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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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城把手頭上的工作處理完之後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他習慣性拿手機看時間才發現上面多了一條短信,是牧清陽在下午六點的時候發的,那時候他在工作,並未註意太多。

有事去不了?

溫城把電腦一合放到一邊,人捧著手機倒在床上。

牧清陽四點時的回信還擺在那裏,說待定。按溫城對牧清陽的了解,他的回答等於同意,只要是同意,牧清陽就不會出現行程沖突的問題,兩個小時後他卻明確地提出了拒絕,只能說明這兩個小時內出了什麽意外。

溫城撥了通電話過去。

牧清陽沒接,電話自動掛斷了。

溫城對此已經習慣,心態平靜地重撥。

牧清陽接了。

溫城直入主題:“為什麽?”

牧清陽不知道在做什麽,沈默了一會兒才以低沈的情緒問道:“為什麽?”

這下溫城有點不知所雲了。

他問為什麽情有可原,牧清陽問他為什麽是為什麽?

聽出牧清陽的情緒不對勁,溫城說話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哄人入睡那樣的恬靜:“你要問什麽為什麽?”

“……”牧清陽安靜了幾秒,好像掙紮了一番,最後道,“算了。”

牧清陽並沒有入睡,他靠在房間的窗邊吸煙,窗臺上的煙灰缸裏已經有了十幾支燒光的煙頭,他沒有開窗,房間內的煙霧圍著他打轉,空氣中的煙味足矣讓人窒息。

溫城沒說什麽,牧清陽手上的煙吸得差不多,他把它摁滅在煙灰缸裏了,同時對電話裏的人說:“明天有同學聚會。”

說完,他又給自己點了支煙。

看著火光在黑暗中跳躍又消失,他無聲地笑了兩下。他已經近幾天沒有動煙了,今天一次性吸到夠本。

溫城聽到這個回答沒有表情。

這不像牧清陽。

如果牧清陽早早知道有同學聚會,那一定不會答應他的邀請,反過來,如果牧清陽是在他邀請之後才收到同學聚會的消息的,牧清陽只會拒絕同學聚會而非他。

不是溫城對自己在牧清陽心目中的地位有自信,而是他對自己對牧清陽的了解有自信,牧清陽嫌麻煩。

“是有什麽必須不可的理由嗎?”溫城問。

牧清陽笑了兩聲,嗓子因為煙的緣故有些低啞:“是啊,有個無法拒絕的人邀請。”

溫城有點明白了,“前女友?”

溫城問這話的時候有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別扭,心中有種艱澀像一群啃食木頭的白蟻在心口撕咬,且向心外擴散著,伴隨了嫉妒的毒。

溫城可以忍受牧清陽的所有,可唯獨接受不了牧清陽在心中還有別人的情況下對他的示好全數接納。這樣的行為讓溫城覺得自己是一個跳梁小醜,自以為是的以為自己取悅了觀眾,可實際上這個觀眾根本不為所動,心中還在譏諷他的不自量力。溫城的自尊心不允許。因此一股怒火在胸腔慢慢醞釀,等待一個爆發的時機。

“嗯。”牧清陽沒有多餘的話語。

這一聲簡潔明了的回答讓溫城突然覺得無力。不多餘作答的確是牧清陽的風格,可他近來做的那麽多,都不能讓牧清陽給他一個附帶解釋的回答嗎?

這樣的想法讓溫城愈發為自己感到不恥,他竟在為牧清陽開脫,且內心希望這是個誤會。

雨還在外面下著,不依不饒的雨聲讓人的心緒更加煩躁,那些雨好像並非砸在屋檐上,而是化作一根根繡花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

“牧清陽,”這是溫城第一次叫牧清陽的名字,話語裏的笑意依舊,卻透著一股冰涼,“你知道我現在的感受吧?”

知道。

牧清陽當然知道,以溫城的驕傲,估計他現在的感受是被玩弄的憤怒。

牧清陽吸煙吐煙,他冷靜地說:“我知道。”

溫城呼吸一頓,再回過神時近乎咬牙切齒:“你的認真思考是在逗我玩?”

“沒有。”牧清陽垂眸,煙在煙灰缸旁輕輕一敲,煙灰脆弱地落進煙灰缸裏,他眼裏映著煙頭的紅光,卻沒什麽情緒,“溫城,或許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你接近我是為了什麽。”

溫城一言不發。

牧清陽淡淡道:“你的尖銳和隔閡在我這裏是沒有意義的,我不會去計較,因為我並不在乎。這反而是一種對你的包容,你渴求這種類似家人、長輩的溫暖,哪怕這種溫暖是個假象。簡言之,溫城,你是個被拋棄的孩子,想在我這裏得到救贖的可能。”

溫城的所有陰暗的感受因為這一段話結冰冷卻。

因為牧清陽說的話,他沒辦法反駁。

他的確有過一種接近科學家那樣機械而冰冷的想法,利用牧清陽擺脫他的黑暗,因此貪戀牧清陽的氣息。

“溫城,其實我有病,我不會產生類愛的情緒。”牧清陽道,“我給不了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我認真思考的結果就是,我們並不合適。”

溫城依舊不說話,牧清陽聽著他的呼吸,緩慢地將手上的煙吸到尾,然後不給自己一絲一毫再留戀的機會,把煙摁滅在煙灰缸,同時掛了電話。

溫城麻木地聽著電話裏的“嘟、嘟、嘟”的聲音,心下意外的平靜。只是它響了一會兒便自動掛斷了,耳邊安靜了下來,僅有窗外的雨聲響著,它們的節奏越是混亂,溫城就越是煩躁,最後他把床頭放著的幾本書砸了出去,“咚”的一聲巨響將他心中的焦躁稍稍撫平。

太陽穴的位置仍然刺痛著,牧清陽吸了多少煙都無法緩和,最後他幹脆放棄這種療法,疲憊地回到床上。

好像世界都拋棄他了,僅剩心臟的跳動存在著。

心動?

心不是一直在動麽。

心動不等於愛。

依賴不等於愛。

貪戀不等於愛。

溫城不等於愛。

“你愛過我嗎?你對我的好像完成任務。”

“你知道我出軌的時候,有沒有傷心,有沒有憤怒?”

他沒愛過任何人。

沒有誰能一直對一個沒感情的人付出,因為得不到回報的失落和看不到未來的迷茫讓人絕望。

抱著過一生的態度討好的人因為無法從他身上感受“被愛”而背叛,這樣的體驗他不想再來一次,也不想再次面對一個“受害者”的質問,張詩韻愛過他,甚至在追求他的時候說過“你不用愛我,我會用雙倍的愛來愛你”,這樣的人最後還是承受不住地離開了,那一開始就渴望著從自己身上獲取愛的溫城呢?

“還是說他和我一樣?”

“你要不要把電話給我,我跟他交流一下心得,讓他最後別落得像我這樣的下場?”

質問著他的張詩韻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溫城,他常笑的眼裏飽含譏諷,眼角下的一點紅像是烙進心口的火,炙熱得發疼。

他攬著另一個人影,牧清陽看不清那人的樣子,卻看得清溫城眼裏的每一分決絕,他冷笑著說:“我和他才是真愛,牧清陽,你根本不愛我。”

牧清陽猛地從床上坐起。

窗外的景象由深夜轉換為白天,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多了幾分燥熱。牧清陽渾身都是汗,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他掠了一把額前濕透的發,剛才夢到的畫面已經模糊了,那種惱人的心悸卻仍然存在。

一陣鍋碗瓢盆觸碰的聲音從房間外傳來,牧清陽估摸著是張詩韻弄出的動靜,空氣的焦灼讓牧清陽覺得自己身上像有千萬螞蟻啃噬,心中煩躁到快爆炸。他努力克制住這種感覺,拿了換洗的衣服到浴室沖洗。

等牧清陽從房間出來,張詩韻已經煮好了早餐擺在桌上,昨天的爭吵好像只是一場夢,她看到牧清陽便笑了,身上的白襯衫因窗外陽光的照射映出淡淡光暈,她落在燦爛的光線中,顯得格外不真實,“你醒了?你家裏只有泡面,我只能煮這個。”

那明明是他每天都吃的東西,這時候看卻有點反胃,牧清陽在胃的部位上按了按,點了支煙靠在墻上看張詩韻,“我不吃了。聚會什麽時候?”

“晚上七點半。”張詩韻也不介意牧清陽的冷淡,自己就坐桌邊吃了起來,邊吃邊說,“等會我要去買新衣服。”

牧清陽下意識皺眉。

張詩韻看他的反應淡淡一笑:“不用你陪,我找人了。就是想問,要不要我幫你買些食材回來存著,每天吃泡面對身體不好,算是感謝你昨晚收留我。”

“不用,”牧清陽走到客廳的茶幾前把煙灰抖了抖,“我又不會做。”

張詩韻靜了幾秒,說道:“你可以學啊。”

“學不會。”牧清陽說著,眼睛被窗外的光線刺激得有點疼,他瞇了瞇眼,把窗簾拉上了。

今天意外是個好天氣。

室內的光線一下暗淡許多,牧清陽在沙發上坐下,安靜地吐著煙圈。

張詩韻看著這樣的牧清陽許久,突然開口說道:“你知道嗎,我不喜歡煙味。”

牧清陽沒什麽反應,煙在煙灰缸上輕輕一敲,又落了幾縷煙灰,他說:“戒不掉。”

“可你根本沒有癮。”張詩韻起身將兩碗沒吃完的泡面倒掉,邊收拾邊說,“你只是……喜歡有癮的感覺。”

牧清陽不置可否。

牧清陽家裏有臺烘幹機,張詩韻昨天洗的衣服今天已經可以穿了,她吃好之後到客房換上自己的衣服,她站在客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本意是想說些什麽,可牧清陽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她便不吭聲地離開了。

牧清陽坐在沙發上把那支煙抽完,起身到客房把那件張詩韻換出來的白襯衫拿了出來,隨意折了兩下扔進垃圾桶了。白色的衣服和黑色的垃圾袋有著鮮明的對比,牧清陽突然想起溫城那沒有一點亮色的房間和盡是白色的客廳。

恍然發現,時間太漫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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