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霭山，天下第一高山。

終年積霧不散，也不曾聽說有人登頂。

然而在這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山頂上，此時卻確實站著兩道身影。

一道高些，一道矮些。

矮矮的那道影子乖巧地站在高高的影子身後，面上帶著與他稚嫩模樣絲毫不符的冷淡與沈靜。

“燭龍哥哥，你在做什麽？”

被稱為燭龍的男子聞言回頭一笑：“在做劍。”他將手中的半成品在男孩眼前晃了一晃：“你看，好不好看？”

男孩神色不變，眸中卻隱隱一絲喜悅：“好看。是... ...送我的嗎？”

“當然啦！”燭龍吹去劍上木屑，繼續雕琢，“雖然只是把木劍，不過畢竟是我做的，肯定勝過萬千名兵，你以後就知道了！”

男孩點了點頭：“恩。”

見燭龍似乎還有很久才能完工這把“勝過天下萬千名兵”的木劍，男孩索性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看著他做。

被孩子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燭龍只好放緩了手中動作，拿起身旁的一顆果子遞了過去。

見孩子接過果子一聲不吭開吃的乖巧模樣，燭龍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呃... ...說來，你都出來這麽久了，家裏人肯定要急壞了，要不你告訴我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自前日他路過南山，從異獸口下救下了這個孩子，他身邊便多了這道身影。

雖然他漂泊慣了，倒並不介意多帶一個孩子，只是他到底覺得自己不是個會帶孩子的料。

而今靈獸稀少，每一只都分外珍貴，這孩子說不得正是家裏的獨苗。現在走失了這麽久，也不知道這孩子的家人得多麽著急。

只是無論燭龍如何旁敲側擊，這孩子都堅定地咬緊了牙關，一副“你說什麽，我聽不清啊”的冷硬模樣。

搞得燭龍幾乎要以為這孩子是被家人虐待，離家出走了。

但是怎麽可能！

靈獸之子，被寵上天倒是有可能。

被虐待？

天下還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

新一輪的試探果然又以失敗告終，孩子默默地啃著果子，繼續裝死。

燭龍雖然算是走遍了大江南北，也算是見識了不少風浪。

但像眼前的情況還真沒遇見過，小孩子果然麻煩！

燭龍這忽然的沈默與他平日裏的絮叨模樣實在不符，孩子一邊咬著果子，一邊有些忐忑地看了燭龍兩眼。

“你討厭我了嗎？”

正在思索接下來路線的燭龍被孩子這頗有深度的問題問得一懵，手中的刀子一滑差點將木劍削出一個豁口。

“我為什麽要討厭你？”

“因為... ...”孩子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因為我纏著你不肯走... ...”

燭龍分外茫然：“纏著我？你有纏著我不肯走嗎？”

孩子：“... ...”

算了，他就知道這頭傻龍的智商理解不了自己的想法。

山上霧中，不得時辰。

如此這樣也不知任太陽升落了多少個來回，燭龍才終於滿意地抖了抖手上的灰塵。

“終於做好了，你看看！”

男孩將木劍小心接過。

原本還只是塊普通的木頭，居然真的在這人手下變了副模樣。

他將指尖觸於木劍之上，甚至能感到一股森森的寒氣和令人心慌的壓制力。

燭龍似乎也對自己的作品十分滿意：“放心吧，劍已認你為主，不會傷害你的。而且我在上面加了好多道威壓，以後你要是遇到危險，就把劍橫在身前，別說妖獸了，就連一般的靈獸都不敢傷你的。”

男孩收劍回鞘，靜靜地看向燭龍。

“為什麽要拔劍？”

燭龍一楞，不明所以：“恩？”

不拔劍，難道要硬懟？

“我... ...”男孩將劍摟在懷裏，目光卻牢牢落在燭龍身上：“我不可以直接躲到你的身後嗎？”

燭龍：“... ...”

大眼瞪小眼的片刻沈默後，燭龍艱難道：“但是... ...”

孩子：“但是什麽？”

燭龍：“... ...”

燭龍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啞口無言，只好默默地把所有原本想接在“但是”後的話都咽了回去。

長劍生寒意，孩子抱著這劍卻只覺暖暖的。

就像眼前這個人，初見之時明明以為是個冷漠到不近人情的兇獸，可越接近卻越發現這人內心中的溫柔。

以至於最初只想找個大.腿簡單抱一下的自己，卻無論如何也走不掉了。

直到燭龍吃完了兩個果子，對面的孩子卻還在緊緊看著自己，這目光如此專註，以至於他全身汗毛不受控制地抗議起來。

他難得地動了動腦子，斟酌片刻道：“... ...你是餓了？”

燭龍將腿邊的果子試探著地往孩子那邊一遞，手伸到一般卻又迅速收回仔細將果子擦了擦，這才重新遞出。

孩子看了看燭龍，又看了看果子，那雙碧藍色的眼睛泛著寒玉般冷冽的光，如同倒映著月色的湖泊。

可惜看不出半分喜怒。

又猜錯了？

燭龍惴惴不安，只好將尷尬在半空中停滯了半天的手小心收回。

卻偏偏，被迫停住。

孩子從燭龍手中接過仙果，擦也不擦，直接送到了嘴裏。

燭龍一怔，已經空了的右手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卻又忽然被人握住。

稚嫩的手帶著些微寒意，輕輕攥緊了燭龍的手指。

吃果子就吃果子，牽我幹什麽？

燭龍雖然沒有做聲，卻覺得自己應該小小抗議一下，龍也是有龍權的！

自己還是條單身龍，並不想走上帶孩子的不歸路好不好！

這又給吃的，又給武器，現在還要陪吃東西了？

心中理直氣壯的燭龍清了清嗓子：“呃，那個，呃... ...我有話說... ...”

孩子點頭：“恩。”

燭龍又清了清嗓子：“呃... ...”

眼看著孩子眼中已經有了疑惑，燭龍連忙道：“是這樣的，雖然你現在是個小孩子的樣子，但是... ...你應該知道的，有些靈獸從團子可以直接變成成人狀態，有些會先變成小孩子，不過其實他們是一樣的... ...”

“我知道。”孩子點頭，面無表情地打斷他，“你想說什麽？”

燭龍道：“我想說，其實我沒比你大多少，只是跳過了孩子的形態，直接變成現在這樣了，所以你... ...”

“所以什麽？”

燭龍擡頭，正對上那雙冰涼的眼睛，嚇得他趕緊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沒啥... ...”

不就牽個手嗎！

不就找點吃的嗎！

他忍了！

看著燭龍無可奈何的模樣，孩子前所未有的愉悅，似乎連手中苦澀的果子都能被自己嘗出一點甜味來。

要是能一直這樣... ...

孩子正在低頭想著，手中卻忽然一松。

他連忙擡起頭看向了不知為何突然站起的燭龍。

燭龍安撫地看了孩子一眼：“沒事。”

他說著沒事，卻已默默拔出了佩劍。

劍尖劃過空氣，帶出清越的響聲。

孩子低頭繼續吃果子，看著燭龍紅色的衣擺從自己餘光中略過，一言不發。

雖然這人平日裏看上去又笨又慫又不靠譜。

但這天下真的能打過他的人，倒還真沒幾個。

不過片刻，紅衣去而折返，孩子手中的果子都還沒吃完。

孩子擡頭，目光正好撞上了那柄寒劍上的一抹血色。

燭龍落座回原處，安撫地摸了摸孩子的頭：“莫怕，一只妖獸而已。”

如此兇獸，即便死去仍有兇煞之氣縈繞於此。

在這人口中卻只是“一只妖獸而已”。

孩子低頭將手中的果子一口吞下，並不理會燭龍無奈的“那個是核，不能吃的”。

熊孩子真難管！

燭龍邊在心中流淚，邊將已擦拭幹凈的長劍收回鞘中。

“我號帝江，名明微。”

一聲鈍響，長劍扣在鞘上。

燭龍結結巴巴：“你這孩子，你怎麽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你知不知道... ...”

“我知道。”孩子淡定點頭，“我將名字告訴你，就如同向天道立誓，自願受制於你。”

他道：“但我相信你不會傷害我。”

在燭龍錯愕的目光中，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呢？你願不願意將名字告訴我？”

靈獸的名字並不是不可為外人知的秘密。

只是聽別人轉述的名字並沒有什麽特殊意義，唯有親口告知能產生為天道約束的力量。

他並不想約束這條龍。

但他想聽這個人將名字告訴自己。

被這樣灼灼的目光盯著，饒是臉皮厚如燭龍，也稍微覺得有些不自在。

“好吧... ...”

燭龍像是妥協般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我叫... ...”

明微聽見燭龍的聲音在耳畔擦過，那聲音像是此時此刻吹過自己輕柔微風。

風中有鮮血的腥味，卻分外柔和。

以至於無論之後世事如何變化，那一道聲音依舊清晰，猶如尚在明微耳畔——

“我叫，涼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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