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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夢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處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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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的弦好像被一只不知名的手輕輕撥了撥,潑出了幾滴水來,被人當做奇妙的旋律從路邊撿起。當南湘從夢裏醒來困倦的打了個哈欠,第一次在這架檀木架子床上睜開眼睛,初初望見這個陌生世界時,還是早春微冷的時候。

那時她不適應的微微打了個寒噤,並非寒冷只覺陌生,卻已讓久久守候的杏滿面激動得雙膝跪下感謝上蒼垂憐。

早春暮春立夏夏至,春雨驚春的清谷夏滿芒夏相連的暑天,輾轉反側醉生夢死,已經兩個節令。

上一瞬,仿佛是謝若蓮撥弄杯口輕笑著說著,“哦,天亮了。”下一瞬,她便撐不住,合上眼睛就睡了過去。

夏日祭那天宮中宴會,中間插曲一堆,回府已是半夜,再在謝園這裏躺著說話,一直揪著心沒敢松氣,南湘整整一天沒有合眼。

杏過來尋人,怕耽誤叨擾了,謝若蓮擺擺手,說,“沒事,反正都讓占了,沒有趕人的道理,就讓王女在這躺著罷。”他自己也是瞌睡的不行,搖搖晃晃尋了間廂房,躺下沒半分哼唧,直接入夢。

按理說,夫侍躺在妻主旁邊就行,哪想到這個謝若蓮這樣拿腔拿調,跟著杏巴巴跑過來請人的墨玉見此情狀,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哼哼唧唧著,杏看不慣他這慫樣,皺了皺眉頭,索性側頭給謝若蓮貼身小廝笑道,“清燈兄弟近日可好。”

清燈擔不住,後退一步垂手聽著。

他是謝若蓮從自己謝府帶出去的貼身之人,雖是奴仆,卻情分非常。

杏伸手揪著墨玉耳朵提溜他往前站著,墨玉一口白牙漏出嘶嘶的抽疼聲,杏也不理睬,自顧自道,“清燈弟弟,王女在這休息,我便不多留了。好歹我將這小子留下來,盡管使喚他,也讓他在謝公子這裏學點規矩。”

清燈一笑,“杏姐姐哪裏話,墨玉弟弟年輕又聰慧,是王女貼身的人,自然是不離王女的。等會王女醒了,墨玉弟弟自然會安排,何需指派呢。”

墨玉聽得這話誇讚,喜得露處一口牙來笑,眉飛意氣,雖說身量尚小,可亦能看出一張秀麗臉蛋的棱角。又諂媚的望著杏,生怕她又出什麽主意折騰他一般,萬分討好。——哼,偏偏她杏不吃這一套。杏斜眼看著面前謝公子親自訓出來的小廝口齒清澈大方,說話客氣有禮,不亢不卑的樣子比小戶人家公子都還強些,她再瞅瞅面前這皮猴——

杏下定決心時笑容最是殷勤,“清燈兄弟客氣了。墨玉雖是正屋那邊的人,可也只是端茶送水做三等事,如今他也有自己心思,形式舉動我是管不了的,又不能讓他在王女面前惹氣,只得麻煩謝公子訓導幾日,若能將這孩子教導成清燈兄弟這種氣格兒,那也真是替王府爭臉了,免得別人見王女貼身的人竟是這個糊塗孩子,掃了王府面子不說,也掃了貴為總管的謝公子面子不是。”

清燈還想說句他們後院人哪能管著正屋的人,就被決心將墨玉這人踢出去的杏擋了太極:

“此刻只是給清燈說一聲,料想謝公子也是同意的。王女老早便說要讓謝公子將王府奴仆訓整一遍,王府的奴仆出去若是比別人家的使喚還不如,那叫怎麽會事呢。——到時便麻煩清燈兄弟多費心思,謝公子那我自會稟報。”

清燈見杏面容雖隨和,可話語裏挾槍持棒總讓人脫不了,索性落落大方應了,說還等回報公子,杏賣人成功,心裏喜滋滋,哪管旁邊墨玉晴天一大個霹靂,秀麗小臉皺成了個包子,兩只眼睛水靈靈閃爍著只悲屈怨憤,杏姐姐啊杏姐姐,你整人幹嘛整到我身上來,把我賣了又得不了錢討不了好,冤啊——

墨玉揉著眼睛哭,杏本是覺得這家夥忒嬌氣,三歲看老,在這樣下去他以後只會個拖後腿的,可見他委屈模樣,平日也疼他,便柔下聲音好好安撫安撫,心裏一邊想著:也怪這小墨玉忒肉腳了,嘴碎不說,平日裏小打小鬧也算是他年輕沒分寸,可昨晚上那個宮侍尋查,結果就他捅了簍子,太寵著他以後畢竟要吃虧。當年把一溜人趕走了,偏偏留下他,自是有道理的。今日借別人手磨礪一番,還是有好處。

再有便是謝若蓮了。

杏安撫完墨玉,看著他一步三回頭的跟著清燈走了,她再回瞅那不亢不卑的清燈,心裏一嘆,謝若蓮這邊若不安插一個心腹,實在是有些不放心。這回出了這樣的事情,僅僅一個試探便引得王女心境不平,不知後面又會有怎樣的驚濤駭浪。若不先做點準備,以後又該怎麽辦?

*** *** ***

這廂杏心中謀算,南湘困倦躺著哪有心思去謀想。

以後?

還是先等她睡好這一覺再說吧。

南湘翻過身來平躺著,夢是斑斕不清絞纏著似真似假的東西。

所謂日有所思,夜便有所夢。

一會是鳳後,一身紅色宮衣站在芍藥叢中,像是拖長的尾服漫道邊緣融進了紅似血的燈海,他輕撫鬢邊一尾搖晃的流蘇,隱隱含著怨毒,“你到底是誰。”

她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遙遠的大觀寺仿佛有無數喧囂撲面而來,那是女帝宴會群臣。鳳後尖銳的聲音卻像剖開一切引人的歡愉的刀一樣,毫不留情的刺入迷霧中,“你到底想死想活。”

一會是謝若蓮躺在甜酒海中,讓她浸入水中,鼻腔漫過充滿甜味的水,慢慢沈下去,沈下去。沈到哪去?他躺在一邊的竹筏上,在清甜的香味裏,他的聲音也是清清澈澈的甜意,“……天上三千三百三十三個的神仙逃到了地上,地上唯一的王女要逃到哪去……”

她躺在甜酒鋪成的海裏,她想說天上還有個齊天大聖,攪爛了天宮三十三殿,這算不算逃?

南湘夢裏不安的再翻回側睡,眉頭微蹙著,夢裏也不安寧。

她還夢到了淺苔絞了頭發當了和尚,她則是一身尼姑打扮,跟在他後頭。旁邊是國風,她咋夢到他了?夢裏的國風眼睛紅腫著,將她攔著,聲音卻十分的安寧堅定,像是圍繞山峰不去的流雲,要像是被流雲席卷著身不由己的枯草,安定的說,“我等你。等你回來我們便成親。”

什麽?

南湘看不清楚夢裏的自己是什麽表情,不過轉瞬,她仿佛又站在一個茶樓裏面,對,就是前幾日她去的那個茶樓,那個隱隱有沈穩風度的掌櫃,喬裝打扮屢次阻攔的神秘人,那個一身錦繡流霞的少女那是謝若蕪,是謝若蓮的姐姐,還有那個徐思遠。

——奇了怪了,她怎麽會夢到他們?

那個徐思遠還絮絮叨叨得不停,說著什麽,“南面漕運哪有獨吞的道理?做這種骯臟事兒他爺爺的腦子傻了不成!”

謝若蕪懶袖掩嘴笑,一角彩袖中飄出一句話來,“江南有谷物有海鹽有世家大戶才子佳人,哪有不插腳的份,您說是不?”

所有人眼光通通聚到她身上來,可她該說什麽?她能做什麽?她到底在想什麽居然夢到了這種東西?

神啊,這都什麽東西啊……南湘一頭昏睡,勉強掙紮著睜開眼睛,那已經是第二日晚上上燈的時候,她正睡在自己主屋裏面。

她明明閉上眼睛時是躺在謝若蓮床上,怎麽等她一睜眼睛她就回來了?

杏一撈簾子,見她醒了,便從桌上紫砂壺中倒出溫好的熱茶來。南湘一面捧著喝著,把腦子裏那個亂七八糟的夢扇開,正想問杏她怎麽就把自己弄回來了,突然福至心靈想起了正事,“昨晚我回來晚了宮裏有人試探了沒?對了,還有那個我們去探訪過的徐思遠,她可有什麽消息地進來?前幾日去找她她不在,約好了要在老地方見面,可別忘了,這是正經事。”

南湘急急說道,差點咬著舌頭。

杏送來熱茶,微微笑,“王女不急,容杏慢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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