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紫禁城敷上了一層晶瑩的光彩。

這是新後之母寧恩公夫人進宮看望皇後的好日子。弘歷一早就讓李玉派人去接高夫人，特別安排了軟轎送她去承乾宮。

今日進隨侍在寧恩公夫人身邊的是李玉的徒弟進保，他從宮門口等著接人，一見便覺氣質不凡、面容可親，心裏的敬意又多了幾分。

“夫人請上轎。”

寧恩公夫人高氏謝道：“多謝皇上，有勞公公了。”那淡淡一笑讓進保想起了寶華殿供奉的菩薩，慈祥而神聖。

宮門重重，一轉又一轉，寧恩公夫人林氏心嘆皇家威嚴，也不知女兒過得好不好。一入宮門深似海，竟是十幾年未見了。

高斌治水修河一幹就是十五年了，她也一跟就是十五年。長子已經成家立業人又穩重，她不擔心，反而女兒人在後宮，這讓她日夜懸心，只有每次皇上一道道禦筆批覆的折子發到府上才讓她心安些許。

正想著，轎子已經停了下來。宮女扶她出來，林氏擡頭見那牌匾‘承乾門’，門下站的可不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兒麽！

“母親！”晞月快步迎上去，“您可來了！”她忍著眼淚說道。

林氏眼裏紅了一下，拜道：“臣婦參見皇後娘娘。”先君臣後父子，晞月先是大清皇後，才是她林如清的女兒。

晞月連忙叫起。

直至內室，晞月才跪下撲到林氏懷裏痛哭起來。十幾年了，除了她夢裏的，她一次也沒有這麽抱著母親。林氏也是淚流滿面，但顧及著禮數忙把晞月扶起坐下。

“見了母親不該高興嗎，怎麽還哭了呢！”林氏小心地給她擦著臉，問道：“娘娘這些年過得還好麽？”

“好，我一切都好。”聽晞月說了林氏才放下心來，別人說的再好都不如她女兒當著面說得好。

晞月整了整妝面便道：“母親最喜歡吃蓮蓉糕了，女兒給您做了許多，您多吃點吧。”說著又叫茉心將璟瑜和永瑄帶過來。

“好，都聽娘娘的。”她見女兒面色紅潤便道：“看來皇上待娘娘很好，那臣婦就放心了。”

晞月低頭捏了捏手道：“皇上是待我好的，可母親不疼我，那麽久都不來宮裏陪我，就知道圍著父親。”其實別說她了，她兄長也因相距甚遠，許久才能見母親一次。

林氏愧道：“母親怎麽會不疼你，只是你父親他日夜操勞，若無人照顧他，他定是生病了也不知道保養身子的。”高斌近幾年任上勞碌，林氏擔憂他的身體才寸步不離。

晞月見林氏難過的神色便道：“女兒開玩笑的，額娘是最疼愛我的人。”

正說著星旋和茉心就帶著璟瑜和永瑄過來了，今日寧恩公夫人進宮，皇上特意準了他們二人可休息一日不用去禦書房了。

璟瑜見與額娘有幾分相似的面龐便知這是她的外祖母，上前拜道：“璟瑜、永瑄拜見外祖母。”她還拉著四歲的小永瑄一起拜。

林氏忙起身扶起他們，高興地說道：“璟瑜都這麽大了，長得真好。”又拉了永瑄的小手道：“八阿哥長得很像娘娘，實在可愛。”兩個小娃娃做禮的樣子真是好看，小小年紀就這樣聰明有禮，可見女兒用心不少。

晞月拿了一對平安符來掛在璟瑜和永瑄的身上，囑咐道：“這是你們外祖母去大相國寺裏特意求來的，是保佑你們一生平安的，要好好帶在身上知道嗎？”二人乖乖點頭，晞月見母親有話要講，便讓人先帶孩子下去。

“娘娘如今兒女雙全，也該為他們的將來打算打算了。”林氏說著看了看晞月。

“母親思慮的我知道。”晞月看著窗欞上貼的喜字嘆道：“可是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現在替孩子們謀劃的再多怕也是無用的。”璟瑜的性子不適合在深宅大院裏，可皇室公主的婚姻多半大多由不得自己。永瑄年紀還小，以後會長成什麽樣子也不可知，她這個母親現在也只能陪著他讀書，希望他做個知書明理之人了。

女兒的心思林氏摸著了幾分，還是皇上護著她才讓她入宮多年還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不過這也是難得的福氣了。確實，將來之事遙不可及，還是顧好眼下要緊。

午膳過後，按宮規林氏該走了，晞月依依不舍地拉著她的手。

“娘娘，您身處高位就不能再任性了，總歸還有相見之日，我該走了。”晞月望著母親遠去的背影直到一切如前，宮道上只有風聲。

此時天下大安，皇上決定南巡視察地方。太後與皇後及後宮幾位嬪妃隨同前往。

京杭大運河浩水湯湯，高大煊赫的龍舟隨江河而下，隊伍之浩蕩，所到之處百姓無不感嘆，這正是盛世景象了。

但晞月望著岸邊俯身叩拜的百姓心裏泛起了別樣的滋味，皇權之下，百姓低如草芥。又看著雕梁畫棟的龍船，不覺有些靡費。

弘歷與她並肩看著這江南風光，見她眉間微蹙，說道：“你不是一直向往江南水鄉嗎，怎麽現在沒精打采的？”晞月擡眼看他道：“皇上向來勤政愛民，巡幸江南本是好事，何苦這般隆重勞民傷財呢？”

此話要是別人說弘歷肯定會生氣，但從晞月的嘴裏說出來就像是春日雪，既溫暖又覺得清冽。

“月兒賢德。”弘歷笑道：“朕登基以來雖然國力漸強，但朝廷並非一潭清水，藏汙納垢者甚多，長此以往於大清國本有害。所以此次南巡名為巡行實為暗訪，折子上的東西是真是假還得要朕親眼看了才知。”

“皇上這樣如何暗訪？”這樣的動靜怕是整個南邊的官員都要驚動了。

弘歷拿了顆荔枝遞給她，晞月疑道：“這時節哪裏來的荔枝啊？”據她所知，江浙一帶並不產這個的，這東西又不易保存，現在手中的這個卻還算新鮮。

“杭州知府送來的。”弘歷撥開鮮紅的荔枝送進晞月嘴裏，說道：“明著巡幸也好，暗著查訪也罷，是狐貍就遮不住尾巴。這不，才剛到杭州府就有人送了這些東西過來，好像生怕朕不知道他們貪了多少銀子似的。之後幾天像他這樣的官員只會多不會少，朕就等著他們來就是。無論是富得流油還是裝得哭窮，接觸當地的百姓便知。”

晞月聽了欣然一笑道：“皇上不光是為了這個吧？”依她對弘歷的了解，他若存心整治誰根本不會費自己那麽大功夫。貪官汙吏歷朝歷代皆有，他不至於突然南巡的時候來那麽一下。“聲勢浩大不為除貪除弊，只是為了告訴天下人盛世太平，民心所向。皇上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弘歷朗聲笑道：“還是月兒最懂朕。”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與其與‘天下’作對，不如巧用其勢，以保百姓安寧。

“邊患用武非長久之計，只有大清國力強盛才能使人望而生畏，不敢來犯！”弘歷的志向是與祖父康熙爺一致的，四海升平，國力長隆。

晞月道：“那送到面前的貪官該如何辦呢？”

“擒賊先擒王。”弘歷朝晞月眨了下眼，晞月知道他又要使壞了。

杭州行宮內，看著滿目琳瑯的擺設晞月震驚之餘讚嘆不已，精美的扇面、珍貴的名家孤本、價值千金的文房四寶。這隨便一個房間就是這樣的陳設，何況弘歷的寢宮。

“這裏的東西都是各地官員孝敬你的，打著給朕的名號。”弘歷勾起嘴角笑了笑，“看來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的心上人，這才如此用心討好。”

晞月汗顏道：“皇上忘了冊封我的詔書上用了‘賢德’二字嗎？”這敗壞名聲的事怎麽都讓她擔了！

“放心，就是因為給你，朕才能名正言順去他們的府邸行恩賞。皇阿瑪留下來的血滴子辦事十分牢靠，一準掀了他們的老底。”

“可是官員們大多環環相扣，榮損一體，皇上這樣做不怕他們給您還有底下的百姓穿小鞋？”

弘歷瞇著眼睛道：“如果真有如此大膽之人，就只能動用國法處置了。”

晞月嘴角微起，殺伐決斷的弘歷又回來了。前幾年的寬松政策都讓人覺得弘歷有些軟弱，現在看來是她想錯了。他從未變過，一切只是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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