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些模糊的片段在腦海裏一閃而過。

可是梁語看不清，也確認不了這些片段到底是什麽。

一種令他不舒服的感覺從心底向全身擴散開。

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為什麽。

努力將這種不適壓了下去，梁語附身按住疏言的肩膀，將他帶了起來。

商酌和遲遙面面相覷，兩人都明白眼前的情況不同尋常，卻不知所以然，只好噤聲。

疏言擡眼，眸光與梁語相對。

他臉上，已滿是淚痕。

足足楞了片刻，疏言才反應過來眼前的一切，連忙擦去眼淚。

“主上，我......”

梁語搖了搖頭，只關切地看著他：“你還好嗎？”

“屬下無事，主上不必擔心，只是......”已經冷靜下來的疏言總覺得哪裏不對，他仔仔細細地將剛才發生的一切重新回憶了一遍。

沒錯，正是那種感覺。

當主上望向自己的時候，那感覺的的確確就是——

當初的燭龍。

怎麽會這樣。

按理來說，主上並未見過先主，就算能模仿出樣貌和大概的神態，也不該如此相似，竟已相似到讓自己錯認的程度。

梁語看著眉頭緊鎖的疏言道：“你是將我錯認成我父親了？”

疏言點點頭：“主上，真的是......太像了。仿佛先主歸來。”

原本不明所以的商酌和遲遙這次終於聽懂了是怎麽回事，立時便都露出了一副驚訝的神色。

現在大家都已經知道，先主已過世三百年。而現在的疏言卻說，主上神似先主？

莫不說主上是天道所賜，非先主親生。便是親生父子，也不該像到這種程度，竟會令白澤模糊？

他二人模糊，疏言和梁語又何嘗不是。

只是現在的梁語心中卻已然有了一個猜測，這猜測太過匪夷所思，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甚至覺得荒謬。

可這似乎，卻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性。這個可能性也印證這一切的不尋常。

“好了，此事稍後再議，城祭要開始了。”梁語一邊示意商酌和遲遙向外走，一邊不著痕跡地握了握疏言。

“別想太多，之後我們再一起把這些事情想明白。”

掌心傳來的熱度似乎能帶來無盡的熱量，疏言只覺得自己慌亂的內心平靜了許多。

他擡起頭，眼前的人雖然還是燭龍的樣子，可此時他並未可以模仿燭龍，便仍舊是往日沈靜的神態。

他和燭龍確實有很多不一樣。

燭龍是很愛笑的，而他卻總是喜歡冷著一張面孔。

燭龍的喜怒哀樂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可他卻極少會面露出來。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啊，自己怎麽會認錯呢......

梁語一回頭便看見疏言低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探手捏了捏疏言的指尖：“不是告訴你不要胡思亂想了麽，這裏人這麽多，當心和我走丟。”

疏言擡起頭，眼前果然已算是人山人海。

“我以前聽說銀翎的王城中人並不多，看來都是傳言。”

已經重新進入角色的梁語甚是恣意地勾了勾唇角：“傳言本就有許多都不可信，甚至可以說，會流傳的真相只是少數。”

疏言見到與平日大不相同梁語，又有些恍惚，驀然道：“主上，我們或許也是傳聞的一部分了，你說在傳聞中，我們會是怎樣的人呢？”

梁語頗為好笑地看了疏言一眼：“你很在乎傳聞嗎？”

疏言想了想：“我......或許吧。”

真正能做到不在乎世人看法的有幾人？

若是他真的跟主上在一起，天下人又會怎麽論斷這件事情呢？

梁語卻不知道疏言竟是在糾結這件事，只當他已平靜下來，便不再分心，而是專註其眼前的景象來。

他上一次見到這樣盛大繁榮的場面，也是和疏言一起。

彼時還有個小男孩，一路追上來向他遞了枚珠子，對他說“作為謝禮，不要嫌棄。”

他也還記得，那具小小的屍體血肉模糊的樣子。

恍若隔世。

就在疏言和梁語各自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時候，前方忽然一陣騷亂。

梁語馬上看向已經隱藏在前方人群中的商酌和遲遙，兩人果然向他點了點頭——

是明微來了。

明微，號帝江。銀翎之主，也是燭龍曾經的故人。

或許有很多謎題，今天就能解開了。

梁語向後一探，拽住了疏言的手，旋即向著人群騷動的中心擠了過去。

雖然王城中人確實不少，卻也實在難及梁語所在世界中趕上盛大節日時街道中摩肩接踵的情形，更何況此時樸實的人民還沒有領悟“擠”這一項偉大的技術。

是以梁語並沒有多費勁，就帶著疏言擠到了前面。

銀翎大將贏魚（名洛書）緊緊跟在明微身側，一只手緊緊地握著自己的佩劍，眼神還警惕地看著周圍。

梁語心中暗道，看來雖然已“查明”此前的那個是替身，但是他們還是沒有放松對自己的警惕。也不知道這附近會有多少防衛，看來確實要小心行事了。

明微行至臺上，心中並不緊張於洛書提醒多次的“萬一有危險”。這裏畢竟是他們銀翎的地界，且不說久冥域主敢不敢闖進來，就算他來了，又能拿自己如何呢？

若他真能穿透重重防衛取自己項上首級，也只能說明，這天下註定是這人的，那自己也沒什麽反抗的必要。

雖然對此事輕松，但明微還是有些疲憊。

為了今天的城祭，他可是特意起了個大早，按照城祭的禮儀收整了一番，還換上了白色的城祭袍。

畢竟是一年一度的大典，馬虎不得。

不過後遺癥就是——

他現在真的很累，不僅疲憊，而且困倦，若不是洛書一直提醒著他，他恐怕都要昏睡過去了。

落座於下人先前準備好的主位上，明微一邊裝出溫柔的模樣掃視人群，一面盼著祭典快點結束。

等到回去，他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怨念太重，明微只覺得眼睛都有點睜不開。

但是在這種朦朧中，他卻還能看見洛書和元故告誡的眼神，甚至能讀出兩雙眼睛中充滿的“主上千萬不要睡著啊”的意味。

這兩個人啊，還真是把他當做小孩子。

明微忍俊不禁，卻忽然覺得又有什麽撞入了視線。

他只覺心重重一沈，卻沒想明白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麽。無奈，他只好強忍睡意，再度將眼前的一切仔細打量了一番。

似乎並無什麽特殊的。

喧鬧的人群，戒備著的守衛，關切地看著自己的元故和洛書，還有......

還有一雙眼睛。

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寂靜得令明微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那雙眼睛正溫柔地看著他。

那是一雙極漂亮的，閃著光芒的眼睛，像是有萬千陽光散落在其中，只這樣遠遠被望著，也能感到周身蘊滿了暖意。

明媚的，溫柔的，耀眼的。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雙眼睛，即便跨越百年，他還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那是燭龍的眼睛。

人群中忽然響起的嘩然令元故不由回頭，視線剛一落在明微身上，他就不自覺地睜大了眼睛。

剛才還乖乖坐著，只是看上去無比疲倦的自家主上，不知為何竟忽然站起，並且直直地朝人群這邊走了過來。

元故心中暗惱，主上這是怎麽了，不是跟他說好了不要站起來麽，若是破壞了祭典該如何是好。

想著要攔下明微的元故向前走了幾步，可當明微的面容清晰地落在了他眼中時，他的腳步卻不自覺地頓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主上。

難以掩飾的狂喜在明微臉上蔓延，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人群中的一個點，腳步片刻也不曾停頓，甚至越走越快。

明微與元故擦肩而過，卻好像沒有看見明微一眼，他的眼光一直追隨著一處。

那一瞬間，元故聽得分明，自家主上口中正輕聲呢喃——

“你終於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失敗了_(:з」∠)_

明天早起更？反正明天一定完結，已經逾期一天了，不能再逾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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