緗素之主燕之之遇見其手下第一大將泰逢的時候，兩人都還只是團子。

彼時，與家人離散的團子燕之之和從家中逃出的泰逢相逢於一個極其平常的夜晚。

只是兩只生活不能自理的團子的相遇實在不能算是平常。

甚至有點可笑。

泰逢也確實笑了出來。

燕之之看著泰逢似乎是在上揚的嘴角，分外感慨：“先從嘴開始化形的團子著實少見，看來你要走謀士之路？”

泰逢頓了半晌，分外疑惑：“難道不是為了吃？”

燕之之：“... ...”

伺候生死相交，並肩作戰。

意見不合自然也有過，卻從不曾背離，更不曾分別。

更不想，第一次分別，卻是永別。

葉祁峰氣喘籲籲地趕回緗素，昔日同袍卻已化為一捧灰燼。

按照靈獸的規矩，只要身隕便要歸於塵土，化為灰燼。

所以眼前的景象本在預料之中，可葉祁峰卻還是有一瞬間怔楞。

靈獸驍勇，他與泰逢更是其中卓然。此間與燕之之一同征戰百年，甚至幾乎不曾敗過，又何曾想過，會守來對方的屍體。

只是在路上，他更為擔心的主上，卻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靜得多。

燕之之只是靜靜地看著收容著泰逢灰燼的器皿，久久沈默。

良久，緗素之主終於轉身，面上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我聽說你大敗青蠻，還殺了青蠻的公主。”

葉祁峰不知道燕之之為何突然提起這個，忙拱手附身：“然。可是... ...”

可是卻因為自己的魯莽行為，致使青蠻之主覺醒“化形”之能，不僅逼退自己，或許還正因如此讓他們失去了泰逢... ...

“你不要自責。”燕之之輕聲道，“去青蠻本來就是我的主意，從青蠻公主為突破口也是我的主意。”

葉祁峰難掩愧疚之色：“可是您沒有叫我殺掉青蠻公主，臣下... ...”

燕之之將容器放回祭祀臺上，搖了搖頭：“不是你殺的，我知道。是饕餮。”

青蠻之主既然覺醒化形，青蠻也便再不是他們以前可以輕視的青蠻。

現在饕餮已死，青蠻之主的覆仇之心卻絕不會這樣簡單的消失。

緗素或者燭瑤，必要與青蠻一戰。

葉祁峰勉力將自己的目光從祭祀臺上收回：“主上，我們還要與燭瑤繼續連手嗎？”

就是因為燭瑤的饕餮，才將他們緗素代入了現在這般的僵局，若說葉祁峰毫無芥蒂那絕不可能。

可他自己也清楚，這事情自己有逃脫不了的幹系。

擅殺無辜之人，這樣殘忍的事情，自己本該組織的，可是... ...

可是自己卻視若無睹。

在青蠻之主的眼中，自己和那親手殺掉青蠻公主的饕餮又有什麽兩樣呢。

燕之之看著葉祁峰糾結的模樣，輕輕笑了笑：“你害怕了？”

葉祁峰一楞：“怕？”

殺神。

聞名於天下的緗素大將化蛇，也會怕？

他怎麽會怕！

... ...他只是清楚地知道，緗素，輸不起了。

“雖然我以前常說，不要後悔。”燕之之聲音一頓，像是在極力掩飾著什麽能讓他看上去稍顯脆弱的陌生感情，“可是現在，我確實後悔了。”

如果他早知道泰逢會這樣早地離開他。

早知道這個人會死在自己前面。

他當初，一定不會帶泰逢回到緗素來。

他寧願那只靈獸漂泊天涯，還和最初那樣餐風宿露。

他寧願不曾認識他。

可是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葉祁峰。”燕之之長嘆一口氣，聲音中卻終於透露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迷茫，“我不想再後悔了，至少，我希望你能活著。”

葉祁峰因燕之之突然的言語茫然不解：“主上的意思是？”

燕之之的目光輕柔地回到了祭祀臺上。

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又像是如釋重負：“我不想再做這天下之主，也不想再追逐什麽天下霸主之位了。”

葉祁峰想過很多種可能性，卻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燕之之為世襲之主，其父即先代緗素之主，驍勇善戰，且一直以統一天下為夙願。

而燕之之，也確實從不曾讓自己的父親和臣民失望過。

可他現在卻說要放棄了？而且還只是因為一個臣子的死？

葉祁峰眉頭緊鎖，斷然道：“主上怎可在此時任性？”

“任性？”燕之之無力地搖搖頭，“我們已經沒有別的路了不是麽。現任久冥之主既負謀略，靈力又極高，現在更是有青蠻、玄寧兩個盟友。如此強勢，有如神助，我們想要翻身又談何容易。”

葉祁峰道：“可是這三方本就是因為利益原因才聚集到一起。久冥乃故時天下之主，青蠻、玄寧必然對其有所忌憚，這個聯盟又怎可能毫無破綻，堅不可摧？”

燕之之頹然地跪坐在卓案旁：“可等到他們出現所謂的‘破綻’和‘疏漏’，我們已經不在了。而燭瑤又失去了饕餮，此番實力亦是大損，就算我們兩方如何聯合，又怎能敵得過久冥等王域的連攻？”

葉祁峰將手輕輕搭在了腰間劍柄之上，劍柄上墜著的珍珠泛出清冷的光芒。

“主上，可這世上，不只有燭瑤一個王域可以作為盟友啊。”

燕之之的愁苦神色一頓，旋即詫然擡眸：“你的意思是... ...”他想了想，無奈搖頭，“不可能，那家已有隱世之意，只想困守王域，不欲外攻，又如何會與我們聯盟。”

葉祁峰卻並不讚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久冥真的滅了我們和燭瑤，他們又如何能夠全身而退？何況，這世上哪有什麽‘隱居之士’，他們若真不戀戰，當初又何必趁亂與我們先祖一起分劃久冥呢。”

窗外忽然陰沈下來。

陰沈霧色間，又是一場已暗暗扣響戰鼓的暴雨即將來臨。

落葉在疾風間轉了三轉，燕之之才終於擡起了頭。

“那... ...你去試試看。”

葉祁峰如釋重負：“喏，臣下知道了。”

***

已近秋日，天氣漸涼，綠葉也隨著時日流轉而變得枯黃。

沈暗餘暉間，有人踏於落葉之上，手中長劍挽出了一道漂亮的劍花。

“真不公平，你說你天天也不怎麽勤奮，怎麽進步還是這麽快啊？”

少年神色憤憤地看著舞劍之人，旋即將手中糖人整個吞掉。

舞劍之人收劍回身，神色不惱，反而有一絲笑意：“英招，你若是能把看我舞劍的功夫用來練武，早就超過我了。”

被稱為英招的少年頓時神色頹然：“真是這樣就好了，天賦這種東西實在是沒辦法... ...”

“若論天賦的話，你可有聽說久冥那位？”

英招狂點頭：“據說其容貌昳麗，世所罕見。也不知道該有多厲害！久冥王域這下子真是要了不得了。”

舞劍之人似笑非笑：“他們如何，也與我們無甚關系，只要不來招惹我們的話。”

“可惜，我們怕是不能明哲保身了。”

一道柔和泠然的聲音由屋內迎來，聲音的主人從廊間繞過，掛在廊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舞劍之人和英招聞言，皆俯首一禮：“主上。”

被稱為主上的男子正是銀翎王域之主。名為明微，號帝江。

他一身水青色長衫，在黃昏光影間更顯柔和，趁得他一張俊俏的臉更勝美玉，溫潤卓然。

方才舞劍之人名洛書，號贏魚。此時也已將劍收回刀鞘，面露謹慎之色：“主上，您方才說... ...”

明微一聲嘆息：“就跟你們說過，不要總是悶在屋子裏，偶爾也要到外面走走啊。這兩天出了不少事，青蠻的公主死了，燭瑤的饕餮死了。還有緗素的那個泰逢... ...也死了。”

贏魚和英招面面相覷：“我們好像，也就在這裏窩了幾天而已啊，前不久還出去吃了好吃的呢！怎麽感覺好像... ...過了好多年... ...”

明微點點頭：“確實。自從久冥那位回來以後，這天下便有統一之勢，局勢也更為混亂了。”

“統一... ...”英招將這兩字細細念了一遍，“那豈不是說，我們也終將卷入其中。”

贏魚笑道：“恐怕不是‘終將’。泰逢已死，緗素必然方寸大亂，急尋尋找一個‘盟友’來與久冥抗衡。你猜猜他們會選誰？”

英招使勁地撓了撓頭發：“不是吧！可是我還沒有做好打架的準備啊！”

明微神色平靜異常，聲音柔和：“恐怕，我們根本沒有準備的時間了。”

山雨欲來，風中隱隱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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