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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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 帝後姍姍來遲,眾人這才算徹底開席。

皇後看見寧國長公主也在,便寒暄了幾句, 旋即就去看自家兒子——主要是大兒子的臉色。

她沒看出個所以然,便又叫小兒子到身側, 輕聲問,“你姑母可有……”

姑嫂之間,多少有點兒矛盾, 寧國長公主年輕的時候便是個極難相與的性子, 如今年紀大了雖有收斂,但是皇後還是唯恐自家老實兒子被欺負。

秦王聞弦歌而知雅意, 小聲告狀, “有!她尋了青州來的蘇娘子跟江四娘打擂臺!她倆撞衫了, 姑母便拉偏架!”

皇後深以為然, “嗯, 倒也是, 給苒苒委屈便是給阿繆委屈。”

裴雲起聽著這話感覺哪裏不對, 便沖著母親看過去,皇後鼓勵地沖著他點點頭, “回頭去好好安慰一下苒苒。”

裴雲起:“……”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總覺得很奇怪。

皇後定睛往下一看, 也看見了蘇琯同江苒,女子對於撞衫的敏感度總是更高一些的, 她輕輕挑了挑眉, 短促地冷笑了一聲。

皇帝見她不悅, 便笑道:“怎麽, 這不是你挑的小娘子麽,如今又哪裏不好了?”

皇後便悠然道:“寧國長公主不是這麽沈不住氣的性子, 你當這撞衫是誰想出來的,還不是她自己。她以為踩了別人,就能顯出自個兒來了。”

皇帝皺眉:“聽著的確不是個聰明的,那你為什麽看中她?”

皇後嘆了口氣:“……這不是聽人說她生得美嘛,你瞧瞧阿繆,你狠心將一個平平無奇的娘子配給他麽?”

“……”皇帝頗有些無奈,好半晌才道,“行,都隨你。”

上頭帝後正說著閑話,下頭郎君們已經躍躍欲試,要一展才華了。

這文酒宴結束,會有專門的學士將期間所出的詩詞記載流傳,眾人自然都要借此機會搏一搏名聲,一時便有郎君提議,說不妨眾人先來聯句一番。

皇帝聽了有趣,也愛看這些年輕人們展露鋒芒,便笑道:“這一屆的年輕人們,倒是額外的有朝氣。”

言罷便許了彩頭,說哪位拔了頭籌,便要在藕園的雙望樓上為他掛上大作。那雙望樓歷來所藏,皆是名家名作,對文人而言,作品能夠在其中展出是極大的榮耀,眾人一時紛紛應和。

因著江錦才名在外,又已入官場,這種場合雖然也會露臉,卻會刻意不拔頭籌,便由他最先起賦。

江錦見慣了這等場面,倒是習慣,只道:“今至於藕園,與諸君為文酒之會,時時構詠,樂不可支。則慨然共憶夢得,而夢得亦分司至止,歡愜可知,因為聯句。”

他起了個頭,算是序言,並不打算往下再賦詩,以免搶了旁人風頭。眾人讚了聲好,一面是因為江錦的才氣,一面也看出他有意相讓,想要顯露才情的郎君們便又趕著往下接。

娘子們這頭,大家都自矜身份,倒是無意於當眾獻藝,卻也要賦詩起頌。江苒素不工詩詞,不太願意參與,好在邊上便是藍依白,由著她為自己糊弄了幾句過去。

可出人意料的是,江苒等人竟在席間又看到了一眼熟之人——竟是那趙修明。

仔細想想,也不太奇怪,他在楚國公府上任教,雖身份不顯貴,可也算是國公府的座上賓,也有些才名在外,這等宴席,也是能來的。

趙修明即便在這樣的場合之中,依舊只是穿了一身蕭蕭肅肅的白衣,瞧著很有幾分風骨,他聯句罷,眾人紛紛誇讚,說聞得此句,猶如凜冽清泉,滌清了凡塵汙濁,又見山高悠遠,意境迷人。

趙修明端著酒杯謙虛了幾句,卻是下意識地往江錦那頭看了一眼。

卻不料叫江錦撞了個正著,大公子嘴角噙笑,瞧著十分有氣度,遙遙沖著他舉杯。他於是寬容大度,就愈發顯得趙修明小肚雞腸,如此對視之下,趙修明便匆匆撇開頭,不願與他再對上了。

江苒樂得看這場熱鬧,把眼前那一碟子蓮子吃得一幹二凈,未幾宮人便又送上一疊新鮮的來。

酒過三巡,聯句已然進入尾聲,皇帝點了一名郎君作魁首賜下彩頭,又勉勵了幾句。旋即,帝後便率先離去,將場子們留給了小輩玩耍。

江苒一時不查,貪了幾杯那青梅釀,也有了幾分醉意,她見四下風景清麗,便推說自己要去走一走醒酒,獨自離開了席間。

藕園最以其盛夏的荷花出名,其布局乃是三面臨河,一面通街,處處可見粉墻黛瓦,小橋流水,比起留園來說,更為小巧精致。

眾人宴飲是在正中的廳堂處,而廳堂之外,又分東西兩園,彼此之間以重樓銜接。

江苒出門略看了看,便往東園去了,一路曲折前行,可見兩側池水低回,藤蘿野枝婆娑水面,池上蓮花初綻,晚風一吹,便送來陣陣清香,顯露幾分幽情。

江苒趴在回廊欄桿上,借著池面涼風,努力吹散幾分酒意。

卻忽然聽見有人在身後含笑叫了一聲,“江四娘子”。

她詫異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名年輕的郎君不知何時靠近了自己,許是她有幾分酒意,並未察覺。

如今兩人便離得頗近,江苒不由有些不太習慣,略略靠後,方才頷首道:“這位郎君是……?”

那人不意她認不出自己,旋即便笑道:“某是聞景,先前我母親才誇了娘子呢。”

江苒這才回過神來,明白眼前此人便是那寧國長公主的獨子。她還記得對方看見自己宛如看見金礦一般的熱切,因而對著眼前的聞景,也頗有些望而卻步,此時便後退了半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方才假笑著道:“原來是聞郎君。”

聞景見她面上因著些微醉意,原本雪白的面頰上略略染上兩分淺粉色,將原本稍顯清冷的面色中和了,愈發顯出那不自知的艷色來。

他見了心下歡喜,便忽略了對方的冷淡,只是自顧自地道:“我這些時日,陪著母親在城外的莊子上養病,依稀聽說江相將女兒接了回來,倒是一直無緣得見,我旁的不太通曉,只是平日城中有趣些的地方,大多都十分熟悉,江四娘子若是得空,我也可以領著你四處走走看看。”

他說著,愈發湊近了江苒幾分。

平心而論,聞景生得不醜,他眉目之間頗有些像那位雍容華貴的長公主,因而本人也堪稱一位風度翩翩的美郎君。

可江苒並不習慣與人湊這麽近,更何況眼前的聞景顯然飲酒過度,她能聞見對方身上傳來的酒味兒,濃郁得叫人發暈。

她不動聲色再往後移了半步,直到後背緊緊貼上身後的欄桿,她才笑了笑,岔開了話題,“郎君不必妄自菲薄,郎君方才的詩詞連聖人都誇讚了兩句,可見也是胸有丘壑的。”

其實那詩詞她並不能聽得懂,之所以說這話,無非是同他客套一番。

可對方卻仿佛會錯了她的意思,激動得眼睛發亮,握緊了拳頭,高興道:“是嗎!我也覺得我那詩句做得極好,四娘子果然是個內外兼修的才女!”

江苒:“……”你沒看剛剛席上我連嘴都沒張嗎,才女大可不必。

她幹笑了兩聲,正要搪塞他,就見聞景將手伸入了袖子當中。

江苒下意識繃緊了後背,直到看到對方從袖中取出一枚信箋,她才恍覺自己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這是什麽?”她好奇地接過。

聞景瞧著她,激動地道:“乍一見四娘子,便覺驚為天人,我在席間茶飯不思,思來想去,做了此詩,還望四娘子指教。”

江苒伸出去的手頓在了半空中,差點沒掛住臉上的笑容,“……倒也不必如此。”

然而聞景沒給她拒絕的機會,將那精致的信箋往她手裏一塞,便回頭匆匆地走了。

江苒捏著那枚信箋,好半晌,丟也不是,拆也不是,呆楞了好久。

正是不自在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輕輕一聲響,仿佛是衣袂摩擦之聲,江苒驟然回頭。

裴雲起站在不遠處梁柱的陰影之中,靜靜地瞧著她,也不知道站在那兒多久了。

江苒不知怎麽的,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不讓他看見自己拿著的東西。她略有幾分尷尬地打了個招呼,“呃,太子哥哥。”

裴雲起只當沒有看見她的小動作,他略頓了頓,才道:“可是覺得席間煩悶無趣?”

江苒請他一道坐了,只是坦誠地道:“倒不是煩悶,實在是吵得厲害,徐家的那位五娘子便是個能鬧騰的,榮安今兒也處處同人嗆聲,我不耐煩聽她們的口角。”

這倒不全是借口。江苒平時說話,伶牙俐齒的,鮮少落了下風,但是不代表她時時刻刻都有這個耐心罵人。

裴雲起自然是了解她的性子的,聞言面上有些微笑意,只是道:“原來是出來躲清靜的。”

“殿下不也是麽?”她輕輕笑了笑,旋即又有些疑惑,“我聽阿娘說,這是殿下及冠後的頭一回藕園宴,意頭也好,與會者也多,殿下為什麽反而早早離席?”

她倒是沒直接說今兒就是給裴雲起相親的,裴雲起卻聽明白了,他有些懨懨地垂下眼睛,在江苒面上停了停,只是道,“我不耐煩應酬。”

“話雖如此,”江苒小心翼翼地道,“……我見席間,有不少生面孔,也頗有幾位美人,殿下便不多瞧瞧嗎?呃,比如那位紫衣裳的蘇家娘子?”

她自認是個非常大度的妹妹,雖然剛才蘇娘子有意同她為難,但的確也是生得漂亮。

不料裴雲起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道:“我不喜歡她們。”

江苒微微愕然。

畢竟,太子殿下一貫是寡言少語的,能叫他說出“不喜歡”來,已是十分直白的話。

……如今差不多所有的官宦人家的雲英娘子們都在了,他也沒一個瞧得上眼的?

江苒不由肅然起敬——果然不愧是她的太子哥哥,這眼光真是非一般的高。

裴雲起一看就知道這人的腦瓜子裏頭不知道想得有多歪,他擡手,揉了揉眉心,仿佛有些心累,旋即他又狀若無意地道:“方才是聞景來尋你?”

江苒只好硬著頭皮道:“……嗯,偶遇,然後他送了我一點兒東西……?”

裴雲起“嗯”了一聲,旋即看著她,不說話了。

江苒反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她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臉,十分誠懇地道:“哥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個聞景好像對我有點奇怪。”

他定定看著她,只是問,“怎麽奇怪?”

江苒撓了撓頭,把那精致的小箋拿了出來,這紙張精致得很,不知道拿什麽染料染成了漂亮的楓葉紅,在中間釘了一顆珍珠,將信件固定住。

“我也不知道他幹什麽給我送這個,”她有些苦惱地說,“這才第一次見面,我和他也不是很熟。”

她捏著那信箋,紅色紙張愈發襯得她的手指像削蔥根那樣纖細白皙,指甲上塗了粉色的蔻丹,泛著像貝殼般柔潤的光澤。

裴雲起擡手,忽然又像是發現了什麽,有幾分嚴肅地盯著她,“等一下。”

江苒一怔,旋即便見他傾身過來。

她鼻尖聞見一絲他身上的香氣,說不出的幽靜,像是雪山中清冽又帶點兒苦澀氣的松針,而目光卻見他神情極為專註認真,纖長的睫毛微微垂下來,襯得那雙冰湖般的眼睛忽然多出幾分溫柔與情深。

她倒也不是頭一回離他這樣近,非要說的話,他甚至抱過她,可那會兒的感覺全然與如今不同。

江苒身子貼著欄桿,不知道為什麽,沒來由地覺得一些心悸。

她只是微微一個晃神,擡起的手情不自禁地松了,那精致的信箋便隨著一縷潮濕的夜風自她指尖飛走,飄飄然掉落到了平靜的水面,將池中明月搗碎,泛起粼粼波光。

裴雲起面無表情地坐直了身子,擡手給她看,“睫毛。”

“……”江苒趴到欄桿上看,發覺已然無法挽回,不由有幾分頭疼,“啊,我的信掉下去了。”

她自覺把人家送的禮物弄丟是一件不太厚道的事兒,何況對方如今並沒有得罪自己。

她有些沮喪地道:“聽說聞景頗有才氣,我雖然不太懂這些,把東西弄丟了總是不好,而且這可是人家特地寫給我的呢。”

裴雲起坐得端正,隨口道:“大可不必,橫豎也不是他作的。”

江苒睜大眼,“可是……”

他便解釋說:“這等文酒宴上,大家為了博出名,都會提前備好詩句,瞧著是信手拈來,其實那詩句都沒準是幕僚寫的。聞景一貫不務正業,寫不出什麽好詩詞。”

由於他一貫表現得清正端方,江苒一時沒往太子殿下說人壞話這方面去想,反倒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裴雲起又道:“苒苒要是喜歡這些,我回頭遣人給你送一整套的詩集去。”

“……”江苒頓時毛骨悚然,忙不疊道,“還是不必了!”

這話一說完,就見他面上忽然顯露丁點兒笑意。

太子殿下在她跟前笑的次數的確不少,可每一回瞧見,都仿佛有些不同,比如說她如今才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略略彎著,將平日的十分清冷都換成了十分溫柔。

她忽然想到,沒有見他這樣對旁人笑過。

“既然不喜歡,往後不許再收旁人送的這些東西,”他略笑了一下,便又恢覆了平日神情,只是說,“不要叫那些人的花言巧語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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