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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夢好莫催醒,由他自向好處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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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意沈沈的南湘,僵硬的神色間終於有了變換。她詫異的看著那雙正拽著床幔顫抖不已的手,直到此時才感到有些歉然。

她直到此時方才恍然大悟,忙背過身去,她也真是個遲鈍的主,到了現在才發現跑到別人床前虎視眈眈盯著是多麽無禮不像話的一件事,——皇天在上,她真什麽都沒看見啊,除了一聲拉長的哀號,露處的兩只哀怨眼睛卻像狼一樣發著綠光,估計是真睡迷糊了,還有那只青筋幾乎要爆出來一般的手……

管它什麽歷法清譽禮節什麽的,謝若蓮哪有心情理他那麽多,他只顧著死死拽著床幔子想扒起身來說句話見個禮什麽的,奈何身子又困又沈重,只有眼皮子還勉強撐著沒合上,他再哀號一聲,“……困……”,就直接放棄努力,直挺挺的倒回床鋪上,噗咚一聲,挺屍一般躺了回去。

他連衣服都沒換呢,就這一聲蠶絲的竹青長袍此刻也被蹂躪得不像話,哪能見人。南湘聽見背後響動頗大,仿佛重物落地一般,詫異回頭,就見著謝若蓮這副模樣。

滿身褶皺的衣衫淩亂,長發甩脫了簪子散了一床亂七八糟,被壓在腿下的被褥跟蛟蛇一樣纏著,偏偏還有一葉長袖直接落在地上,露處了一只手來幾乎要觸地,整個人絲毫和氣質整潔不搭調。

南湘即便心情再差,見此情景亦覺好笑,忍不住以袖遮面咂舌不已,以示慘不忍睹之意。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等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勉強能看著床畔有個小幾,她便摸索著走過去,腳邊不小心似乎踢到了什麽,奈何天黑,她又看不到便沒管它。更放小心了腳步,正好有盞燈放在上面,她胡亂摸到旁邊放著的火絨,湊過去自己點上燈火。

待她燃起裊裊一盞暈燈,舉起來往四周一查望,才發現自己剛才確實不小心踢到了什麽,此時正躺在地上碎成了幾瓣,不知是一個瓶罐還什麽的。

謝若蓮見燈火晃眼,忙用長袖遮了眼睛,閉目半響才勉強睜眼,只順著燈火一脈望去,視線一落又是一聲淒慘哀號,他瞌睡醒了一半,聲音更淒厲了五分,“我的竹節蓋罐!我的三千兩銀子啊!”

*** *** ***

謝若蓮背身收拾著地上一團亂,頭頂上的天空反常的黑黝黝,好似地底下那落著塵與土的四四方方燒餅樣的土地公,地上又像天上月亮銀盤碎成了一片片,片片值千金。他小心翼翼的拾撿起碎片中稍微完整點的一塊,只覺淩空突然萬千的冷箭一般,還沒有一支脫靶,全攢在他心口上了,讓他心痛萬分。

洗硯清燈他們把他的洗盆石堿這些放哪去了?他好歹也得挽救一下,他的三千兩誒……

他正苦思冥想心痛錢袋著呢,收拾之餘,他順便想起還有個人在旁邊等著,客隨主便,居然還毀他家當,此時不折騰何時折騰?頭也不回用手往旁邊指了指,輕松道,“那旁邊有個馬紮,王女自便。”

南湘可憐巴巴坐在小凳上,坐直了身子又累,索性靠在背後床板上,身形一下子矮小許多。她看著面前謝公子小心翼翼的用絹布將碎片裹起來,甚至顧不得自己長發落在地上的模樣,也是歉疚,“對不住了,哪天我從府裏再找出幾件東西來賠你好麽。”

“唔,我記得前年宮宴上賞下來兩個青花盤子,一個山水紋方盤一個麒麟望月淩盤,王女幹脆一並給了我算。”

謝若蓮真不客氣。

他確實不太客氣。

尋了個凳子,抱了個靠墊,笑瞇瞇望著她,這人有了賺頭才有好臉色,南湘兩個青花盤換他一個馬紮坐。

南湘看著面前清秀少年,一瞬間竟不知說什麽是好。天灰蒙沒有亮光,地下王府謝園臥房,也只是一盞暈燈,燈芯微搖,竟讓人恍惚以為那股由骨子裏散發的清秀隨意之形貌正隨著燈火搖曳。

南湘梗了梗,又覺得她連面前人物到底是何居心什麽來頭也不曉得,就來了,也是莽撞。她一向謹慎,今天卻接連出現紕漏,她是怎麽了……

謝若蓮入眼是自己王女左右游移的眼光,幾乎可猜出她心裏在想著什麽,仿佛覺得面前王女有無限趣味一般,使勁睜開困倦的眼睛,托著腮笑,“王女餓麽?”

南湘一楞。

謝若蓮站起身來,順便用手理了理摺印滿布的下擺,往床邊走過去。他的床極寬大,隱隱散發安神定心的菖蒲冷香,與一般男子熏染的花香十分不同。床三面阻隔,只留一面以床幔覆著,床榻之下是一排抽屜,他彎腰拉開其中兩屜,取出一個軟檀托盤,幾個小食盒,南湘在一旁目瞪口呆,面前這位床底下還能變出如此事物的仁兄,實在是世外高人,高人啊。

心滿意足,他正要合上抽屜,又一拍腦袋,只嘆自己糊塗,謝若蓮不知又從那裏抽出一個酒匣,取出一個青玉壺,此時方才是圓滿。

“王女渴麽?”

謝若蓮將小桌取出,放在床上。早說了,他的床極大,仿佛臥房裏有隔出了一個隔絕的房間,放下床幔,便是入了桃園的老翁,渾然不知歸處。

“王女累麽?”

謝若蓮先隨便去了一棵青色綢帶,將一頭緞發一系上,再一挽袖子,瞧著楞在馬紮上的南湘,輕松微笑。

等南湘坐在床上,謝若蓮早撈起了幔子用金鉤環住,手中一杯清酒,目可視天外暗沈。觸手可及的是綢緞被褥,軟玉靠墊,身下是象牙席,身畔是即便微笑也如同清風流水一般的謝若蓮。

“今日看不到月亮,實在可惜。”謝若蓮一看便知是時常這樣做了,此時向外傾斜著身子,仍瞧不見碧空朗月疏星,他遺憾不已,搖頭一嘆,擡手便一口飲下杯中清酒,模樣甚灑脫。

南湘舉起杯子聞了聞,只覺一股沁人的甜味,不膩反倒讓人滿心歡喜,遲疑問,“這是酒麽?不像啊……”

謝若蓮見南湘模樣局促,一笑置之。他可困著呢,舍了今天的周公夢,陪你一席清談,可是你賺了,“醪糟,甜醪糟,酒釀,甜酒釀。即便沒有良辰美景,也不能借愁怨來飲苦酒自己苦自己不是。”

南湘一口飲下,冰鎮的甜得與蜜糖一般讓人滿心滿意都灌滿了歡喜的香甜,又絲毫不膩煩,那是朗朗乾坤下的一點冰甜,讓人喜愛。南湘只覺得好笑,她在宮中,對著瑤池碧月,卻心情忐忑,無心觀賞。此時她空對著滿天的黑雲,卻能如此輕松閑適,果真,都是心境麽。

黑暗中,謝若蓮側臉雋永如玉,微微輕笑的模樣容不下愁和怨,

“吃飽喝足,王女可願說說心中委屈?”

面前四味點心龍井茶餅,一壺冰甜清醪糟,謝若蓮側顏雋永如玉,輕輕微笑的模樣,容不下愁和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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