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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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清陽剛收拾好資料離開教室,一夥以王宇恒為首的人跟歹徒似的沖出來把他包圍,一捧鮮花砸進牧清陽懷裏,男男女女都帶著笑:“Surprise!”

牧清陽眉梢一挑,用非常不配合的態度配合地說:“真的好驚喜。”

“牧老師還是原樣啊。”

有人抱怨,“居然那麽冷淡。”

“這不你們最愛的風格麽,”牧清陽將花拿遠了些,“情緒起伏跌宕不利長壽。”

“我怎麽覺著您在變相損我們呢?”

“加一。”

“強烈加一。”

王宇恒湊到牧清陽跟前問,“牧老師,你還記得我不?”

牧清陽用花擋住快親到他臉上的臉,一張淡定臉,“記得,米老頭麽。”

王宇恒這高中三年的最愛就是米老頭,從未見他離手,加之這人是物理科代表,有時候來牧清陽辦公室交作業就趕上牧清陽餓的檔,牧清陽下手從不含糊,一抓一個中,王宇恒此後都不敢帶吃的進辦公室了。

牧清陽的回答引得一群人哄笑,王宇恒也是個臉皮厚的,面不改色地懟回去:“牧老師,你這樣不行啊,我們才畢業兩年你就記不住人了,這是老年癡呆的前兆啊。”

“問你個問題,”牧清陽點點王宇恒的肩,“我餵你吃粉筆到現在,多久了?”

王宇恒的表情一囧,“四年。”

牧清陽“哦”了一聲,把高領的毛衣向上拉了點,遮了小半下巴,“記憶力真好。”

“噗,哈哈哈還是牧老師技高一籌啊。”

“王宇恒你就別懟牧老師了吧,這些年就沒見你贏過。”

“不啊,也有,就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王宇恒炸毛了,“這不趁著放寒假回來看你一趟麽,有你這樣當老師的麽!”

最後的話題由牧清陽自己轉到那些孩子自己身上,誰誰去了什麽學校,誰誰離開了誰,最近過得還好或者不太好,總之最後都是――哎,想原來的時候。

不曉得人群裏是誰提了一句,“哎,我們那個校花溫佳檸去哪了?”

“嗨,人家年級第一能去哪,全國最好的大學不就那一個。”

“哦對對,她現在讀天文系吧,聽說幾個月前還代表學校到外國演講去了?”

“哎,沒有對比沒有傷害啊,人家又漂亮又有實力。”

本來活躍氣氛的王宇恒安靜了下來,靠在走廊壁上看著人群裏說著溫佳檸的那個人笑,臉上還看得出稚氣的影子,眉眼裏卻已經有大人特有的沈穩,他吸了吸鼻子,回頭來偷偷跟牧清陽說:“她不知道有我這麽個人喜歡她,誰也不知道,我厲害吧。”

牧清陽看著他,伸手幫他把落擋在眼前的發撩開了。

三年了啊,要不是這個少年郎記憶尚好,他都不記得溫城離開他已經三年了。

“三年了啊,”卡琳娜看著溫城的辦公桌和裝材料的那些箱子,“這會兒還是蒸蒸日上的時候,你就這麽回去了,不會不甘心?”

一邊幫溫城整理東西的員工也附和道:“溫,要是你走了我們會很想你的。”

溫城把衣物都裝進行李箱,接了個電話,對那頭應了幾聲,掛掉電話才回卡琳娜,“又不是不回來,我要真不回來最開心的應該是你。”

卡琳娜冷漠以對,“得了吧,這兒被您紮得死死的,我想翻身都沒機會。”

這男人長得小白臉,手段可不是一般的強硬,這張臉就是拿來麻痹敵人心防的,不巧她就是那個敵人,只怪一開始小瞧了這個男人,回過頭來就被這個男人的實力折服了。他的經驗不如她,一開始也栽了不少跟頭,所以他就用大量的應酬來鍛煉自己,硬著頭皮去跟客戶周旋,一開始不屑交道的男人最後成了交際圈裏游刃有餘的老油條――你能想象見慣了在工作室工作又工作的冰美人的卡琳娜突然在酒宴上看到他綻顏而笑、溫和有禮的模樣時是如何的呆楞麽。

一轉眼都三年了啊,工作室正是經營得如火如荼的時候,這個男人說,我要回國了。

當溫城拿了一疊準備得完善到卡琳娜無法否決的子工作室方案到她面前讓她簽字的時候,她只能同意了。她有什麽不能同意的?這個人準備好了一切資金、材料,甚至人力資源都已妥當,當他拿文件給她時,工作室已經籌辦了一半,而且按長遠來說,這的確有利於他們的發展,她怎麽能拒簽?

好笑的是,楚墨派他過來是為了在國外站穩腳跟的,這人剛把工作室從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帶成尚會行走的幼兒就迫不及待要回去了,為此還準備了分社,這和楚墨原來設想有異――他完全是把工作室當做獨立出來的一家了。

難為溫城和楚墨關系還不一般,楚墨不擔心他有任何篡位之心,也就隨之任之。

終於……能回了。

溫城下了飛機是下午六點,在馬賽待久了,都快忘了雪是什麽樣子,今年雪如常下,沈冷的濕意沁入胸腔,那幹涸了三年的心終於被滋潤,踏實了一半。

陸然迎面給溫城一個擁抱,重重地緊了緊溫城的肩,“恭喜啊。”

溫城後退一步,看著陸然的一身定制貼身的白西裝,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同喜啊。”

陸然表情略微尷尬,低頭摸了摸鼻尖。

楚墨看這仗勢便把陸然往身後扯了,跟溫城公事公辦的態度道:“酒店定好了,什麽時候去都成,三萬八的廂,車在外面,錢打我卡上。”

和現在的溫城談實際遠比廢話的寒暄有用,楚墨一世英明,太了解溫城現在是如何努力才能保持個人形站在這裏,果然這話合溫城心意,他對楚墨笑笑,“謝了。”

“嘖嘖嘖,”陸然在楚墨身後一臉悠然樣子,“資本家醜惡的嘴臉。”

“大家都是一夥人。”溫城好笑地道。

這三年裏接觸公司上層多了,溫城才知道陸然家業如何殷實,他家經營醫療器械,是家中大子,有一弟弟,原來不知道什麽原因離開家族自己在外游手好閑,三年前弟弟病倒,家裏想起了他,要挾他回來,他這才躲到西藏,奈何最後還是躲不過,乖乖回去了。

溫城把手裏的行李箱扔給陸然,攬過陸然肩膀把人往外帶,“東西先放我那。他不在,是麽?”

楚墨在後面說:“不在,物業三年都沒見有人。”

溫城沒說話,僅是點頭。

到了酒店,聯系了人,溫城坐在廂內等候。他說我不急,您們也不用急,什麽時候來都成。開始他坐著,這個酒店的椅子不舒服,雖然墊了一層軟毯,坐起來骨頭還是硌得慌,溫城幹脆站著,身上又不大舒服,可能是暖氣過於悶熱,他只好在包廂裏來回渡步。

這個人啊,面對任何客戶都面不改色的人竟像個初入世的毛頭孩子,在三萬八一餐的酒店廂裏怪起椅子和暖氣。

這兒離牧家僅半個小時的車程,牧父牧母兩人到酒店卻已是晚上九點的事了,服務員領著他們上樓,推開包廂,回頭通知上菜。溫城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見到牧父牧母就笑了,不帶任何應酬的模式,是純粹的、反而顯傻的笑:“伯父、伯母。”

這反倒讓兩個老人不自在起來,牧母不忍去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別處,牧父輕咳一聲道:“久等了。”

“不久。”溫城給牧父牧母拉開椅子,請人入座。

已經等了三年,這三個小時已不算什麽,至少等到了就不虧。

上菜的效率很高,幾人才落座半分鐘,十幾個服務員一人一碟菜搬上來,動作迅速有序,甚至沒發出半點聲音,幾十秒鐘時間便都退了出去,一桌的色香味俱全的菜。溫城給兩位倒了茶,沒說什麽,僅推到兩人身前。

牧父看他一眼,擡杯喝了一口,沈默地夾了一塊鴨肉。

牧母也動了筷。

溫城也餓了,他從準備回國到現在就沒吃過任何東西,也吃不下,現在滿桌美食反而看得他反胃,就想喝喝清粥。但他還是動了筷,挑清淡的吃,一桌無話。

待終於吃得差不多,牧父牧母也動不起筷子了,牧父垂頭不知想什麽,牧母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溫城,手在桌下握住了牧父的,輕輕捏了一捏。

溫城也註意到了。托這幾年頻繁薪酬的福,他只需一眼就知道對方是否有了要談話的意思,於是沒讓牧父先說話,先發制人道:“伯父,三年前您問我,要用什麽去保證兩個男人的牽連,您說,我們還年輕,模糊了愛和其他情感的概念。我答應您,要做一個證明。

“我和他,相識相戀沒滿一年,在離開的這三年裏,我也有不可忍受的寂寞,很想您說的是對的,我對他只是模糊不清的好感,他對我也是,他多有可能重新找個人相愛,那我不如就這樣找一個人交往,不至於過得那麽狼狽困難。”

溫城拿起茶壺,似要再為兩位添杯,牧父擡手制止了,“能喝酒嗎?酒好談事。”

溫城動作一頓,怔怔看著牧父,又笑開了,“可以。”

牧父悶頭就是一大口,辛辣使他呼了好一大口氣,“你繼續。”

“後來顯而易見的,我做不到。他是救贖我的藥,重生之後的我無處沒有他的痕跡。太渴望這個人了,恨無人似他,更恨似他又非他,如果無人似他,我就不會多看一眼,可若有人似他又不是他,我便忍不住挑剔,他還不夠像,哪處太不好,哪處又太好……差分毫都不行。

“三年無法讓我淡忘一年,反而更加深刻,這是我對您的證明之一。”

溫城說完,牧父又是一杯痛飲,牧母小口地酌著茶,同時酌著的還有情意。

“我將他完整地還給您,沒有任何解釋,也不去見他、聯系他,任他心灰意冷也好由愛生恨也罷,我都受著,如果他有了愛人,我便護他們至他們的孩子下半生,所幸來得及,他現在還沒有愛人,這點對嗎?”

牧父似被酒嗆了一口,咳嗽起來,牧母連忙去拍他的背,雖然對溫城說話,卻是看著牧父,“這能說明什麽?”

“三年不長也不短,恰好夠一個人把愛轉移到另一人身上,他沒有,是我一賭,也是我的證明之一。”

溫城回頭把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拿出,從裏面抽出一疊厚厚的資料,找到牧父牧母身後,每放一份說一句:“這是我個人資產下的房產、公司股份、存款……手續已經辦好,只要您們簽字,這些就都是他的。這是顧問律師,有任何問題由他負責,如果您們信任不過,可以另找律師對這些合同查看,有任何問題都隨您們更改。

“要是未來他受到任何一點需要到您們這兒傾訴的委屈,這些東西夠他後半生無憂無慮。

“這不是證明,這是承諾,一生有效。”

牧母的手有些顫抖,牧父沈沈地看著這些文件,想到家中那三年來都未斷過的受益人是牧清陽的保險。三年啊……牧父突然不知道他當初為什麽要反對這對年輕人,為什麽不能容忍一對男人相愛,又不明白到底是什麽能讓兩個人忍受折磨堅持三年也不願放手。

平心而論,恐怕連他都難以做到這一點,自己拼搏了大半生的東西僅憑另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決定去留。

雖然不想承認,可是這次好像真是他們這些“沈穩”的老一輩錯了,把小一輩逼到這個份上,實在羞愧。

最後由牧母交給溫城一把鑰匙,鄭重地放進溫城手心裏,伴隨一聲嘆息,“今年過年記得早點回家,一家人好好吃一頓。”

溫城緊握住鑰匙,擡眼看向兩位老人,眼中隱有閃光。

牧父率先笑了,厚實的掌在溫城肩上拍兩下,“去吧。我跟你伯母慢慢走回去,好久沒那麽走過了。”

牧母攬上牧父的手臂,與他並肩站在一起,對溫城微微一笑。

溫城轉身就往外跑。

一個二十七歲大的人了,此刻與十七歲無異,他心臟的快速跳動扯得胸腔發疼,興奮由此一路牽引到頭皮上,刺得神經微微發麻。溫城的手和腿都在顫抖,此時的狀態不適合開車,他便趴在方向盤上笑,他笑了,笑著笑著,淚就順著落出來了。

多神奇,他最難熬最黑暗的那段時期裏,他咬著牙含著血都不願讓淚出來,遇到牧清陽之後,每一滴淚都那麽沈重,沈到他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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