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

桑桑止了眼淚, 被老婦人抱在懷裏，輕輕安撫。

老婦人餵桑桑吃了兩個窩頭，喝了一碗稀粥, 才離開。

桑桑始終睜著眼睛，看著墻壁上的蟾蜍圖騰, 眼神充滿恨意，還有濃烈的恐懼。

時間在畫面裏流逝得很快, 晚上，老婦人悄悄過來開門, 放桑桑出去, 重新把門鎖好。

“阿嬤, 你和我一起走……”

“阿嬤老了，跑不動了, 桑桑藏好，千萬不要出來。”

桑桑披了一件黑色鬥篷，往山裏逃。

她不時回頭看看自己是否留下痕跡，好在纖瘦輕盈，連腳印都沒留下。

夜裏，山下城鎮燃起火光，無數村民舉著火把尋找逃離的桑桑。

“他們這是要做什麽？逼婚？”姜傑總感覺有些不對。

“不像。”姜翎等人順著人潮往山裏走。

村民牽著獵犬，讓狗嗅過桑桑的衣物後，一路向山裏找過去。

桑桑藏在密林裏, 她知道一個隱蔽的地方，也許能逃過一劫。

通過狹窄的石縫後，裏面有個山谷。

桑桑躲在山谷裏，蜷縮成一團，全身發抖。

“桑桑？”

少年眼神如清泉般澄凈剔透, 看到桑桑時，雙眼一亮。他與桑桑年齡相仿，稍大一兩歲，有張溫柔俊秀的臉。

“阿楊哥……”

桑桑撲在少年懷裏。

“乖，不要害怕。”少年摸了摸桑桑的頭。

兩人肢體語言下意識流露出一種青梅竹馬式的熟稔。

“感覺又有點像逃婚，這是私奔？”姜傑露出好奇的眼神。

下一秒，就聽到那個少年欣喜若狂地高喊：

“找到了！桑桑藏在這裏——”

桑桑眼中水汽氤氳，濕漉漉的，像受驚的小鹿向親人尋求安撫，此刻瞬間冷冽下來。

“桑桑，你不會死，你是蟾神大人選中的妻子……”

“這是你的榮幸，為什麽要逃呢……”

少年還想再說話，桑桑毫不猶豫用匕首刺進他的肚子，連捅數次，直到他說不出來話為止。

桑桑滿手鮮血，抹了抹眼淚，從山谷另一個出口離開，想翻過這座山，徹底離開這裏。

無數鎮民追上來，一個人頭被丟到桑桑腳下。

正是之前幫助桑桑逃跑的老婦人。

少女撿起人頭，抱在懷裏，回首看向往日對待自己和藹溫柔的鄰居、親人、朋友。

那眼神說不出的覆雜。

她瘦弱的軀體根本藏不住那樣濃厚的恨意，眼睛徹底黯下去。

“桑桑，你聽話，蟾神會把你阿嬤覆活的……”

“根本就沒有蟾神，只是一只又醜又臟的臭□□，還被你們當成守護神，一群蠢貨……”

少女聲音微啞，已經退無可退，身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毫不猶豫一躍而下。

她緊緊抱著人頭，神色倔強，這時才露出幾分面對死亡的恐懼……

“這座山，好像是敖靖隕落的地方。”

姜翎之前就覺得這裏的地形有些熟悉，註意力一直集中在桑桑身上，這時桑桑跳崖，才和記憶裏的畫面對上號。

他們並沒有看到桑桑的屍體。

周圍的環境驟然變換，少女哭聲倉惶，仿佛失去家園的小獸……

一條巨大的龍正在沈睡，被哭聲吵醒，睜開眼皮，望見抱著人頭的少女。或許是從她身上發現了某種與故人相似的特質，問：

“你為什麽哭？”

“我……”

雷霆千鈞，奔騰咆哮，少女的話音散落在崇山峻嶺，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雨從天而降，連續數日，經久不歇。

“這就是蟾神生氣的懲罰……”

“都怪桑桑，養那麽大，還不是一個白眼狼……”

“天啊，再這樣下去，我們鎮子會被洪水淹沒的……”

蟾神徹底成為歷史，整座古鎮淹沒在洶湧洪水下。

“阿楊哥沒有死……”

一直背對著眾人的黑衣少女轉頭望來，視線落在姜翎發間的龍角上，鋒銳的眼神溫柔許多：

“不過他那麽蠢，只是一顆棋子。”

“真正的幕後主使另有其人。”

“那只癩□□本體被雷打成碎片，靈魂藏在蟾珠裏，僥幸進入暗域，竊取龍神大人的權柄。它已經有了影響暗域的能力，一直在有意擴張…”

桑桑面容與數百年前沒有太大區別，懷中抱著白骨頭顱。

“癩□□故意把你們困在這裏，想趁機讓暗域徹底融入現世，現在應該快成功了……”

桑桑面無表情，說出真相。

“這個空間因龍神大人成型，與暗域息息相關，除非暗域破碎，否則誰也出不去。”

“你有龍神大人的龍角……也許可以試試。”

“龍角並沒有異動，要特殊的使用方法嗎？”姜翎問。

“嗯，用它殺死我。”桑桑神色沈靜。

“我已經徹底與空間融和，龍角帶有龍神大人的力量，可以克制空間的自我恢覆力量。”

“只要你殺死我，就能出去了。”

“將事件完整經歷一遍，才能見到我的真身。其他時間段的我，什麽也不知道。趁這個機會殺死我，否則還要重來一次，浪費時間。”

“我的魂魄是龍神大人留下的，已經活了幾百年，一直在重覆死亡的過程。”

“也許，我不應該向龍神大人許願。”

“聽說人死後會轉世，阿嬤應該已經變成了其他人。希望我死後，可以遇到阿嬤……”

桑桑說到這裏，眼神溫柔而依戀，轉而想到另一件事，表情嫌惡起來：

“希望你們可以殺死高楊。”

“最開始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才殺了他。”

“這些年來，他為癩□□做了很多壞事，已經不配活著……”

“我記得林哥會轉移靈體，可以把桑桑的魂魄移出來嗎？”姜翎問顧隨陽。

“桑桑已經與空間融和，不能像慘叫雞那樣處理。”

“她說的方法是毀滅空間……還有另一種方法。”

“我們可以帶著桑桑一起出去，需要改變一下空間的結構方式。”

“其實空間本質是由時空離子組成，受因果律影響……”

顧隨陽在空中刻寫覆雜得令人頭暈目眩的字符，一邊講解改變空間結構的原理。

當然，在場沒有人能聽懂。他結合了神學、物理學、時空理論、規則等種種理論知識，令人不明覺厲。

這個過程需要桑桑主動配合，她猶豫起來，看向姜翎的龍角。好像死去也是不錯的事，活下來太累了。

“你死後無法轉世，會變成空間碎片。”

顧隨陽看出她所想。

“妹子別想不開，以前的事都過去了，高楊那混蛋還沒收拾，你不想親自看看嗎？”

“外面的世界很有趣的，等你出來，哥帶你打游戲，給你買小裙子。”紙片人-姜傑對桑桑充滿同情。好好的妹子，遇到這種慘事，還被關在這裏循環了幾百年。

“謝謝你。”桑桑低聲向姜傑道謝，最終同意配合顧隨陽。

她連死都不怕了，也不擔心這些人會害她。

這個重覆循環過去事件的空間漸漸縮小，周圍震蕩起來，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顧隨陽看向姜翎：

“龍角能否借我一用？”

姜翎取下龍角遞過去。

顧隨陽以龍角為媒介，將桑桑所處的空間燈在其中。他們也終於從空間裏出來，回到暗域。

這裏仍然是車站，一個乘客也沒有，公交車早就被開走了，分外淒涼。

桑桑並沒有消失，有些新奇地看著自己的手腳，像是有了實體一樣。

“這個只是暫時的，不是真正的身體。”顧隨陽解釋道。

“等以後有空，你來店裏，我給你用陰氣做一具新軀體。”姜翎拍了拍桑桑的肩膀。

桑桑狀態特殊，整個人處在另一個空間，似虛似實，赤著腳，仿佛走在雲裏，被姜翎多看了幾眼，臉頰微微泛紅。

“他要用什麽辦法將暗域融進現世？”

“不知道。”桑桑不能出去，知道的信息並不多。

顧隨陽很快了然，現在群裏亂成一鍋粥，都在說，空間節點被攻擊，暗域裏的怪物正往外跑。

“我去抓□□，阿翎你用頭發修補空間。”顧隨陽很快確定分工。

“好。”姜翎點頭應下。

顧隨陽很快消失，用生死簿碎片相互感應，確定□□的位置。

“對了，桑桑，當初他們為什麽抓你獻給蟾神？你的生辰，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算命先生說了，我是純陰命格，天生克親……或許與這個有關。”

桑桑神色有些低落。

這個問題她已經想了許多年。

鎮中也有其他信奉蟾神的少女，她們很樂意做蟾神的妻妾、女侍。

“我和你一樣。”姜翎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

“草，那個臭□□是不是想對姐姐下手……”姜傑瞬間暴躁起來。

姜翎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催促道：

“你先回家，以免爸媽出事，我留在暗域修補空間。”

“我呢？”桑桑有些無措。

“姜傑，你照顧一下桑桑，別把她弄丟了。”

姜翎暫時不確定桑桑的戰鬥力，才剛從空間裏出來，料想也不會太強大，還是和姜傑在一起比較安全。

“好。桑桑，我打完氣就帶你出去。”

姜傑出門前把打氣筒塞在自己肚子裏，掏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摸到。

桑桑第一次看到肚子上有拉鏈的紙片人，想問又不好意思問。姜傑不小心掏出半截屍身，或者一截腿骨，發現桑桑在一旁看著，便迅速把掏錯的零部件塞回去，笑容靦腆，還有點羞赧。

姜傑還沒打完氣，就被姜翎拎著，帶回美麗人生化妝店。桑桑也同行。

這裏只是一處小型空間節點，並沒有遇到攻擊。

姜翎把他們留在店裏，轉頭去了明月湖附近。

雨下得特別大，路上看不見什麽行人，連車也少，格外陰冷一些，狂風呼嘯。就算是鋼鐵壯漢，聽到空中淒厲風鳴，也會毛骨悚然，退回家中。

那條租借的船還在湖心島，隨波漂流，看起來撐不了多久。等這件事過去，還要向船主賠償。

湖邊沒有人，漆黑雲層從天際翻湧而來，幾乎迫近湖面，湖水已變成妖異的血色，就像一池血水。

姜翎在隱蔽處下水，從水底接近湖心島。

這個島是湖底小鎮附近地勢最高的地方，也就是當初桑桑跳下來的那座山峰。

湖水受暗域影響才變成血色，倒是不臟，只是陰氣濃郁一些。

空間節點並不在島上，反而在水下。

這裏是率先被擊碎的空間節點，陰氣溢散大半天，湖裏的生靈一動不動，生息微弱。

姜翎將破碎的空間修補好，修覆的同時，吸收附近的陰氣，血水以她為中心，快速變淺。

若從上向下俯拍，就能看見明月湖以湖心島為中心，出現一個水漩，仿佛被漂移過，重新變得澄凈起來。

暴雨仍然在下，修補空間需要一定時間，等這裏修補得差不多，一只巨大的蟾蜍向空間節點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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