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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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莊離得不遠, 沒走一回兒就到了。江苒見外頭便是恢弘大氣,不由十分驚訝,只是笑道:“原來陛下這樣愛馬?”

裴雲起道:“他不太喜歡, 這馬莊是先帝那一朝留下的,後來周邊諸國偶爾進貢什麽良駒, 皇宮的馬廄關不下,便又拾起此處來。”

江苒想了想先前見過皇帝一面,旁的不太知道, 瞧著容貌同裴雲起十分相似, 卻是一派威嚴,果然也不像是那種耽於享樂的帝王。

她不由道:“既然不喜歡, 為什麽還要留著?”

裴雲起看了她一眼, 只道:“他以為我喜歡。”

江苒:“……所以這馬場是你的?”

他輕描淡寫地道:“這是他送我的及冠禮。”

大周的慣例, 是女子及笄, 男子及冠, 家中長輩皆要送上重禮以示祝福, 但是江苒以前聽說的無非是送些名貴的小物件, 直接送一個馬場的,還真是第一回 聽。

眼前管事畢恭畢敬地迎上來, 江苒四處看了看, 只見這馬場內置了大片青草地,還有專門供給馬兒遛彎的跑道, 整個瞧起來比方才的馬球場還大了一圈, 她不禁好奇地道:“這裏頭到底養了多少馬?”

管事躬身, 笑道:“回四娘子的話, 年年邊上小國都進貢駿馬上來,陛下吩咐留下最好的幾匹養在莊子上, 這些年算下來,也該有五六百匹了。”

江苒:“……”

她用震驚的眼神回頭去看裴雲起,而太子殿下本人似乎瞧著不太在意,“怎麽了,你想要?”

江苒連忙搖了搖頭,到底還是沒忍住艷羨的神情,只道:“要是我有這麽多馬,我就行走江湖去,給自己起個諢號叫馬大俠。”

他不覺莞爾,知道眼前的江苒看著再是乖巧伶俐,骨子裏頭還是先前定州那會兒膽敢穿著男裝上臺行射春禮的野丫頭。

江苒見他笑,便用肩膀撞他一下,“你笑什麽?”

他輕輕地咳嗽一聲,像是有些無奈,“好,回頭馬大俠若見我遭人欺侮,麻煩出手相助。”

江苒也笑起來,想了想,又十分認真地同他分析,“你這樣的大美人兒,出去的確容易遭人欺負,記得報出我馬大俠的名號,定沒人敢動你。”

大美人用頗為無奈溫柔的眼神註視著她。

江苒被他看得心癢癢,下意識想:

原來冰融化了,就真的是春天了。

她是來看照夜白的,那馬兒先同在定州同她見過,乃是一等一的壞脾氣,如今馬場裏頭五百餘匹馬,因著它那霸王性子,同旁的馬匹一旦一道,便要起沖突,因而向來是單獨安置的。如今天熱,照夜白脾氣愈發暴躁,江苒一到馬廄裏頭,便見它焦躁不安地甩著尾巴走來走去。

帶路的管事一時不敢上前,唯恐瞧著“柔弱”的江四娘被踢著碰著了,江苒卻擺擺手,示意他退下,“你們要嚇著它啦。”

管事暗衛們略有遲疑,被裴雲起看了一眼,才退下了。

江苒從牽馬的馬倌手中牽過韁繩,照舊摸了摸白馬的鼻子,對方微微打了個響鼻,好像認出了她,便又低著腦袋來蹭她的手心。原先英姿颯爽的白馬,如今在她跟前乖巧得簡直像個孩子。

“咦,”江苒一面摸著馬,一面好奇地說,“它這是還記得我?”

照夜白身子高大,裴雲起略略估量,知道她上去許是有些費勁,便擡手托了她一把,只是漫不經心地道:“想來是如此。”

他的手一貫是瘦削,卻又極有力量的,在她腰間一觸即收,十分的有分寸,可江苒不知怎麽的還是有些不自在。

她騎在馬上,略有些忐忑地去看他,見他依舊一副光風霽月模樣,便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裴雲起十分鎮定地將手背到身後,只是道:“你若是喜歡,便送你了。”

她像是有些驚訝,正要推辭,裴雲起便道:“我不缺坐騎,它成日去旁的馬匹處尋釁,若你能制住它,也算是幸事了。”

說著,馬倌又將太子殿下的一匹白馬牽出來,江苒定睛一看,只見那馬兒一色雪白,沒有半根雜毛,脖子周圍生了長毛,猶如雄獅一般,馬眼沈靜,倒如同主人一般,顯出幾分無聲的威嚴來。

她不由挑眉道:“這想是玉獅子,我聽說這馬匹出自西域,十分驍勇,路遇狼群猶能殺出重圍,是不可多得的稀世名駒。”

裴雲起“嗯”了一聲,道:“玉獅子同照夜白外形略有相似,然而性子沈靜許多,不必擔憂其聒噪。”

江苒不由一笑。

依著裴雲起的性子,還養這麽一匹成天到處找事兒的馬,倒的確有些奇怪。

而這照玉夜獅子,一面頗有幾分馬中獅王的樣貌,十分高大威猛,一面又性子沈靜妥帖,站在裴雲起身邊,將原本清冷出塵的他都襯出幾分颯爽來,正是十分相配。

照夜白十分通人性,知道裴雲起在說自己壞話,自然不服氣,正撅著蹄子要上前給這罵自己的人顏色瞧瞧,就被玉獅子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

照夜白撅起的梯子在空中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放了下來。它似乎有些害怕,沮喪地低了頭,連不耐煩地搖動的馬尾也不再動了,活靈活現地上演了一出“欺軟怕硬”。

江苒不由語塞,她摸了摸照夜白的腦袋,安慰它道:“雖然你很慫,但畢竟太子殿下的確不好惹,你快點認慫也算是識時務了。”

照夜白:“……”

兩人同樣騎著白馬,一前一後飛馳出了馬場,到了附近野林之中,兩馬便並駕齊驅,周邊的落花落葉喧囂熱鬧地拂過耳畔,將江苒精心紮好的發絲吹得淩亂極了。

她在馬背上伏低了身子,並沒能騰出手來理一理自己的頭發,便由著迎面而來的風將發絲吹起,卷起的氣流將一側的不知名的花朵高高揚起,又輕飄飄地落在她散落的青絲上,好似一匹雲彩錦繡,爛漫熱鬧極了。

可她眼神卻是這些時日從未有過的欣喜高興。

她像是難得吐出一口郁氣,側過臉看著他,“唉,和那些酸文人吵架,還不如來這頭騎騎馬。”

裴雲起同樣側過臉,平日一絲不茍的清冷模樣,如今多了幾分少年意氣,倒顯得鮮活一些,他道:“依著你的脾氣,居然沒有打人,果然這次還是受了委屈了。”

江苒:“……我也不是時時刻刻,一言不發就會動手的。”

馬匹的速度慢慢地放緩下來,她單手牽著韁繩,慢慢悠悠地伸出手去,到處拈花惹草,一會兒摘一朵小黃花,一會兒又擼一把樹葉,像個孩子一般的毛手毛腳。

裴雲起騎著馬,靜靜地跟在她一側。

他看得出來她其實還是不大高興,方才那些人說的話,字字句句她都記著了。他的苒苒,瞧著沒心沒肺的,其實是個細膩敏感之人,那些話她又怎麽可能不往心裏去。

好半晌,江苒終於忍不住開口,“……我知道你同他們不一樣,可是女子相夫教子,好像在他們眼裏是什麽天經地義的事情,反倒是我這樣的,瞧著天理難容。我阿爹阿娘,我的兄長們,因著疼我愛我,都一貫由著我,從不苛責,可是大夥兒都這樣看,你說,是不是我不對,我不該這樣?畢竟,我父兄皆是命官,我這樣子四處尋釁,萬一給他們惹事就不好了。”

裴雲起卻道:“你沒有不對的,這天下只有那些沒用的男子,才會試圖去打壓一個女人,來獲得自己所謂的地位威嚴,若是敬你愛你之人,自然要尊重你的意願,支持你的志向,願做你的後盾。”

她的家人如此,他亦然。

後頭的話,他到底沒有說出口。

江苒怔怔地瞧著他,好久才終於重新揚起笑臉,“我回頭要謝謝伊白替我罵人,我也要謝謝你,太子哥哥你原本不是願意同人動口角的人,為了我竟難得罵人……”

先頭不知多少人,對著太子殿下,都只說他“舉動端方,容儀俊偉”,便是江苒跟前,他雖偶爾也柔軟溫和,到底比起同齡的郎君來說,他要多出幾分清高出塵,甚至高高在上的。

要是罵人的是江熠,她一點兒也不會奇怪,可見裴雲起替自己罵人,便難免多生一些感動於愧疚。

裴雲起輕輕頷首,道:“我不是不願意,先前不過懶得與他們爭辯。”

可是他們膽敢說江四娘,他便忍不了也不想忍了。

說到底,裴雲起他只是個年輕的郎君,雖然身在儲君之位,比起旁人要多謝穩重,又一貫性子清冷,可他也有在意的東西,也有心疼的人。

江苒出神地望著他,好半晌,彎起嘴角,沒有再說什麽。

等她和照夜白一塊溜達溜達地回相府的時候,今兒一日的好心情都還在,江夫人還不知道她先前在馬球場出了事兒,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回來,偏偏嘴角又掛著笑容,不由得古怪地看了她好久。

江夫人狀似無意地道:“苒苒做什麽了,這樣高興?”

江苒這才想起應該把之前的事情同她說一說,等到話要說出口,又有幾分不好意思,畢竟她先頭雖然也鬧事,鬧這麽大,一口氣罵了好幾位高門郎君,也還是頭一回。

江夫人一看她的樣子就是闖禍了,好笑地道:“別瞞著阿娘,若有什麽,只管說來,我還舍得打你不成?”

江苒這才略有幾分靦腆地把下午在馬球場同人罵戰,然後和藍依白把那些郎君氣了個半死的事情說了。江夫人聽得好笑,好半晌只是說,“這位藍家娘子,倒是個厲害的,同你大哥當年一模一樣,你有她護著,可吃不了虧。”

江苒訕訕地道:“您不罵我嗎?”

“這有什麽好罵的,”江夫人道,“那些人欠罵,當我們家沒人了,敢這樣說我的女兒?”

她說著,盯著女兒好一會兒,見她沒有太多委屈的神情,方才松了口氣,“你脾氣這麽好,要是下次爭不過,就別爭了,回頭叫江熠找個由頭打他們一頓罷。”

江苒:“……”這就有些過分了罷?

江夫人好笑地道:“這些渾話,你別太放在心上,你別說那個為首的宋譽,他母親商戶出身,心胸狹隘,天天鉆到錢眼兒裏頭,你看他敢去說他母親,叫他守婦道遵婦德麽?聖人同皇後鶼鰈情深,空置後宮,那些文人連個屁都不敢放,也就敢到你們這些小娘子跟前擺譜拿喬,就是欠教訓。”

江苒點了點頭,心說果然阿娘對大家的後宅之事了如指掌。

江夫人又笑瞇瞇地問她,“那你牽回來的那匹馬,是怎麽回事?”

“是後來遇到太子殿下,然後他送給我的。”不知道怎麽的,迎著母親的笑容,江苒忽然覺得頭皮發麻,“……娘你什麽表情?”

江夫人“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道:“看來太子殿下也為你說話了啊……”

江苒“嗯”了一聲,沒察覺出母親在給自己挖坑,繼續往裏頭跳,“他鮮少做這些出格之事,也不知道會不會被聖人責罰?”

江夫人有意逗她,“嗯,聖人嚴苛古板,對長子一貫不假辭色,想來這事兒一叫那些有心之人傳過去,他是要遭到問責的。你擔心他呀?”

“當然擔心,”江苒更沮喪了,“那說來還是我拖累了他,那我能叫阿爹去幫忙求求情嗎?”

江夫人失笑道:“傻孩子。別擔心了,皇後娘娘會幫著回轉的,你啊,既然這麽擔心,你下回便同他直說呀,在我跟前擔心算什麽?”

江苒這才發覺不對,她剛要辯駁,便聽說榮安縣主來了。

榮安先前從馬球場離開後回家,便同母親一道去了皇後宮中請安,因而早早換了騎裝,穿著一身富麗的裙子,然而她走得太急,那些繁覆的發飾都亂了幾分。

她一進來,便顧不及了,嚷嚷著要喝水。

江苒親自給她倒了水,好笑地道:“縣主你方才不是請安去了,怎麽反而急匆匆就出來了?”

榮安一氣喝光了一盅茶,才無奈地道:“我是來給你報信兒的!”

江苒“啊”了一聲,詫異地道:“怎麽回事?”

“我方才去皇後宮中,見到了你那位表姐和她母親,”榮安毫無形象地翻了個白眼,“她們是同長公主一道去的,獻殷勤得厲害,打量著誰不知道他家的意思呢,真以為有個做刺史的爹就有多了不起了?我是縣主我驕傲過嗎?”

江苒心道:那你是挺驕傲的。

她忙道:“說重點,說重點。”

“重點就是,”榮安嘆口氣,“咱們在馬球場同郎君們起的口角,被傳到了陛下和娘娘跟前!然後那三個女人還添油加醋,真是惡心!結果後來,太子殿下便回來了,陛下見了他,就要問責,連我都吃了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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