著向巫琮和Hotch道謝,小黑車將他們送回了酒店。

Hotch拿了換洗衣物去洗澡,巫琮坐在床上計算著數目,敬君之後還差一條不知跑到哪條河溝裏的蠃魚他這次出國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而且他挺懷疑這條魚早就因為缺水或者捕撈死在了外頭,畢竟名頭再怎麽響那也就是一條魚罷了。

還是當年差點被饕餮吃滅種的魚。

看起來下一件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

他沒記錯的話,地府對外聯絡科現在好像正缺人來著。

Hotch洗完澡出來,就看見巫琮坐在床上摩挲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麽,思及他剛剛親手送走了一位朋友便心頭微微疼了一下,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你洗完了?”巫琮回神眨了眨眼,自然地露出一個微笑,“今天辛苦你了。”

說著他支起身咬了咬Hotch的嘴唇,舌尖輕舔對方的唇角。

Hotch很配合的加深了這個親吻。

然後……

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雖然表面上兩個都是正經嚴肅系的設定,但是說實話關上房門面對的又是系了紅線願意傾心以待的戀人,還維持著那副正經臉就沒意思了,更何況男人本來就是被欲望所驅動的生物,吻著吻著興致來了眼下又天時地利人和兼備,巫琮還從抽屜裏翻出來一罐潤滑劑加沒開封的保險套,還能忍住的可能就只有ED了吧。

“我剛洗完澡……”Hotch的嗓音低啞地喘息著,“先把燈關上……”

“等一會再關。”巫琮的嗓音裏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幾分色欲的意味,半瞇著眼睛咬開安全套的包裝,“你得放松點。”

“廢話……唔……”

燈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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