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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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打斷溫城的思緒,電梯外面對著雪白的墻壁。

溫城從電梯裏走出,八樓是一條走廊,盡頭一扇頂著“手術中”的門緊閉著,楚墨和一個溫城不認識的人靠在墻上站著,聽到動靜便轉過來看向溫城,坐在座位上的溫爸溫媽則是站了起來。

溫城快步走過去,顫抖著音色向溫爸問:“佳檸……現在怎麽樣了?”

溫爸雙眼猩紅,一直緊握成拳頭的手一巴掌扇在溫城尚有傷的臉上,手術室外要保持安靜,他壓著聲音怒罵道:“你還有臉問!你個孽子!你個討債鬼!你把我臉丟盡了,還把唯一向著你的妹妹、我們家唯一的希望害成這個樣子,下一步是不是就是你媽、是我了!?”

溫爸力度不小,狀態本就不好的溫城被打得耳鳴,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悠,他撐著墻跌跌撞撞的要去抓溫爸的手,近乎哀求地說:“我只想知道佳檸會不會有事……”

溫爸把溫城推開,惡狠狠道:“你也不看看你現在什麽鬼樣子,你配嗎?你配姓溫嗎?你配做佳檸的哥哥嗎!”

溫城腳下不穩被推倒在地,他沒堅持站起來,而是跪在了地上,眼淚無聲地從溫城眼裏流出。

溫城從來沒哭過。哪怕是初戀抓著他讓他放了自己、在校長室裏抹臟自己、被親爸親媽不理解、從山崖上摔下去、被陳奇胖揍……他從沒哭過,一直都是笑著的,那種冰冷嘲諷的笑著,如今他哭了。

此刻的溫城和楚墨所認識的那個一點都不像。

像是一個人在他面前瞬間崩塌,碎成拼不回的碎片。

一直蔑視別人、嘲弄別人的溫城此刻卑微到塵埃裏,他雙手放在身前,重重地給溫爸磕頭,聲音因為哭泣模糊不清,“我錯了。爸,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改,我全改,我求你了,我只想知道佳檸好不好,我錯了,爸,我錯了……”溫城每說一句“我錯了”就在地上磕一個頭,溫爸看溫城宛若看著一個行乞的人,冷漠而嘲諷。

溫媽捂著嘴泣不成聲,小步沖了上去,跪在溫城面前撲打溫城,頭發因她的動動作而淩亂,一個時刻溫雅的人已經不覆存在,她斷斷續續地質問道:“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為什麽……你說你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到底做錯什麽了,你要這樣懲罰我?”

溫城連忙抓住溫媽的手,暗淡的眼表明了他此刻精神的虛弱,淚水在他眼眶裏蘊成霧水,眼珠子慌亂地轉動著,“媽,媽你告訴我好不好?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以後真的改……我不喜歡男人了行嗎,我不做佳檸的哥哥,我就想知道她現在怎麽樣……”

“你閉嘴!”溫爸終於聽不進,低喝道,“我沒你這個兒子!”

溫媽淚眼婆娑,說的卻是:“溫城啊……你放過我們一家吧……啊?算我求你了,你走吧,別讓佳檸再看見你……”

溫城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眼白卻往上翻起,身子一軟,徹底倒在了地上。

溫城醒在陸然店員的房間裏。

他清醒的瞬間便想著溫佳檸,猛地坐了起來,喉間幹澀得磨出銹鐵味,渾身骨頭都難受著,溫城咳了幾聲,在門外的陸然聽到動靜便進來了,手裏拿著一杯水,面無表情地遞給溫城。

溫城沒看他,低頭接過水,無聲地喝著。

楚墨跟在陸然身後進來,看著喝水的溫城說:“你妹妹的手術做完了,人沒事,手上的結果是能恢覆差不多。”

頓了頓,楚墨略有些好笑地道:“你知道差不多什麽意思嗎?就是她的手看著和正常人一樣,但裏邊已經不一樣了。她的手已經不能支撐她做任何超負荷的事,比如提重物、做俯臥撐……當然,鋼琴也不能。”

溫城那遮擋他垂下的眼睛的睫毛顫了顫,杯中的水泛起微小的波紋。

“幸好我的人及時收到消息趕到,她沒受什麽其他的傷害。”楚墨道,“動手兩個初中生未成年,有底案,成年就得服刑,一直跟陳奇混,口緊,告了頂多再坐幾年牢,出來跟陳奇照樣自在。”

溫城捧著被子的手逐漸握緊。

楚墨註意到這個細節,上前拿回杯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溫城:“溫城,你看你現在能做什麽?你的硬脾氣能保護你妹妹嗎?你現在拿鏡子照照你的臉,你敢用這張臉去見你妹?晚上不做噩夢就要感恩了。”

“有意思啊,”陸然冷嘲熱諷道,“以前得見溫校草一面回去做美夢,現在改做噩夢了。”

溫城沈默半晌,用極沙啞的嗓音微弱地道:“……我錯了。”

楚墨輕笑了一聲:“您哪有錯。”

溫城靠在床板上將眼睛閉上,疲憊地說:“陸然,對不起,我錯了。”

陸然沒見過溫城在醫院時的樣子,溫城的突然示軟讓他的臉板不起來,坐著幾分鐘之後還是露出了一分心疼,他嘆了口氣道:“算了。你先在這裏好好休息吧。”

溫城沒什麽動靜,陸然拉著楚墨離開了。

溫城一個人靜了一會兒,他突然想到什麽,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找,可之前發的視頻已經沒有蹤跡了。

陳奇早就留有一手。

溫城氣得把手機砸在床上,手抱著腿,把自己的臉埋在膝間。

想自殺。

想死。

連呼吸都太困難,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他最愛的人被毀了,他連告陳奇的本事都沒有。

溫爸和溫媽的話語一直在溫城腦海盤旋,溫佳檸被折磨時的神情也在不斷回放,一種對自己的惡心和厭惡由心底生出,恨不得將他摧毀。

死了唄。

溫城緩慢地起身,顫顫巍巍地下床,他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翻找,很輕易就找到一把削水果的小刀。刀還能反映出他的面容,左臉被溫爸打得腫脹,額頭磕破了皮,其他地方大塊青紫,眼下的小痣在這些傷下看不清楚,實在醜陋。

溫城扯了扯唇角,把亮的刀鋒抵在手腕上,刀壓著脆弱的皮膚,再用力一分就能滲出血絲。

溫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著手腕出神,遲遲沒下手。

幾分鐘之後,他一個激靈將刀扔回抽屜,翻身上床拾回手機,在手機屏幕上敲打幾個字,仔細地查看起來。

溫城養了一個月的傷。

這一個月來他一直待在陸然店裏,臉上一直沒什麽表情,沈默寡言,有時候陸然問話他也不會回答,眼睛雖然在看你,可你分明不在他眼裏,好像透過你能看到別的什麽東西。除了這點不對勁之外,溫城還恢覆得不錯,他每天都在背單詞,英文的、法文的,在陸然店裏忙不過來時還會上去幫忙。

溫佳檸的傷好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但她的情緒一直不穩定,醫生建議她暫時休學,所以溫佳檸現在在家裏休養。

溫城聽到這個消息僅是點點頭。

陸然有些不放心,多說了一句:“醫生說她的情緒已經慢慢恢覆了,她很堅強,你應該最清楚。你別……做什麽傻事。”

“我有分寸。”溫城答道。

陸然以為這事就那麽過去了。

是的,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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