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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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苒才回到府中, 便見府內處處戒嚴,仆役們舉著艾草制成的火把,將府內府外都仔仔細細地熏了一遍, 如今府中處處都是草藥燃燒後的苦澀清香味兒。

江苒才下了馬車,便被熏得打了個噴嚏, 她忙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江洌看在眼裏,他方才已在馬車上為她把過脈,知道她身子強健, 雖然先頭中了“百花殘”, 但是卻並無大礙,如今已是好了泰半, 只消多多註意身子便是。

見江苒對眼前的一切並不驚訝, 他便了然, 只道:“苒苒已經知道了豌豆瘡之事了?”

江苒點了點頭, 泰然道:“先頭在府學中, 聽榮安縣主說了的, 只是那消息似乎叫人瞞著許久, 不然怎麽咱們等到一個莊子的人都出了事兒才知道?徐三娘唯恐有人要鬧事,還叫我悄悄地只會你呢。如今瞧著, 倒是不必了。”

江洌淡淡道:“這件事兒, 便是咱們管不了了的。”

他單手撐傘,帶著妹妹往正院走, 見她低著眼睛似乎心事重重, 不由欣慰地想:她雖比江熠年幼些, 平日倒比江熠更仔細妥帖。

可是再一想, 無非是因為先前沒人護著她,才不得不養出如今的周全來, 不然的話,同那些嬌縱著長大的娘子們一般,便是千般跋扈,他們相府有如何護不住。想及至此,他又有些心疼,心裏倒是情願她能夠更稚嫩一些了。

江苒想了許久,疫病之事她還不急,想的卻是另有其事。她只是道:“我今日下午上課,見來授業的,乃是一名姓趙的先生,我並不知其名諱,只是幾個同窗們,都說這位趙先生文采過人呢。我還聽說他運氣不好,在中舉之後,雖有才華橫溢,卻終究困於門楣未能及第,哥哥可認得他?”

江洌面露茫然。

他如今雖是名醫,當初卻也是個混不吝的角色,除了醫書,旁的是一概不愛看的,叫江相和江夫人好生頭疼。

他怎麽可能會認識一個落魄舉人呢?

他遂道:“我平日並不管這些,想來你大哥哥是會認得的。”

說話間,兩人到了正院,江夫人同江錦果然都在,江苒給母親兄長見禮之後,便又繼續問起了此人。

江錦略想了想,面露笑意,道:“竟然是他。”

江苒好奇起來,忙追問道:“哥哥認得趙先生嗎?我聽同窗們都十分欽佩喜愛他,先前趙先生抱病了一段時間,大家更是惦念非常呢。”

其實她眼裏,這人不過就是個清秀的落魄文人而已,能叫這樣多的貴族娘子們喜愛,本身也是一件趣事。

江錦笑道:“上一屆科考,因著我參加了,所以父親並不做主考官。然而慕名而來,求他指點的文人不在少數。這趙修明便是其中之一,他輪番托了關系,將文章送到父親面前,父親看了,也說他的文章寫得好。”

江苒不由面露不解。

她雖然不愛讀書,但是卻隱隱知道,在京城的文人圈子中,自己的父兄有著無可比擬的影響力。若是能夠得到這二人的誇讚,那便是有了在文人圈子中暢通無阻的證明,又如何會落第?

“文章是好的,”江錦慢慢地道,“只是父親評他,野心太甚,有些卑諂足恭之嫌,文采雖好,心性卻不足以與之匹敵,這樣的人,做做尋常出彩的小人物便也罷了,若成了大人物,格局不夠,心胸狹隘,難免會不擇手段,以個人利益為先。”

除此之外,江錦本人也曾同趙修明相遇。趙修明雖然是寒門舉子,可在落第之前,也算頗為受人追捧的文壇新秀。江錦的身份擺在那裏,眾人再是吹捧,也不敢叫趙修明越過江錦,便只是到處宣揚他是江錦第二,而趙修明本人據說是十分厭惡這個外號的。

因而揭榜當日,江錦同友人在茶樓喝茶,便碰見了趙修明前來踢館,他提出要求,兩人當眾作詩叫眾人點評,若是敗者,往後便不許混跡文壇。

江錦年少時也頗有些少年心性,自然是一口應下了。結果比試還沒開始,皇宮揭榜,眾人烏泱泱地去看榜,這才發現出現了極為荒謬的一幕。

這兩人一個名落孫山,一個成了最年輕的新科探花,方才還是棋逢對手,忽然便成了天上地下。

那之後,比試之事便再無人膽敢提起,縱有人說上兩句,大家也只當個笑話聽了。

江錦同趙修明本是陌路,那之後也不會去可以打聽趙修明的消息。直到今日江苒說起,他才知道,對方竟是到了那楚國公府上教書。

江苒心說,便是江錦當初不是探花,那也是相府的大公子,這趙修明竟敢當中挑釁他,要麽是對自己的才華極度自信,要麽便是個愛出風頭之人,同他在楚國公府的娘子們跟前高潔傲岸的形象大為不同。

果然,這世間本就是個名利場,又有幾個能真心不愛名利的?

江苒在心裏愈發肯定了幾分,便不再主動說這事兒了。

江夫人拉著女兒的手,細細地問了她今日在楚國公家學中如何,同娘子們相處如何,上課可還聽得懂,雲雲。

江苒一一乖巧地答了,表示自己雖然聽不懂,但是一定會尊師重道。

江洌笑著拆穿了她,“尊師重道,倒也大可不必,我聽你說那趙先生,分明不太喜歡他。怎麽,可要叫阿娘再尋一處旁的學堂給你?”

江苒鼓了鼓嘴,十分坦誠地道:“今兒的文化課雖然無趣,但是我聽說他們家還有騎馬射箭這些,我還是喜歡的。而且徐家的兩位娘子,對我很是照顧,同我處得頗好。”

江夫人聽了,倒是覺得江苒同同窗們的相處比起學學問來說更緊要一些,欣慰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江洌亦是笑道:“徐家的那位三娘子是個心細之人,她還特地囑托了苒苒,說要將疫病之事悄悄地告知我呢。旁的娘子們都還不知道這事兒的嚴重,她倒是乖覺。”

江夫人鮮少聽他誇誰家的女郎,不由微微註意了一下,便多問了兩句,“他家的三娘,可是閨名徐循的那一位?我今兒也瞧見了,是個妥帖的孩子。”

江洌一說出話,便知道母親許會誤會,忙道:“妥帖妥帖,誰也不比我家苒苒妥帖。”

江夫人輕輕地笑了笑,見他局促,倒是不急著捉弄他。

眼見著暮色漸起,江相今日在聖人身側當值,並不回家用飯,江夫人便遣人去將江熠喊來,四人一道用飯。

江苒四下瞧了瞧,不見蔣蘺,倒是有些奇怪,“表姐呢?”

江夫人笑了笑,只道:“她家裏人每個月月中都要接她回去的,這回也一樣,想來明日便回來了。”

而江熠只是沈默地用飯,他似乎對於蔣蘺少了一些過分的維護。

自從上回出事之後,他便不曾出門,聽江苒在飯桌上時不時地說一些學裏的趣事,偶爾會投過眼神,似乎有些羨慕。

但是他到底沒有對江夫人求情。

江苒看在眼裏,等兄妹幾個從正院出來的時候,她便主動叫住了江熠,“你且稍等。”

江錦、江洌都不意妹妹會主動尋他,頗有些詫異。

江苒提著裙子,費勁兒地跑到江熠跟前,只是道:“你要回你的院子嗎?”

江熠:“……是啊。”

他有些警覺起來,警惕地看著江苒,見她跑得氣喘籲籲,不由下意識伸出手,像是害怕她摔倒。他皺著眉,不由心想:她瞧著就瘦弱,如今這幾步路都喘氣,看來是個不愛鍛煉的主兒。

江苒在他跟前站定,完全沒意識到他伸出來的手是護著自己的,只是仰著頭,笑瞇瞇地道:“我同你順路,我們一道走。”

江錦、江洌:“……”

你倆的院子一個在西,一個在東,這可得順路成什麽樣子。

江熠動了動嘴唇,似乎也想反駁她的這句話,然而又不知道想到什麽,別扭地停住了,只是道:“那好吧。”

江熠:也許她如今很喜歡我這個哥哥,想同我親近親近呢?我不能拒她於千裏之外呀。

遠處的江錦同江洌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裏讀出了如出一轍的震驚與悲傷。

好不容易養熟的妹妹,怎麽跑到江熠那裏去了!那臭小子有什麽好!

不行,他們得跟著去,萬一這臭小子要欺負苒苒怎麽辦?

江錦便輕輕笑道:“我同也順路的,既然如此,便同你們一起走吧。”

江洌倒是不覺得傻弟弟能欺負苒苒,可是仔細想了想,總覺得先前說的那徐三娘之事,有些想卡在喉嚨裏的魚刺那樣,不同江苒說一說都不自在。

於是江洌也斷然道:“我也順路,大家一起。”

這回輪到江熠無語了。

也是巧合,郎君們如今所住的院落,乃是自己挑選的,不偏不倚,妥妥地占據了府中的三個角落,再加上江苒的蒔花樓,如今恰恰便是東西南北四邊。

江熠十分虛偽地笑道:“這順路可真是順得,毫無破綻啊。”

四兄妹各懷鬼胎,誰也不好叫破,可江苒心中有事兒,如今便有些急了。

她情急之下,笑瞇瞇地一手攬住了江熠的胳膊,只道:“我覺得我同江熠比較順路,大哥二哥你們便一道走罷,不送!”

江熠乃是習武之人,忽然叫她一下子攀著胳膊,渾身都僵住了,倒也沒想著打開她的手,只是怔怔地瞧著江苒。

他雖然同蔣蘺一道長大,可畢竟終歸不是親生的姐弟,再是親密,也有芥蒂,從不會這樣緊靠著。

江錦、江洌瞧著眼前的這一幕,哪裏還不知道,想來是這兩個小孩子有話要說。

哥哥們不由地感到了一絲悲傷,齊齊轉身走了。

江苒這才松了口氣,轉過身,瞧著江熠,見他還楞楞瞧著自己的手,還以為是他不習慣,便忙一把將手撤開。

她正色道:“江熠,我覺得那個文九娘之事有些蹊蹺,她在訂婚的前五六日,都還在學堂之中上學,那文侍郎據說也是個疼女兒的,應當不會貿然將她嫁人才是。這婚事一點兒風聲都沒有,文七郎又對你十分責怪,你便沒有懷疑的嗎?”

江熠見她撒手,竟有幾分悵然。他是見過江苒同哥哥們的相處的,比起同自己在一道的時候,她同江錦江熠一道往往都是笑瞇瞇軟綿綿的,哪裏會像是如今這樣正經。

他忍住心中悵惘,只道:“阿娘也有懷疑,可她親自出馬,也都叫文家擋在了門外。”

“那就不從門進,”江苒瞇著眼兒,忽然笑了一笑,“你說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江熠:有了苒苒,終於有人和我一起胡鬧啦

江苒:但是你一個人要背兩個人的鍋了耶,爹爹哥哥們又舍不得罰我,一會兒東窗事發就只能委屈一下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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