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故園無此聲,聒碎鄉心夢不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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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湘微微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一片銀白,仿佛掬了一手月光,正隨著她微顫的手輕輕蕩漾。

南湘再棄手四顧,只覺周身瀅瀅清潔,可在宮殿連著宮殿屋瓦串著屋瓦的陰影間,卻又似乎潛藏著無數刀鋒劍影,讓人不禁戰栗。皎皎深宮如同天上明月,月上廣寒宮殿又好似將無數利斧投擲而下,——南湘站在月下,只覺胸腔中的一顆心正畏縮著,被月色凝成的鐵簇臨空射下,全部攢在心窩間,疼痛和恐懼讓她在周身的寒霧中忍不住瑟瑟恐慌。

那白衣宮侍牽引著她來到深宮僻靜處後,才深深的躬身行禮。

而她也是終於到了此時,才看清這個讓她入虎穴而來的人的面容。意料之外,居然是這種人,膽大包天之人居然會有著一雙徐軟透亮的眸子。

此人面目過於平靜坦白,反而襯得南湘因為驚疑不定而神情閃爍。

而他卻毫不心虛就這樣默默看著她,似乎潛藏著無數的深意的執著,隨即又在一個深躬後消隱而去。不等南湘驚呼著阻攔,就如同林間的輕煙,巫峽中水霧一般隨著日出,揮散而去。

絕望似煙霧鋪天蓋地的籠來。威脅生命的利斧如同她伸手便可觸碰著的銀月宮墻,她觸手便可及。

遍撒的明月突然淡了幾分顏色,倉皇張望間有幾朵暗鉛色雲游弋而去遮掩了清輝。南湘深深呼出一口郁郁之氣,轉念一想,或許絕處會有一絲生機,水窮之處還有柳暗花明。

先得弄清楚,此處何地。究竟誰人找她,竟花費這麽多心思。

想藉此,南湘神色警覺,左右顧盼聆聽瞅望。

可四周殘垣舊壁,冷淡寂靜的樣子好似冷宮。時有荒草在風撫下輕輕搖擺,螢蟲在葉下悄悄穿梭,月色因朦朧而變得少許溫柔,又是另種滋味。即便此時的南湘無心風景,卻也疑惑的停下腳步顧盼四望。

她只覺得這裏雖然古舊,可殘存的粉墻青瓦皆不俗,卻又同這銀輝冷淡的宮殿顏色不同。這裏不孤高得讓人遠觀敬佩,不冰冷得讓人自生慚念,雖然黃草萋萋,野花卻爛漫,有顧自顧自的,無需旁人關註的自在景致。

可,天知道,她來這裏作甚?

徐步向前,心中忐忑,腳下細草與鞋底沙沙摩挲聲卻讓人心頭少許安心。這裏偏僻,又少經修葺,多少有些衰敗之感,南湘一面為這僻靜之處少有人來不易暴露而欣喜,又有些疑惑:

——像她那個萬事都要順心順意的女帝,會容忍她的宮殿中有這樣荒涼的景象?

既然偏僻,宮中小監自然也不上心,燈籠稀疏燈火稀疏,不遠之處似乎好容易有個月洞點綴著熹微的光。南湘緩緩思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定要闖上一闖,越發放輕的腳步,步步謹慎的向前行去。

遠處點點稀疏的燈火,腳下點點稀疏的聲響,心中點點稀疏的絕望隨著螢蟲的低舞與點點稀疏的希望交錯搖晃,她慢慢走過去,看見有幾株好似美人胭脂邊一滴欲落的淚的端艷花束,仔細望去原是一片開得極艷麗的芍藥,她緩緩走過去,一瞬間的百味心情交雜如潮水滅頂幾乎將人淹沒。

不遠的那點熹微燈火下有暗沈沈的人影。

黑沈沈的人影,伴著身旁艷麗得近乎淒艷的芍藥,輕輕提著長柄的琉璃燈,好似在冰墻中小心翼翼攏起的小簇熹微的火。

那是鳳後。

居然是他,怎麽會是他。

換下八百八十八顆東珠的冕服,穿著真紅大袖的常服,袖口微露滾邊,平緩柔順紅羅長裙與白底黃紋的披帛低垂輕觸荒草,好似一地的淒艷芍藥褪去萬般顏色,無聲地委曳於地。

恍若未聞那漸行漸近的腳步聲,他此刻半垂雙睫,燈火與芍藥猶襯出玉曜的膚色。他就這樣眉色淡遠的,氣息緩緩的,神色恍惚的瞧著,思索著什麽。

他想著什麽呢。

還能想著什麽呢。

細細密密織了一生的心事,還能想什麽呢?就這樣沈沈的織繡,沈沈的埋藏,沈沈的發酵,若有一天能釀成詩歌,合成杯酒,讓她一口飲下,能微微笑著說,“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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